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他眼神中的凝视也有出尘逸世之清秀,令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喝一声彩:“这样的男子,当下京师,复有几人?”箭落在他掌中,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蓬松的箭羽上,隐隐然浮现出一种甜蜜的微笑。
“宇文秀——”司徒裙裾色变。
黛绿目光四面扫了数遍,未见西门饮恨踪迹,心里也十分纳闷,不解这权相麾下“第二高手”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西门饮恨真的已经死了么?既然死了,为何还能发出惊天三箭?那发箭的人果真是西门饮恨?抑或是……”
宇文秀就那么带着隐隐的微笑,握着长箭立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安静沉默的白玉雕像。一瞬间,除了金振幕仍然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场中数人竟同时噤口无声。“杀了他!”暗影中的人蓦地大叫,同时自暗处狂冲了出来。他的轻功身法绝非中原人所惯用的,但更有效而迅速。他说了三个字,到那个“他”字出口,身体已经冲入月光下。只是,箭声又起,直射他咽喉。这一次的箭羽已经幻化为火烧云般的赤色,寒光一闪,箭镞已经映在他喉结。“铮——”这人袖子里陡然现出两道细长的剑光,左右交叉,封在喉间。箭镞射中那两柄比筷子宽不了几分的短剑,箭势顿时被阻,可这人风一般冲出的身体也给长箭封住。
那一刻,黛绿的眼神射在这人脸上,把这张覆盖着黑纱的脸牢牢刻在心上。她看不到这人鼻梁之下的部分,可这一眼,已经把他脸的轮廓、发型、额头、眉目的所有细小特征记住,若第二次见到他,必定能够于千百人中一眼认出。黛绿的武功以暗器见长,自然在目力方面有超出常人的精彩。
“哧、哧——”自暗处又飞出两箭,一色黄如秋菊艳影,一色蓝如长天无云。黄箭先至,射入赤箭箭尾,将被阻的赤箭箭身一分为二,再射至赤箭箭镞上,如同在那被阻的一箭上重重击了一锤。那人身不由己“呀——”地大叫了一声,沉腰坐马,双脚牢牢在地上钉住,硬挡了第二箭。第三箭也就在那人张口大叫时急速射到,穿入黄箭箭身,在箭镞上第二次重锤击下。
这三支彩色长箭的精妙让黛绿目眩神驰,想到西门饮恨昔日雕弓长箭的矫健身姿,自思:“这‘箭神’二字,京师里除了西门饮恨,再有何人可当之?”
那暗影中的人突然幻化成一缕艳红的光芒消失了。黛绿几乎惊讶得不相信自己的双眼:“这是怎么回事?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同时她又闪电般想道:“哦?叶踢狗跟苏晚顾岂非也是伴着一道红色光芒神秘消失?”黛绿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时,那神秘人物又陡然出现,暴怒地向前急扑,双剑合璧,化作一根尖锐的银刺出击。他的秘密是不容任何人偷窥的,这突然出现的宇文秀要死!那还没有现身的西门饮恨也要死。
宇文秀如风动闲柳般横踏三步,左手负在背后,右掌飘忽击出。银刺亮了三亮,宇文秀的掌也飘了三飘。而后,他由掌变爪、由爪变钩、由钩变指,三变合一,以拇指扣住食指,倏地点中了银刺最亮处。这一变化极为轻妙迅速,神秘人物的隐身、突进、出刺一气呵成,宇文秀的掌法、爪法、指法亦是行云流水般从容。
“来得好——”有人高喝着,自青石板街、狭窄巷陌里大踏步地赶了出来。锦袍、箭袖、束发、星目,虽然鬓角眉梢还带着未能全部恢复的倦意,可那种神箭在手,天下莫敌的豪迈气势却已经扑面而来。她一现身,手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三十支箭齐发,以箭雨阻隔住司徒裙裾跟小绿的攻势。
来的正是西门饮恨。黛绿方舒了口气,司徒裙裾蓦然以一种鱼跃龙门之势,高飞过箭雨,双手大开大阖,射出七道金光,反击西门饮恨。光未到,西门饮恨已经咳嗽着倒下,紧闭的唇边早滴下鲜血来。她在劫囚车救人那一战中受的伤还未痊愈,方才又勉力发出神箭,正所谓“强弩之末,未能穿鲁缟”。她的气力已尽,自立都不能,更何况是司徒裙裾的金光一击。
她跟司徒裙裾同在蝶衣堂下,对于她箭势中的破绽漏洞,司徒裙裾自然也十分清楚。
“西门——”宇文秀低喝了声,步法一乱,给神秘人物银刺攻入中门,哧地一声刺在左胁下,登时衣破血溅。“杀了她!”这次是那神秘人物的声音。可惜他的话未落,暗器破空声尖锐地一响,司徒裙裾冷哼了一声,身体倒飞出去,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伸手向脸上一拂,湿湿腻腻的,却是有人以暗器自她鼻翼上擦过,妙到毫巅地将鼻翼擦破,却不重创她。
“是黛绿!”司徒裙裾叫起来。小绿早停了步,迅速避进一处暗影中,转头四下乱看。
“黛绿——”那神秘人物放弃继续追击宇文秀,收了双剑。四下里静悄悄的,黛绿并未出现。他全神贯注地静立着,希望以自己的“听闻术”探查到黛绿隐身的地方。“不必费心了,你找不到我的——”那人陡然狂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发出银剑一击。可他刺中的不过是一处青色的檐前铁马,并非说话的黛绿。
“今晚的事,大家就此罢手如何?”黛绿的声音飘忽不定,自一处飞檐飘向另外一边的影壁。
“罢手?凭你一句话?”那人一剑过后,身体也如同给冰雪凝固了一般岿然不动。剑仍在铁马腹中,隔着面纱,亦能见他面容的冷峻。
宇文秀早退到西门饮恨身边,叹息着扶住她的肩膀。“你还好么?”宇文秀的声音淡淡的,把痛与焦虑埋藏在心底深处。
“喀、喀……喀……”西门饮恨用一串轻咳代替了回答,待咳嗽声停了才向司徒裙裾道:“二姊,蝶衣堂正是遭难危急之时,难道你也下定了决心离开么?”金振幕死不死,与蝶衣堂无关,与西门饮恨也无关。只是她自形式上判断司徒裙裾另有幕后主人,自然不能死心塌地地跟蝶衣堂共存亡了。不等面目阴沉不定的司徒裙裾回答,她又轻轻地道:“大龙头待你我如同胞姊妹,现在纳兰公子有难,咱们是不是该摒弃所有私心杂念,全心帮助她、支持她共度难关呢?”她还不知道纳兰公子已亡,只以为能火速赶来,跟容蝶衣会合,救纳兰公子出京师远走高飞。
司徒裙裾摇了摇头,目光中遥有深意:“西门,一切都……晚了……我早就没了回头的机会……”她鼻翼上的血珠不断地冒出来,然后滴在白衣上,看上去煞是凄艳。“至少,咱们姊妹一场,即便你不帮大龙头,也不能在她危急时背后插刀,断了她的退路——”西门饮恨声音里尽是深情。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气力不继。
“黛——”那神秘人物喝了这一个字,心胸间没来由一阵气血翻滚,忍不住喉头一甜,几乎要吐出鲜血。他忙收了声,闭口运气,将这将到喉头的血硬生生逼了下去,方才放声道:“红颜名捕,只会藏头露尾么?为何不敢现身相见?”
黛绿缓缓自一片铁马铜铃间立了起来:“我在这里——其实你本不必以言语激我出来的。我是捕快,对京师里大大小小的非法之徒严惩不怠。你杀了金振幕,自然不能任你逍遥法外……”“哈哈哈哈——”那神秘人物截断了黛绿的话,“抓我?六扇门里能抓住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呢!哈哈……”
黛绿满脸严霜:“也许今晚你能凭借东瀛忍术遁逃,可只要我还在六扇门里一天,就永远记得你的脸,永远把你列在六扇门通缉名单上,总有一天,你要为你犯的罪付出代价。”她双手里早扣定了十几种暗器,只待这神秘人有所动作便全力射出,尽力一搏。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今晚在这里的人都要死!金振幕是第一个,全部的人都要一个一个……”他一字一顿地环顾着在场的人,甚至连司徒裙裾跟小绿也没有放过。
“可是——你有这个能力么?”黛绿脸上蓦地绽放出一片微笑,“你已经中了箭神西门的‘神箭定天山,迎门三不过’——赤箭彤云,伤之在肝;黄箭弃疾,伤之在脾;蓝箭相思,伤之在心——这一瞬间,你肝、脾、心三处皆伤,若再勉强用力,恐怕……”话未尽,那人张口猛喷了一大口鲜血,弯腰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大变:“果然、果然……”他勉强提气运功,果然伤势爆发,这下知道黛绿所言非虚。
西门饮恨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只是浑身力气都已经用尽,话都无法多说半句。场中陡然一静,连金振幕的哀号惨呼声也渐渐熄了。那碧色的火焰仍旧若有若无地燃着,空气里满是烧焦了的人肉味道。
“我……”那人向金振幕的尸体再看了一眼,自思今晚无法得偿所愿。那“定海神针”竟然功败垂成,因黛绿横里杀出而被破坏,他心里气极,也恨极:“天不助我,只能放手了!”他向黛绿拱了拱手,再投下一道怨毒愤怒的目光,然后回身向暗影巷道里缓缓行去。他受了重伤,连东瀛忍术也无法施展。
司徒裙裾叹息了一声:“西门,你的身体无妨碍吧?我要先走了!”她带小绿回转来截杀金振幕,巧取“定海神针”,想不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心里很是迷惘:“也不知道大龙头她在前路上是否安然无恙?”她知道权相蔡京的党羽是绝不会任蝶衣堂残众安然出京的。虽然决意反叛,毕竟姊妹一场,人情还是在的。小绿垂着头,双手的血迹已经干了。她跟在司徒裙裾后面,也要灰溜溜地离开。
西门饮恨突然叫道:“二姊,你要往哪里去?”蝶衣堂正当分崩离析之时,多一个帮手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她始终当司徒裙裾是自己的二姊,是生死与共的好姊妹、好朋友。“我要走了!”司徒裙裾黯然,“京师,不是一个平安度日的好去处。我之于蝶衣堂,是过客,不是归人。他日有缘,江湖再见……”她的白衣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黛绿对于西门饮恨是如何突然复生感到十分疑惑,可惜她刚要细细询问,有人于北面遥遥长啸,声音浑厚悠长,清晰送入她的耳鼓。“咦?这是嫣红的‘长恨歌、劈空啸、盘古掌’!难道她在彼处遭遇强敌了?”
嫣红的武功以“金丝缠腕手”跟深厚内家功夫为主,若不是遭遇大敌,绝不会长啸出掌,以命相搏。她向西门饮恨跟宇文秀挥了挥手,飞身上了瓦顶,穿楼越户向北面奔来。一面奔,一面听到嫣红的啸声如怒海狂涛般越响越急——啸声到了最高亢处,陡然间消失了,再也没了半分声响。嫣红一急,身形飞纵,将轻功提纵术发挥到极致,向前跃进。
再绕过一道肮脏耸立的烟囱,她的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小小的集市空地。此时正是半夜时分,地域空旷,中间立着数人,另有二十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一动不动。立着的一人突然叫道:“大姐到了!”正是冶艳的声音。不过此刻她面容苍白,手捂左肩勉力站着,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她身边一人,腰悬弯刀,面容清秀,正是新月。她的白衫上也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抬起惊喜的目光向黛绿扫了一眼,马上又回转去看场中激斗的两人,显然关心那面的战况更胜过关心自身安危。
激斗的两人,一个是傲然洒脱、腰间垂剑的唐少先生,一个自然就是嫣红。
黛绿见自己的姊妹都还平安,悬着的心先放了下来。不过,她马上发现,嫣红已经处在危急之中,因为她的“长恨歌、劈空啸、盘古掌”根本没有阻住唐少先生的攻势。啸歇、力尽,而对手剑未出鞘,单凭双掌便占尽上风。她自冶艳的叫声里也知道黛绿到了,心一宽,足下倒踩连环七星步,撤出了战阵。
“二妹,你没受伤吧?”黛绿掠过去,环住嫣红的肩膀,觉得对方气息紊乱,喘得厉害,显然已尽全力。嫣红苦笑:“我还好,只是新月跟冶艳两个都已受了伤。你到了,咱们四个恐怕要联手御敌——”红颜四大名捕,每一人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手,极少有危急场面须四人联手。可这一次,敌人是蜀中唐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唐少先生,非常情况,只能出非常之策对敌。
唐少先生微笑着向黛绿拱手:“久违了黛姑娘——”他曾于“还珠”一战中败给黛绿,只不过敌我双方都清楚,那一战,唐少先生未尽全力。他在蜀中闭关修炼的“大不敬神功”还没显露半分,并且仅仅是在暗器这一方面败了。
“我一定会展示给老祖宗以及蜀中唐门所有的人看,我是最好的——”这是他最近方才起的一个争强好胜的念头。现在,他已经成功做到了——他带着唐吻截击容蝶衣等一行人,成功地生擒容蝶衣,把其余众人全部打倒。可惜,在他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突然有三个人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那就是嫣红、新月、冶艳。
“留人!”冶艳如此说。
“留下你手中的人!”新月向唐吻高喝。容蝶衣双眼微微垂着,有一条锦带缠住她的双腕,而锦带的另外一头便握在唐吻手中。
唐少先生脸上带着孤傲的笑。京师里皆对红颜四大名捕敬畏留情,就连权重君侧的蔡相都要给她们几分薄面——只有他,唐少先生心里从没有将这四个啸傲京师的女孩子放在心上,看在眼里。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冶艳的风雨连环腿,又以不变应万变击败了新月的闪亮弯刀,更逼得嫣红尽全力而落于下风——
“他果然是在蔡京面前有所保留,比起他沉稳的心机,他的武功反而倒不足为道了——”黛绿苦笑,“此战,虽未动手,而自己已经胜算尽失了。”这么多年来,她在明,而敌人在暗。她的暗器功夫几乎已经为敌人所熟知,而对手的武功呢?她早就听到过“大不敬神功”的神奇传说,却无缘得见。今日,唐少先生轻松击败嫣红、新月、冶艳,这份气定神闲的洒脱大有跟诸葛先生并驾齐驱之势。“若先生不出手,恐怕今晚容姊姊真的很危险了——”
“黛姑娘,今晚情势你都已经看到了,蝶衣堂大龙头是相爷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走——”唐少先生扫了一眼容蝶衣跟唐吻,唐吻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目光牢牢盯在容蝶衣的脸上。而容蝶衣闭着眼,嘴唇无力地哆嗦着,脸色灰白,早没了叱咤京师的蝶衣堂大龙头的风姿。
“可是,只要我们四个还在,便不能作壁上观。说不得,今日要放手一搏。”黛绿的心虽波涛起伏,但话仍旧一字一句,一板一眼,未露出些微急躁。“红颜四大名捕,名震京师。今日能和四位姑娘一战,是我之幸,也是我唐门之幸。如此,请动手吧。”唐少先生脸上的笑始终淡淡地展着,不喜亦不忧。
“好,那我们得罪了——”黛绿双手一分,嫣红在左,新月、冶艳在右,她们四人联成一线,皆是全神戒备。
夜风猎猎,卷着唐少先生飘飞的衣袂,也吹得连接唐吻跟容蝶衣的那根锦带飒飒乱抖。“大——不——敬——”唐少先生陡然大喝着身形飞扬向黛绿攻出一枚暗器;向嫣红挥出一掌;向新月刺出一剑;向冶艳踢出一脚。喝声沉郁低哑,似乎是从几百尺深的地下蓄力而出,带着震人心魄的力量。风声给他这一喝也顿时熄灭得无影无踪,天地之间,便只有他的喝声与攻势:“神——功——”这两个字悠扬飘荡着远去,在夜色里不断激荡出震颤的回音。
于唐少先生出手之时,她们四人也各自发出了暗器、双掌、弯刀、连环腿,以四敌一,接下了唐少先生这一风云变色的杀招。
唐少先生一刹那间连攻四人,四招皆在一啸之间完成。啸声犹在夜色里震荡,他早又剑在鞘、手负背后,恢复了洒脱的微笑。但黛绿等四人在那一瞬间的感受却是非常震撼,以至于再也无法联手向前出击,合四人之力进攻。
“那是什么样的暗器?虽只一枚,却已经胜过了我百宝囊中所有一切。”她发出了四十九枚暗器,但只是“即将”发出,紧扣在掌中——因为她发现自己这四十九枚暗器并不能阻挡住唐少先生那一击,相反的,若自己双手飞扬而发,只怕自己颈项、天灵早就破绽大开,给对方一击毙命。唐少先生那暗器是无常形、无定式的,在半空里随意变化着自己的体态,忽圆、忽扁、忽长、忽短、忽尖细、忽平展。体态不同,则攻击的方位、力道也大不相同,令她无法抵挡攻击。这一击,早就伤了黛绿的心:“我自负暗器功夫为当世之翘楚,却料不到蜀中唐门却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暗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之于京师六扇门,何异于坐井观天?”
“这掌之威势、变化、手法皆是我平生所未见——”这是嫣红的感受。她的掌未出,已然受制。天下所有掌法武功,有出招便有破招,便如世上有矛便会有盾一般。可惜,嫣红寻不出记忆里哪一招可以抵挡唐少先生的掌。因为这一掌上蕴含的攻击变化早就超越了嫣红的所见所闻,也即是说世上有一万种掌法的话,唐少先生这一掌的变化早就穷尽了这一万种变化,一掌便是一万掌。嫣红无法在一刹那间里用一万种掌法来破解唐少先生的攻击。
“那一剑,只见光芒而未见其剑尖、剑势——”新月骇然。她的弯刀以灵巧变化、轻快如电取胜,一刀出手,攻击的便是敌人最薄弱处,才能一斩杀敌。唐少先生的剑芒如流星,倏忽在东、倏忽在西、倏忽在天、倏忽在地,一瞬间便攻击到了新月浑身一百零八处破绽。其实,自身这一百零八处破绽,新月了如指掌,但她能凭借自己的快刀乘敌人攻击己身任何一处破绽时反击得手。浑身是破绽便是浑身无破绽,便如渔网,每一处破绽都有大用,都成为破敌制胜的法宝。世间从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攻击她这所有的破绽,此时情形,便如有一百零八名一流剑客同时出剑向她浑身攻击一般。她只能退,也不得不退,至少她还不能死,至少得有个人留得性命去禀报诸葛先生。
四人中,唯有冶艳的出招跟唐少先生实实相碰。她尽了全力,双腿连环踢出十八脚,同时双膝屈曲,连顶了十九招。江北武功中,有一门叫做“铁膝盖功”的,全凭膝盖上的劲力破敌,最是狠辣。冶艳攻出了三十七招,每一招都跟唐少先生的足尖相撞。他虽只出了一脚,但这一脚上却附加着三十七个变化,将冶艳的劲道轻松卸下。冶艳速退,脚尖、脚踝、小腿、膝盖已经给对方脚上力量震得生疼,忍不住弯下腰来,手抚双膝,面露痛苦之色。
“四妹,要不要紧?”新月满脸紧张,因为她从来没看到过冶艳败得如此狼狈,生怕她给唐少先生所伤。冶艳运力于双腿,虽然痛,却并未骨折。她低声回答道:“没事——想不到蜀中唐门除了毒药、暗器惊人之外,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武功。”那一瞬间,她发现即使自己再多出几招、几十招,都无法突破对方那一脚的变化。亦即是,出百招,对方有百招相应;出千招,对方也会还以千招……
“我们败了——”说出这句话,黛绿的脸蓦地一红一黯。她们身在六扇门,曾历千战,每一人单独对敌时都很少遭遇败绩,不想今日合四人之力竟无法抵挡唐少先生一招之威。由此可见,对方武功已经高绝到何等地步?
这一战,虽短暂如电光石火,其惊心动魄处却令四人终生难忘、。
其实,惊心的,何止是她们四个。有个白衣、玉带、青缎布鞋的人,也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战,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猛地掠过一丝惊叹:“京师多风雨,唐少先生明知山中有虎,偏向虎山行,果然有过人之处。”他负着双手,目光也落在诡异的唐吻脸上,先微微皱了皱眉,拂袖弹指,马上要自隐身的市井小楼里掠出来。 也就在小楼里的诸葛先生欲飘然而下之时,唐少先生突然说了一句话:“其实这一战你们早就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是蝉、不是螳螂,更非黄雀……”
“那阁下自比何人?”黛绿冷冷开口。
〖奇〗“我是猎人,一个万物灵长里最霸道、最强大的猎人。一切猎物,都逃不过猎人的手掌,不是么?”他向容蝶衣一指,“黛姑娘,我知道此战的焦点皆在容姑娘身上。你们要救她,相爷要自她身上得那‘忘情水’的秘密,而当今天子也在等着将她纳入后宫——可惜,任何事、任何局,占上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书〗嫣红突然道:“我们四个败了,并不见得你就能顺利带走她。京师六扇门并非只有红颜四大名捕,尚有高手深藏,你高兴得太早了吧?”“不错,我知道嫣姑娘所指为谁。诸葛先生他老人家我也是仰慕已久,若他在场,我想带走容姑娘就没那么容易了——”小楼里的人按捺住起伏澎湃的心,静静立在窗户的暗影后面。因为他自唐少先生的话里知道对方仍然留有后手,绝不可轻举妄动。他对“忘情水”并无窥测之心,他要的只是容蝶衣的安全。
〖网〗唐少先生话锋一转:“我武功虽不及先生,可蜀中唐门最精妙的并非拳脚刀枪,而是——毒。”一说到这个“毒”字,唐少先生脸上的笑容尽收,换了严肃庄重之色。
黛绿攥了攥拳,她同样对这个“毒”字深为忌惮。蜀中唐门已经把“毒”这门学问研究到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再无人可及。“你在容姊姊身上下了毒?”黛绿看看唐吻,他诡异的脸上突然间涨得通红,手里那根锦带也颤抖得更厉害。只是容蝶衣始终闭着眼不开口,对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也没有任何表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四个女孩子同时踏上一步,诸葛先生曾经下令要她们全力维护蝶衣堂跟容蝶衣的安危。这种情形下,明知不敌唐少先生,她们仍然不可以知难而退。
唐少先生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理解四位姑娘此刻的心情,但我要奉劝一句,如果为容姑娘好的话,四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我只要动动手指,或许连手指都不用动,只要一个眼神、一声号令就能让容姑娘……”他停了声音,目光急速向远处诸葛先生隐身的那小楼一望。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隐然迫力,猝然一惊:“难道是……他亲自到了么?”他太得意了,否则他完全可以更早一些觉察到那楼里的人的存在。
“哦——”容蝶衣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红润之色。唐吻陡然向自己额头猛击一拳,双眼猛然大张,射出两道碧绿的光芒,迫在容蝶衣脸上。容蝶衣双膝一软,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重又无声无息了。
唐吻也闭上眼,嘴大张着呼出了几口浊气。待他再张开眼睛时,眼中的绿光跟脸上的诡异之色全部消失了。唐少先生脸上一片喜色,低低咳嗽了一声:“成了么?”
“成了——”唐吻的声音低沉无力,似乎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般虚弱无比,软绵绵地无法发力。刚才,唐吻正在以唐门秘传的“读心术”探查容蝶衣心里的秘密,这种邪派秘技本来对容蝶衣绝不会奏效,可惜她中唐少先生的毒在先,已经无法自控,再辅助以“读心术”,她脑海中所有的想法早都门户大开,一切关于“忘情水”的秘密都给唐吻一览无余。
“那好,你速去回禀相爷,这里——一切有我!”唐少先生侧移一步,无意间已经把黛绿等人攻击的路线切断。
“公子,那——”唐吻向伏倒的容蝶衣望望,“要不要把她带走?”
“带走?要走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弯刀——”新月放声喝道。唐少先生的剑仍在腰间鞘中,她对于那一剑的风姿仍心有余悸,但却不能眼睁睁地让容蝶衣旁落敌手。
“不必,你只要去回禀相爷好了,其它的事我自有安排——”唐少先生若有所思地向那小楼望了一眼,忽然低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黛绿吃了一惊,向后跃了三步,叫道:“你、你在容姊姊身上……下了‘诗三百’?”唐少先生点了点头,挥手向唐吻道:“去吧!”唐吻得令,迅速向黑暗中遁去。
“我要将她敬献给当今皇上,如果没有‘诗三百’的毒将她制住,万一容姑娘江湖野性难驯,伤了皇上龙体,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唐少先生左手尾指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倒在地上的容蝶衣如同听到了最严厉的军令般,嗖地跃了起来,垂首而立,双眼也似张非张,显然神志受控。
黛绿摇头叹息,而新月眼中已经要垂下泪来。想那容蝶衣也曾是京师里一方女中豪杰,现在落到被人以口令驱使、生不如死的地步。脸面尊严已经丢尽,让任何一个昔日的朋友看了都会心中万分酸楚。
“你……非但下了‘诗三百’,而且一出手便是‘诗三百’里最霸道的‘关雎’——你太、太……”嫣红说不下去。想那唐少先生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个风流人物,心地竟而狠辣到令人齿冷的地步。
“诗三百”是蜀中唐门里最新一代毒药精华的总称。江湖上提起这“诗三百”,无不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无愧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八个字”!
唐少先生低眉浅笑,淡淡地道:“不错,正是‘关雎’……”他以眼角余光再向那小楼昏暗的轩窗扫了一眼,自信那里面伏着的人该能听到、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关雎’之毒,当世除了下毒的人之外,其余人再难解开。”黛绿拂袖、凝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也随着这口气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相信唐少先生并非虚言恫吓,而且她素来知道唐少先生并非一个狂妄自大的人。
“高手出马,果然是算无遗策——”黛绿轻叹,蓦然觉得自己虽在六扇门里混迹了许久,但需要学习的东西仍然很多很多。
“呵呵……”不知为何,嫣红突然笑出声,但随之而来的是双眼里滚落的星星点点的泪花。那一瞬间,她想到的是逃亡的舒自卷、以深情空许的沈镜花,还有舍弃一切的陆青眉……
“只有我能保得了容姑娘的命,也许我不但能保得了她的命,还能凭空送她一件大富贵。唉,你们都以为我将对容姑娘不利,岂非是错怪我了?”唐少先生叹了一声,他腰间剑柄上的丝绦也冷漠地荡了荡。随即,他向黛绿拱了拱手:“黛姑娘,如果没有别的指教,我该带容姑娘入宫去见皇上了——”
诸葛先生听了那“诗三百”跟“关雎”之名,心里陡然生起踌躇。他并不怕跟唐少先生对决,只是在担心万一中途有变,无谓伤了容蝶衣的性命。“任他离开?”他仍在犹疑不定,霍地心灵一转,右手拇指向其余四指十二关节上风云流转地一一掐算,早得了一卦在心。他伸出左手尾指,向窗前壁上摸索着划道:“朝不保夕,过半而亡。”八个字,实在是毫无预兆地跳上自己心头,然后经由这纤白的指甲轻轻划下。他在黑暗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思索着这八个字的意思:“亡?是落定在何处?何人身上?难道是指唐少先生么?”
他长笑着自轩窗中穿出,御风而行,飘然落在唐少先生面前。
“先生!先生——”黛绿等四人见诸葛先生突然出现,几乎要喜极而泣。
“先生!”唐少先生向诸葛先生深深一揖,面色恭恭敬敬。诸葛先生也神色谦和地还了一礼:“不必过谦,世传你是唐门这一代顶尖高手,所言非虚。方才我见你的出手,果然惊世骇俗,唐门有你这样的人才,的确是出乎天下人的预料。”
“先生您太过奖了。”唐少先生仍旧垂首含笑。
“其实,我倒要谢谢你方才对黛绿她们四个手下留情。‘大不敬神功’的威势一精如斯,看来天下豪杰倒是小瞧了蜀中唐门。我老了,否则的话说什么也要领教一下这传说中的不世神功。”诸葛先生说到此刻,面色微微露出些颓唐。他没料到蜀中唐门只出动了唐少先生一人,便击败了自己的四大弟子。若是唐少先生全力出手,可能结局就非如此轻描淡写了。
唐少先生又何尝不想趁此机会将红颜四大名捕一举除去?但他也意识到京师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诸葛先生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下手留情,也算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先生,夜深露重,我该带容姑娘离开了!”唐少先生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容蝶衣也跟着他的脚步后退。诸葛先生皱眉道:“她身上的毒,只有你一人能解?天下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唐少先生凝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笑容也紧跟着隐去了。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冶艳腿上的痛仍然没有缓解过来,但依旧咬牙叫出来。她可不想让唐少先生轻易地就全身而退。
“你可以不信我的话,只要你舍得将容姑娘作为赌注的话……”唐少先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每一个字都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冶艳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忍住没有第二次冲上去。有诸葛先生在,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她在等待先生下令,不料诸葛先生突然仰面叹道:“我信——我信你的话。小唐,我已经跟蜀中唐门打了半生交道,你是唯一一个令我看错了的人……”
“人,可以看错,但事不能做错。先生,告辞了——”唐少先生再向后退,已经离开诸葛先生一丈距离。诸葛先生道:“小唐,我知道你在京师里还有一个强援——后宫总管甘公公,对不对?甘公公净身入宫前,曾是蜀中唐门一个洒水扫地的小厮,为人伶俐精怪,为何突然自毁前程,甘愿自残入宫?这个问题,我三十年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小唐,你愿意解我之惑么?”一个想了三十年的问题,诸葛先生偏偏在此时此刻提出来,必定有其深意。
诸葛先生府中案卷上千,其中专门针对蜀中唐门的情报卷宗叠起来足足超过七尺。很多唐门中人不了解或许说是不在意的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想当年,甘公公寂寂无名,只是唐门里一个身份最低微的小厮,这一条记录只有短短半行而已。可诸葛先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联想到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