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名。他是江湖好汉眼里的大英雄,是朝廷大员眼里的真名士,就连他的老对头权相蔡京提到他时,都会将眉头皱上一皱——“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金振幕向前踏了几步,待前面的人转过一道弯,影子都望不见了。他方淡淡地开口:“先生,为了这一局棋,您甘心辜负了整晚的月光?”今晚月光的确雅致,过棋局前行十丈,已经是临水独卧的寥寥桥。天上、水中,两汪明月,两两相望,浑然相似。桥上桥下,早已悄无行人,静得能听到月亮在水里荡漾的声音。如果没有这局棋,金振幕倒是当真有临水揽月的情怀了。
“月光虽好,可如果一步错、满盘皆输,输了这中原江山,再好的月亮恐怕也变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了。你说,我能不看中这一局棋么?”诸葛先生并未抬头。他的棋局就摆在路边树下,但蝶衣堂的人经过时,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向他看上一眼,只当他是与己无关的路人。金振幕是聪明人,突然感觉到蝶衣堂跟诸葛先生一方似乎有某种神秘的默契,而这种默契给他浑身都不舒服的感觉。他是个时刻想要控制全局的人,可诸葛先生一出现,就把他控制住的局面弄得烟消云散。
“这么多人已经过去,先生的子仍旧未曾落下,难道这一局、这一子是为我而设的么?”
“这么多人过去,无人为棋心惊。心惊的是你,心惊便是有缘,我这局棋是为有缘人而设。”诸葛先生头不抬,可右足向后退了半步。仅仅这半步,映在金振幕眼中已是大大的不俗。他已经作好了全力一击的准备,能够在诸葛先生下一次开口的时候瞬息发动三十五道进攻杀手。他当然知道,仅仅这些根本无法制住、杀死诸葛先生,所以,这三十五招全是虚的。他会在诸葛先生见招破招起步时,自第十一个虚招变化衍生出六十六式高丽国独特的武功家数,这六十六式都是中原人绝对没有见过的武功,是高丽国的勇士在山中与猛虎、熊罴搏斗时,危难之际激发出来的原始反应,虽姿势鲁钝、难看,却最是实用。
这些,真实用意只在阻止、隔断、延缓诸葛先生向他的反击,好让他有时间腾身飞跃入桥下水中发动“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这种武功借水而发,阴柔霸道之至,即便不能杀死诸葛先生,至少也要令对方受伤而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来阻止自己求取“忘情水”。
可惜,诸葛先生退了半步,金振幕突然间感觉对方竟然有虚怀若谷之势,自己的三步攻击在对方面前陡然显得微不足道。他及时停止了自己即将发动的攻击,转而关注这一局不比寻常的棋。棋枰之上,白子以势取胜,虚罩中原,四角遥遥呼应,隐隐然已经将中原笼罩在自己羽翼之下。诸葛先生手中那枚黑子始终不能落下——一旦落下,白子必定群起而攻之。反之,如果黑子丢弃中原,这局棋也便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的棋也不必走下去了。
金振幕也是棋道高手,看了一会儿,悠悠地道:“白子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先生,这局棋再走下去也无益了吧?”
诸葛先生一笑,挥手将那黑子掷回棋盒。他这局棋真的是为金振幕而设——蝶衣堂起死回生,期待重新站稳脚跟,在京师风雨里苦苦支撑下去。天牢一战虽败,纳兰容诺跟“魔崖”里的朋友虽尽数而殁,可容蝶衣还活着,只要她在,蝶衣堂这面大旗就永远不会倒下去。
金振幕的来意,诸葛先生比谁都清楚。高丽国不肯偏安一隅,蠢蠢欲动,朝中该如何处之?细算起来,高丽并非现在大宋朝的主要敌人。毕竟辽人、女真在北,虎视眈眈中原大好河山久矣,这才是真正要严加防范之敌。“只能以计退之!”诸葛先生当日能在太白居前一招不发,退走孙木,今日呢?金振幕会不会是第二个孙木?
“无益?无益?金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无益,为何还要在京师里盘桓不去?”诸葛先生以棋局比拟当今京师形势,高丽为黑子、宋朝为白子。金振幕则是他手里无法落下的那枚黑子,只能丢弃。金振幕眉一振:“先生话里有话,我非黑子,我高丽也非黑子,这局棋似乎并未能代表当今天下形势!”
他已经拿到“定海神针”,并且成功地取得了蝶衣堂的信任。如果没有这局棋,此刻他早就该跟随蝶衣堂一起去揭开最后的秘密了。按照他的推测,秘密的焦点就是沈镜花传送到蝶衣堂的“忘情水”。两大宝物在手,他绝对能够全身而退,完成入京来的任务。他不愿做任凭别人摆布的棋子,他要做的是能够操纵大局变化的人。
“我知道,你已经握了‘定海神针’在手。可惜,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已经得到的会不会再次失去!”诸葛先生的话渐渐变得冷漠,“此刻走,或许还来得及。若再拖延下去,权相的埋伏一旦发动,你们想走也走不脱。京师,不是歌舞升平、任你来去的时代了——”他想到权相蔡京、想到隐忍不发的唐少先生,更想到暗夜里即将涌来的波涛。
“我不走!既然已经涉足京师,安能入宝山而空手回?”金振幕气势上并不示弱,也不愿因一局棋便失神退走。“其实,白子并非代表任何一方的势力。那只是京师里的大势,至于黑子,也并不特指是谁,很有可能,它代表的是我、是权相一方、是‘魔崖’势力,或者说是一切想要踏上京师这繁华舞台的有心人!你看,白子气盛,气运未衰,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何人,想要将白子击溃、摧毁,都要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直至最后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死,并不足惜!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果今生不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金振幕不想跟诸葛先生动手,可他也深知今晚要想自这棋局旁离开,并非是件太容易的事。
诸葛先生缓缓地道:“可惜、可惜——”
金振幕突然间挥袖一扫,将满枰棋子扫落在石桌上,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棋盘。“棋子没了,天下如此干净,只待群雄逐鹿。昔日秦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日天下本无主,有德者居之,先生以为如何?”
“逐鹿?逐鹿!从哪里开始?”诸葛先生审视着空荡荡的棋盘,犹在沉思。
“先生为主,我是过客,当然由我开始!”金振幕冷笑一声,屈指一弹,有枚黑子凌空跳起,不偏不倚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葛先生自言自语,取了一枚白子落于黑子之侧,两个人正是以这局棋定胜负,搏生死。
金振幕双手一拍,清清亮亮地一声响,有四枚黑子同时跃在空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同时一枚黑子清脆地落下,向那枚白子展开夹攻。诸葛先生落子也是极快,两个人叮叮当当,转眼间各下了十几子。金振幕的手并未接触棋子,只凭高明内功凌空取物,而诸葛先生却沉稳地一步一子,丝毫不显露武功内力。再下了二十余子,金振幕愣了愣,袖子里卷着一枚黑子却久久不能决断。此时盘面形势竟然跟诸葛先生自布的那局棋极为相似,黑子虽然已经取得了不小的实地,却被白子的大势所笼罩,整个中盘几乎已经被白子遥遥守住。他若将袖里的黑子投入白棋中腹,则必定遭受狂风暴雨般的围攻,直至遭受灭顶之灾。
“这局棋,怎么会下到如此被动的地步?”金振幕内心里偷偷苦笑。其实下棋最忌心浮气躁,金振幕以为得了“定海神针”,自己就已胜券在握,所以潜意识里早就不把诸葛先生放在眼里。“这枚棋子,到底该落在何处?”
“落不下便不要落了,呆不下就尽快离开。天道自然,只有顺其自然,方得正果!”诸葛先生并未去看金振幕的脸,向着棋盘淡淡地说了这句话。金振幕的额上陡然渗出汗来,那枚黑子再也落不下去:“难道,这京师里,真的已经容不下自己?”他知道“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正跟权相蔡京斗得难解难分,本以为自己可以乱中取利,拿到自己心仪已久的东西,可这一点已经被诸葛先生看破。
诸葛先生仰面向天看看,月在中天。他自言自语地道:“天已经晚了,这局棋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他已经成功地打击了金振幕的锐气,目的达到,该是收兵回府的时候了。
桥下波光一荡,金鳞般细碎的光芒返照上来,陡然晃花了诸葛先生与金振幕的眼。金振幕单手向那棋枰上一拍,呼的一声,所有的黑子白子给震得一起跳了起来。他横袖一扫,将这些棋子连同棋枰边放棋子的盒子一同扫落河中〖奇+书+网〗。河面上砰砰噗噗,像下了一阵乱雨。转眼间,棋枰上空空如也,只余下金振幕手中那一枚黑子。
诸葛先生一愕,金振幕冷笑:“满枰皆空,我再落子何妨?”笑声里突然有了凌厉的杀机。棋子如人,他既然能将所有枰上棋子扫落河中,也能将所有敢于阻挡他前进的人斩杀于路上。
“天下,并非是仅仅凭借杀人便能得到的——何况,京师里龙蛇混杂,以你一人之力,以你高丽一国之力,又能杀得了几人?本朝开国太祖皇帝得天下时,秉承以德服众、以仁义平天下的宗旨,方是人间正道……”诸葛先生惊讶于金振幕心胸间隐藏的蓬勃杀机:“此人若脱出京师,手握权柄的话,东北天下又要不得安宁了!”
“可这天下本来无主,岂能单归赵氏所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下无主,德者居之。金先生难道自认己之德能或者说你高丽国王氏家族的德能可以超过当今天子么?”诸葛先生言辞间越见咄咄,他跟金振幕隔着一方小小的棋枰,挥袖站论天下,互不相让。
猛然间在寥寥桥彼端楼阁玲珑处有道璀璨的烟花飞起,看那方位,正是蝶衣堂一众姊妹行经处。诸葛先生一惊:“咦?那里,又有什么事端发生了么?”如此静的夜,如此遮星蔽月的烟花灿烂,似乎正预示着一场惊天变化。
也就在烟花亮起的一刹那,金振幕猝然出手,向诸葛先生攻出九掌、七拳、八指。诸葛先生错步一退,两人中间的棋枰轰然炸碎,那是金振幕的脚,脚未到,风先至,将紫檀木的坚实棋枰撕裂。碎了的棋枰挟风卷向诸葛先生,同时,金振幕向桥下水中扑去,人在半空,回首挥袖,将最后一枚黑子射向诸葛先生眉心。子刚离手,砰地炸裂,碎成黑色的粉末,结成一道黑色的屏障,借以阻挡诸葛先生的追击。
金振幕出手、出脚、射子、入水,一气呵成。水中,那是他的天下,“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骤然发动,将寥寥桥下一泓波光盈盈的好水化作他手中纵横驰骋的银色巨龙。
诸葛先生在金振幕发动攻击的一系列过程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穿越距离,逾距振飞。“眼睛看到的地方,攻击便到达那个地方,所见即所得,所指即所至”这就是“逾距振飞”的精华所在。金振幕银龙在手,诸葛先生已经一指顶在他的眉心,漫天银龙将他们两个围在中间,辉煌壮观,却不能伤诸葛先生半分。诸葛先生出的是尾指,以晶莹剔透的尾指指甲抵在金振幕眉心,不进、亦不退。两个人,四目相对,很多话、很多论辩,都在四目相对里一览无余。
银龙顿收。“我——”金振幕微笑,因为他发现诸葛先生比传说中更神奇、更高深莫测,这一场他输得心服口服。
诸葛先生微笑着收指,他们两个立在水波之上,脚下是月光星光的涟漪,衣袖飘飞,悠然如仙。
金振幕道:“一招失手,心服口服,可我未必没有机会的——京师里,我并非你最主要的敌人,你也不可能以全部精力转头对付我——唐少先生、索凌迟、权相蔡京、江南‘魔崖’,无一不是强敌|qi+shu+wǎng|。以你一人力敌四大强敌,而我以逸待劳,乘虚而入,胜算过半,先生以为然否?”金振幕的笑依旧洒脱,他早就发现了诸葛先生的弱点。任何人,要同时对付、应付那四个敌人的话,都不会太轻松、不敢太分心。
“可惜,你忘记了一点。你要的,也是他们要的,只要你得到‘忘情水’,战斗的焦点立刻会转移到你身上来。到那时,你纵想自京师里空手而退也不可得了!”诸葛先生抚须而笑。唯有他能够将“忘情水”不放在心上。
“如此,我就此别过了!”金振幕拱手作别。这一战,他虽败了,却仍有伫留京师的余地。他帮助蝶衣堂脱困,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间接帮了诸葛先生的大忙。是以,诸葛先生虽然以“逾距振飞”破了他的“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却不忍对他下重手。
“京师风雨,望君自重!”诸葛先生话语诚恳,尽是出自内心。“忘情水”、“定海神针”牵扯、伤害的人太多,他再不愿看到因之引起的重重杀戮。
金振幕过了寥寥桥,转入窄巷矮房中去,蓦地胸口一痛,扑倒在一堵满是青苔的墙下,咳出一口鲜血。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也根根暴跳。“喀、喀……”又是一阵轻咳,他索性举起袖子,塞入自己嘴中,将越来越猛烈地从胸口那里涌起的咳嗽强行堵住。
方才,他竭尽全力发出了神功,却一招击空,内力反震胸腹,早就受了至为严重的内伤。他强忍着那口血不在诸葛先生面前喷出,生怕对方借势要挟,实在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虞。
“幸好……‘忘情水’就要到手了!”当下,这是唯一支撑他前进的动力。
有两个人敏捷地自暗影里跃了出来。前面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子低声叫道:“金先生?您怎么了?”正是司徒裙裾的声音。金振幕含糊地应了一声,挥袖将自己唇边血迹抹去,扶着矮墙立起来。
“大当家让我们两个回来接应先生,你身体无碍吧?”月光横斜,照着司徒裙裾脸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笑容。另外一个女孩子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只有半个肩膀露在月光下面。不过金振幕自那女孩子的服饰上辨出正她是小绿。
“还好!”金振幕回答道,“大当家她们呢?”
“她们已经接近城门,只是不见了先生,才命我俩回头……”司徒裙裾向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在金振幕身上上下扫了两眼。她两手都抄在袖子里,似乎耐不得月凉孤凄。
金振幕摇了摇头:“咱们走吧。”他虽然不怕诸葛先生乘势发难,可京师纷乱,即使诸葛先生不动,还有权相蔡京等虎视眈眈的强敌。耽误一分便多一分危险。“请——”司徒裙裾向侧面让了让。小绿也完全隐没在黑暗中,而且正在四面警惕地观察着。
夜风凛冽,金振幕稍微提气,已经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并且两肋下隐隐作痛。他不由暗中苦笑:“这次受伤之重实在是平生第一次,只盼能平安达成心愿,回转高丽——”他想到要自蝶衣堂环伺中取得“忘情水”的不易,忍不住又心里思忖:“如果能出其不意,先杀了司徒裙裾跟小绿这两个强敌,也算为下一步行动铺平了道路。”他还没有见过司徒裙裾出手,可这面目冷漠的女孩子既然能够在蝶衣堂居二当家之位,凌驾于西门饮恨之上,必定有过人之处。
机会没有来临的时候,他会隐忍、深藏。一旦机会出现,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一刹那,他也完全能抓住。
可当他迈步向前,自司徒裙裾身边经过的瞬间,他的耳朵里突然听见了惊人的刀声,而且是凄厉的、绝望的刀声,就响在他的耳边。刀是自司徒裙裾指间突现的,长不盈寸,宽不过柳叶,那一片湛蓝色的刀芒急促地向金振幕颈边耳后斩了过来。那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刀芒一起,闪烁着斩入金振幕耳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金振幕肩头一震,只觉那刀锋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司徒……”下面两个字未说出,隐在暗处的小绿猛然欺身直进,双手如豹爪,插入了他的胸腔,一直没到手腕。金振幕并非庸手,可惜与诸葛先生对决时受伤在先,再给司徒裙裾的柳叶小刀卸去了全身力气。因此,小绿这豹爪一击,他竟然无法躲开,眼睁睁地受了这疯狂一击,胸口的血狂涌出来。
司徒裙裾一刀得手,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重新恢复了冷漠。她看着金振幕的脸,如同看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的刀早就隐没在腕后。小绿的双爪仍插在金振幕胸膛里,月光下,她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变形,两眼中的碧绿色也更炽热,死死地盯住金振幕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小绿!”司徒裙裾不满地蹙了蹙眉。
“嗷呜——”小绿喉咙间低低嗥叫了一声,如午夜山林里的饿豹。她挣脱出双手,捧着淋漓的热血,直凑近嘴边去连饮了数口。血、杀戮,让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瞬间变成了残忍的野兽。
“哦——”金振幕眼见自己的血流入对方口中,心房一痛,跌坐在地上。“司徒,这……这是为何?”他每说一个字,胸膛上的痛楚就加剧一分。他料不到这场变化是如何发生的,自己只不过是跟诸葛先生对决耽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难道是容蝶衣安排了这场杀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当他发现死亡真的来临,这曾经叱咤高丽半岛、叱咤中原武林的大人物心里也开始悲凉、苦痛,甚至惊怖、惧怕。
“金先生,把‘定海神针’交给我,或许——”司徒裙裾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冷冷地继续道:“这些药该能救你的命!”
四下里除了月光清影,没有半点人声。金振幕缓缓摇头:“是大龙头指使你做的?”“定海神针”就在他身上,可看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交出了针,自己必定死得更快。“她?此刻恐怕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什么‘定海神针’和你的性命?”提到“大龙头”这三个字的时候,司徒裙裾的脸色变了变,向前面夜色溶溶的青石板街望望。那里一片寂静,让她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些:“金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话我看就不必再多说了吧?”她向金振幕伸出苍白的手,两条瘦长的眉再次蹙起。
这惊心动魄的偷袭一幕半点不漏地落入不远处一道纜乳|馨涤袄锞簿卜?诺娜搜劾铩k?睦锇堤玖艘簧?骸跋壬??先思宜愕靡坏愣疾淮怼=鹫衲幻夹姆浮?锷必餐觥??啵?喜荒芑钭爬肟?┦Α??薄k??牛?中睦镌缈哿艘恢Ю滟?摹澳娣缫?搿保?龊昧怂媸背龌鞯淖急浮?br />
这个人正是红颜名捕之首的黛绿黛削眉,受诸葛先生差遣,暗地里缀在蝶衣堂一行人的后面,随机应变,以保护这支风雨颠簸中的正义力量。
司徒裙裾的手冷在半空,她在月色中的脸逐渐变得铁青,声音也一字一句地冷了下去:“金先生,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她的最后一个字声音拖得极长,同时向小绿递了个眼色。小绿踏前一步,伸右手五指握住金振幕左手,眼光咄咄逼人,皆是凶狠之色。
金振幕中袭之后,毫无反抗之力,只是脸上依然带着不可琢磨的笑:“司徒,就算杀了我,你也拿不到‘定海神针’,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他也知道此刻处境之危险,只盼前面的蝶衣堂一众能及时发现苗头,回转来救自己,自然要拼命拖延时间。
“你要等救兵回转来么?”司徒裙裾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她们,永远都回不来了,永远!”这句话令暗影里的黛绿猛然一惊:“嗯?难道……”她还分不清司徒裙裾到底隶属于京师里哪一帮派,但也知道,她既然敢于反叛蝶衣堂,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靠山。“既然如此,前路岂不更是危险?”她知道嫣红、新月、冶艳三人已经在前路上潜伏。诸葛先生今晚主要意图便是借蝶衣堂为引子,全力打击权相蔡京联合蜀中唐门意图染指“忘情水”和“定海神针”的计划。
“如果权相蔡京一方有所行动,必定会尽力遣动麾下高手前来!”黛绿只担心一人,即是曾经跟自己交过手、会过面的唐少先生。“那个面如春花、眉目似画的年轻人深不可测,己方四个人恐怕皆非其敌手。”她急迫间马上想要赶到前面去,跟自己的三个同门联手对敌。
黛绿还没有开始有所动作,远远的南面楼阁玲珑处,有人陡然打出一道菊花火箭,在夜空里灿烂地炸开。司徒裙裾惊道:“咦,怎么会是——西门的火箭?她还没有死么?”逢源双桥一战,西门饮恨死于“第二高手”宇文秀掌下,蝶衣堂众亲眼所见。可这菊花火箭明明是西门饮恨专有,整个京师绝无第二个人发得出。
司徒裙裾向前踏了一大步,单手扣住金振幕喉咙:“金先生,你恐怕没有更多的考虑时间了!”她的纤手五指一紧,立刻迫得金振幕脸色涨红,喘不过气来。待司徒裙裾的手松开,金振幕大口喘着气,苦笑道:“好……好,你把药给我,针……针……”司徒裙裾把那个小小的纸包丢在金振幕手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开口。金振幕双手用力扯开纸包,露出一个黑油油的药丸,状如鸽卵。
“吃了它,至少可以让你挨得到去看大夫……”司徒裙裾看着南面那片重新恢复了寂静的天空,若有所思。金振幕闭了眼,把这药丸丢进嘴里,用力咽下,只觉得有一股蓬勃的热浪自腹中陡然升腾,四肢也稍稍有了些力量,强笑道:“看来这药丸的效力还真是不小!”
“针!快把针交出来!”小绿低声叫着,嘴边和双手上的鲜血仍然淋漓滴答下来。
“针……针就在……”金振幕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声音也越来越低。小绿忍不住向前凑了凑,切近他的身边去:“快说,针呢?把针拿出来!”饮血之后,她的面容五官也变得狰狞扭曲,跟素日文静沉默的形象天翻地覆。
“针……”金振幕肩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无力地闭上。司徒裙裾跟小绿同时吃了一惊,恰在此刻,南面天空又盛开了一支菊花火箭,比刚才的距离又近了几十丈,足以证明那施放火箭的人正在快速赶来。司徒裙裾并不惧怕西门饮恨的箭,可她向更深一层里去考虑:“已经死了的西门饮恨为何复生?到底是何方高手救了她?”她怕的不是西门饮恨,而是隐藏在暗处的高手。“金……”她刚吐出一个字,闭了眼的金振幕突然发动,振臂挥袖,向她连攻了二十一招,势如鹰隼,猛如狮虎。
司徒裙裾陡然旋身,修长的裙摆如一阵白色的行云舞蹈起来。在这白云背后,同时展现出数十条金色光芒,闪烁着向金振幕反击出去。她并没有退半步,以硬碰硬地还击金振幕。西门饮恨即将赶到,这里再不能耽搁拖延下去了。有一瞬间,司徒裙裾觉得金振幕苍白的脸陡然向后退却出去,她旋起的数十条金光也自然落了空。她方才脸色大变地要猛扑过去,小绿早就中了金振幕的声东击西之计,肩头着了金振幕腰带奋然一击,斜斜跌了出去,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嗥叫:“噢——”
金振幕借这一缓之机,嗖地自地上弹了起来,横跨五步,堪堪隐藏入黑暗中去。
“不要给他走脱了!”司徒裙裾袖带掠风,直扑过去。小绿也负痛疾追,可惜她们太过轻敌,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误,再要亡羊补牢早就晚了。
目睹金振幕逃脱,暗影里的黛绿缓缓舒了口气,心里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松。她真正担心的是:“这小绿跟司徒裙裾莫非是权相蔡京的人?”
小绿饮血后疯狂如豹之态令她想起了京师里的一个隐约传说——权相蔡京昔日镇守江南时跟一个苗人的酋长之女有私情,酋长之女未婚有女,而蔡京对那痴情女子始乱终弃。那女子最后被族人以族规处死,而那刚满月的婴儿也被弃置山林,给一母豹衔走喂养长大,而后入京师寻找到蔡京,认祖归宗,暗地里被人称作“豹女”。当然这只是茶坊酒肆里偷偷流传的小道消息,不足全信,也不可不信。“若小绿是豹女,则她们必定为权相蔡京羽翼无疑!”黛绿苦笑。蝶衣堂已然如风雨中的飘叶,又怎经得起司徒裙裾再横插一刀?“幸好,还有西门饮恨!”她再望望火箭飞起的方向,月色明亮,笼罩着千家万户的飞檐碧瓦,仍然未见西门饮恨的影子。“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没到?”她手指扣着的暗器早就给冷森森的汗浸湿了。现在,她已经不能离开此地——以司徒裙裾之深沉阴险,难免西门饮恨会中了对方算计。
西门饮恨不能死!容蝶衣的心已经给死去的纳兰公子带走,其心已乱。若西门饮恨再倒下,蝶衣堂的大旗便一把毁尽了。
“咯、咯……”街头暗影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有人牙齿打战的奇异声响,并且正有一人背对黛绿,她自那片暗影里一步步缓缓退出。每退一步,他的身体就佝偻一分、萎缩一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面前的黑暗,黛绿虽看不见他面容表情,可自他急促颤抖的肩头也能感觉出他心里无边的恨与恐惧。那是金振幕,差一点便脱出樊篱、躲过逆袭的金振幕。
“咯、咯、咯……”他的牙齿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这种声音令黛绿颈后的汗毛也倒竖起来,用力扣住指上暗器,瞪大了眼睛向那片神秘的暗影里看去。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个黑帽、黑袍,黑纱蒙面的矮瘦汉子贴墙立着,双手拢在袖子里,无比冷静沉默。司徒裙裾开口向那人急促地讲了两句话,语声气急败坏,说的却非中原词汇。那黑衣人也急促地回了两句,但声音低沉冷漠。
黛绿大惊:“他们竟然……是扶桑人?”她想不到司徒裙裾竟然是扶桑人派在蝶衣堂的卧底!自北腿叶踢狗跟苏晚顾神秘失踪之后,她跟诸葛先生都以为扶桑人早就群龙无首,再不会插手京师风云。可今晚她无意中发现司徒裙裾竟然是扶桑j细,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叶踢狗跟苏晚顾到底因何突然失踪?而司徒裙裾奉的又是扶桑岛哪一派的令旗?那小绿还会是传说中的豹女么?是否权相蔡京跟扶桑忍者也勾搭上了……”
黛绿想不通,也理不明自己的思路,只能继续匿伏以观事态变化。
“好……好哇……”金振幕踉跄后退,突然抬手指着那暗影里的人,“你……是甲贺派门下!你到底是石舟门下还是山次郎弟子?我跟甲贺派素有渊源来往,大家是自己人,可不能……”他手捂前胸缓缓在地上坐倒,方才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浑身最后的力气。
暗影里的人突然换了流利的中原话:“金先生,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想活着回高丽去么?”他脚下略微挪动了一步,檐上的黛绿陡然感到一阵杀机正自那片暗影里澎湃荡漾。她曾经看过白衣十一郎的出剑,剑意冷漠高远,清越出尘,应该属于扶桑剑派中的“君子”一道。而这人的杀机浓烈可怖,要比十一郎诡谲、阴森过数倍。
“那……又如何?你杀了我,对甲贺派有什么好处?”金振幕颓然,但仍不放过最后的希望。
“没有好处!对甲贺派一点好处都没有!可如果你不把那件东西交出来,只会令你……甲贺派的‘木蝶摧残大法’你该早就听说过了吧?”听到“木蝶摧残大法”这几个字,司徒裙裾的衣衫也不自然地抖了好几抖,显然对这六个字深为忌惮。
金振幕勉力抬头道:“我……既然反正要死,你就是把甲贺派‘金木水火土五行大法’全搬出来,我也……我也……”他口中蓦地喷出两道血箭,射出两尺多远,态势十分惊人。只是血喷出后,他整个人也变得精神起来,挺直了背,提高声音道:“杀了我,不但高丽王不放过你,就连甲贺派也逃脱不了干系……”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那件东西藏在哪里。嘿嘿……”那暗影里的人袖子抖了抖,突然射出一道碧绿色的火光,打在金振幕前胸,将他衣服熊熊燃起。金振幕惨叫了一声,忙不迭伸手去掸,可那火光来势汹汹,极难扑灭,并且沾到哪里,便燃到哪里。“我……我说,针……就在……”金振幕的声音又高又尖,可惜身体受伤过重,连在地上打滚扑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陷在这团诡异的碧焰里。
“已经晚了——”暗影中的人喃喃地说。
黛绿额角的汗早涔涔而下。她明白扶桑人的意思——只要“定海神针”藏在金振幕身上,碧焰燃尽时,满地焦骨,很容易就能找到它。可如此残忍地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岂非太残忍毒辣?她是捕快,这样的事不能不管。可若自己轻易出手暴露目标,横生枝节,便有可能坏了先生的全盘计划!
“吱——吱——吱——”三声怪响,有三支乌沉沉的长箭飞袭暗影中的人、司徒裙裾跟沉默的小绿。箭未及,声势早就摧得月色一荡,也盖过了诡异的碧焰跟金振幕的惨叫。一瞬间,满地、满眼都是那箭上的威势与箭镞上惊心动魄的一点寒意。如此神箭,当然是蝶衣堂的三当家“箭神”西门饮恨到了。
司徒裙裾旋身一舞,袖子里、裙摆中飞出四道金色软索,矫健变化,扣在射向自己的长箭箭身,令它改变方向,夺的一声,射入左近的一面高墙上,直没至同样乌沉沉的箭羽。小绿旋身一滚,也伏地将飞来长箭避开,衣衫皆沾了地上尘土,颇为狼狈。只是,她眼中的凶悍狰狞之色更为炽热,似乎敌人愈强,她的杀机就愈高涨。
三支箭同时射到,但射向暗影中那人的似乎劲道尤其猛烈,啸空之声暴怒得仿如要将黑暗撕裂一般。那人的身体霍地转了个直径三尺的圈,双臂飞扬,虚空向那长箭一绕。那人口中呔地喝了声,声音细高尖锐,震人耳膜。箭在半空中陡然凝结住,但只是一瞬那么短的时间,然后画了个巨大的弧线,折转回来,向来处射去,劲力似乎并不比方才一射逊色半分。
箭射出,有个人轻飘飘闪出,于半空中淡然挥掌,拍在箭身上。他的神态、姿势、步法无不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淡漠,而束在脑后的白发跟月白色的衣衫又亮得刺人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