荷丽说:「去年我们已经移民到美国,也许一辈子再也不能回台湾了,但无所谓,因为他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只有在他身边,我才真正有归属感。」
啊……是这个样子,原来是我自己误会了。
去年九月,不正是我们在巴黎相遇的时候。
难道在巴黎的最後一天,蒙马特的画家所画出的是情伤已愈的他,所以他眉宇间的忧、眼眸里的伤才会淡了?
去年圣诞节过後,我匆匆自他身边逃离,为的是逃避爱上他的可能……者,我其实已经心动?
爱情如果真是不进则退,那麽我逃了这许多日子,我爱人的能力当是更加退化了。
一年前我都尚未准备好再爱一次了,一年之後,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心力能去爱一个人。何况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们之间如果有缘分,是不是也已经用尽?
啊,原本打算连想都不想他的,现在全都脱离轨道了。
我站在机场大厅,与匆忙的人们摩肩接踵,一个赶时间的旅客拖著大行李箱匆匆自我身边经过,我被他撞了个踉跄,一阵天旋地转,我的心在旋转的同时,也一片片失落。
已经错过了吧,我再爱一次的机会。
坐在开往大峡谷的巴士上,我的心头一直存在著一种怅然的心情。
车窗外的景致吸引不了我,我手里捏著去年大卫给我的名片,犹豫著要不要打一通电话。
电话打了,可能没人接。
也可能大卫就在家,他也许会知道高朗秋现在去了哪里。
然而,就算找到了高朗秋,我又能做什麽?
告诉他「对不起,我爱上你了」?
者说「对不起,我不该逃走」?
当然不。我不可能真的已经爱上他,我只是……牵记,只是牵记而已。
眼见小纸片被我捏得发绉,我蹙起眉,随手把它往口袋里塞。
巴士上乘坐了一半的旅客,车子在一望无际的州际公路上行驶,仿佛永远都到达不了终点似的。
这是趟令人生闷的旅程。
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听著自己不熟悉的语言,一切一切,都是令人疲惫的。第一次,我对旅行实实在在感到厌倦。
後座一个小男孩的玩具球滚到了我的脚边,我弯腰拾起,递还给他。
他怯生生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自我手中接过。
我勾起一抹笑,世界却在这一笑之间,风云变色。
「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我第一个直觉是抱紧那个在车子走道上玩球的孩子,还来不及有第二个反应,整辆车便翻覆了过来
意识一直在游离。
一丝丝的,我得想办法把它们捉回来才有办法听清楚周遭的人在说什麽。
不是我熟悉的语言,一句都没有。他们交谈得飞快,我因听不懂而挫折。
空气中有药水味,我在什麽地方?
啊,巴士翻覆了,我在停尸间?我死在异国,会有人来认我的尸体吗?
如果没有,就把我烧成灰吧,把我洒在太平洋上,我的家人都在那里。
我想回家呵,我一直都想回家,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
爸爸、妈妈,还有小阿弟,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小姐,小姐,请你醒一醒。」
有人不断地摇晃著我,我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是一个穿白袍的人,我不认识他。
「小姐,你在美国有认识的人吗?住什麽地方?叫什麽名字?我们帮你联络。」
我勉强睁开眼睛,从紊乱的脑海里捉出一个人名,眼眶泛著疼痛的泪水,嘶哑地道:「找……帮我找史帝夫……」啊,我好想见他,这麽这麽地想呵……「帮我找史帝夫,拜托……」
巴士上的乘客受伤的程度不一,所幸无人死亡。
我身上有一些外伤,左脚骨折了,还有些轻微脑震荡,现在靠著一把拐杖走路。早上医生终於解除禁令,准许我到医院外面的花园里散散步。
走累了,我在一个爬满藤花的小亭下休息。
清醒过来以後,我就天天在期盼著,然而我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一个礼拜,一直没有人来看我,除了巴士公司派来慰问受伤乘客的代表。
很想见高朗秋,是因为思念,但思念过了头,又觉得不相见也好。反正都已经那麽久没见面了,今天不见,明天不见,後天当然也可以不见。
往往,思念是一回事。
思念过了头,又是一回事。
两只蛱蝶在藤花间穿梭,早晨的阳光从叶缝透了过来,一缕一缕的阳光透著黄金般的光辉,我忍不住伸手去接——
一个阴影挡住我,我仰头一看,时间,在一刹那间仿佛停止了流逝。
思念是一回事,思念过了头,又是一回事。「啊,你……是幻影吗?」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我清楚瞧见他脸上的憔悴和疲惫。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摸摸他,他捉住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
他脸上有胡渣,扎人,会痛,不是幻觉。「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他喑哑地说:「一接到通知,我就赶来了,我担心你担心得好几夜无法入睡——」突然,他顿住,朝我投来恳求的一瞥。「亚树,我得抱抱你。」
涨满心房的情感催促我投向他为我敞开的怀抱中,感觉到他熟悉的体温和味道,我满足地逸出一声轻叹。「原来,在这里……」寻遍天涯,这种归属的感觉,原来在这里。<ig src=&039;/iage/11768/3780735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