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始终把入主京师、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统天下武林作为自己的终生奋斗目标。他们倚仗的只有权相蔡京么?
按照其他情报显示,三十年来甘公公始终再没跟蜀中唐门联系过。唐门中的人似乎早忘记了他的存在——可这只是表明现象。任何暗地里进行的活动和交涉,都会给这种貌似平静的表现遮掩过去。诸葛先生从来没有忘记过“甘公公身属蜀中唐门”这件事。他知道任何势力争斗中都存在大量“死间”,他在敌人阵营里安插了“长江”;而蔡京一党也派出了“破帽”,其余各帮各派呢?推而广之,就算当今皇上岂非也在不断地派细作探查殿下文武百官们忠诚与否?
死间,如同一枚深深钉下去的刺,一直沉默着、沉默着。诸葛先生有七成把握判断,甘公公就是蜀中唐门伏在皇上身边的这根沉默的刺。诸葛先生的声音虽不高昂,但仍然清晰绵厚地远远传了出去,回声到处,竟然激得极远处黑魆魆的一片花树飒飒乱卷。
唐少先生一笑:“先生的智慧思虑,当世无人能及。这个小小的问题还能难得倒先生么?姑且不论甘公公还算不算是蜀中唐门的人——我们要在京师里立足,肯定要找到靠山。人是要用两条腿走路的,靠山自然也该要找到两个才算稳妥一些。皇上看中了容姑娘,而如何得到她则是甘公公该管的事了。我现在便要送容姑娘去甘公公府上,后会有期。”他面虽有笑,其实已经全身心万分戒备,生怕诸葛先生翻脸。他的“大不敬神功”虽气势磅礴,然而对敌诸葛先生并未有半数以上的把握。
诸葛先生待唐少先生已经退出数十丈时,方挥手道:“小唐,京师多风雨,望君多珍重——”这一次,唐少先生回身,长揖及地,良久才直立起身子,踏步而去。容蝶衣如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边四尺处,他停她也停,他行她也行,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黛绿低声道:“先生,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么?”她对这样的结局始料未及,总以为先生绝不会轻易便将容蝶衣送入虎口。诸葛先生叹息道:“很多事,并非一人之力、数人之力便能扭转乾坤的,咱们回府去吧——”他向伏倒地上的蝶衣堂的诸人看了看,绝大多数已经开始从昏迷中苏醒。唐少先生的确已经手下留情了,他不愿杀人树敌,无论对方是诸葛先生还是京师中各大门派。他向来做事目标明确,决不牵涉无谓的人。
“走罢!”诸葛先生再叹了声,当先挥袖向自己府邸方向行去。黛绿、嫣红、新月、冶艳面面相觑,只能跟在后面退去。
转过四、五条街道,东方露出淡淡的鱼肚白。这一夜所历的险境、搏杀已经随着黎明的到来尽数成了明日黄花。诸葛先生陡然止步回身,急促地道:“你们四人火速赶往走水巷甘公公府,缜密观察府中动向以及唐少先生动静。如果有什么异动发生,务须全力出手,解救容蝶衣。哪怕……哪怕只是救回她的身体……”黛绿肩头一震:“先生,方才为何不出手格杀唐少先生?反而等到现在才亡羊补牢?”
诸葛先生摇头:“我已经觉察到方才有人以伏地听声的功夫潜藏在数百尺外,唐少先生已是大敌,这潜伏的人是何方神圣,犹未可知。所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再者,我已经于现身前得了一卦,解曰‘朝不保夕,过半而亡’。唐少先生气虽盛,而数已尽,咱们不必为了自他手里夺容蝶衣而横加武力。如果我的卦没有解错的话,他已经过不了今日。”
“当世,还有谁能轻易杀得了他?”新月郁郁地道。她在弯刀上受挫,深知唐少先生那一剑的风华绝代,已经不逊于当世几大著名剑客。而这剑术,只是他诸多武功的其中之一。“没有人……没有人……”她喃喃地低头重复着,其内心早已将诸葛先生跟对方做了几番比较,也不能判断得出谁高谁低。
“新月,一次挫折何需放在心上。风光满眼,皆在以后,不要太悲观自苦——”诸葛先生深知此时,四个女孩子都受了平生第一次大挫折,情绪低沉。他对此无能为力,敌盛我衰,强辩无益。
黛绿想了想道:“先生,是何人要对唐少先生不利,你能推测到一些端倪么?”诸葛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我还没有想到,当此时,只能见招破招了。你们四个,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他望着黛绿的脸:“黛绿,四人中以你最为年长,处事也最沉稳。所以——”
黛绿打断他的话,微笑着道:“先生,很多话您不说我已经知道。若真的有什么危险与不测,我会一肩担之——”她回首望着自己的三个同门,“也不枉了她们叫我一声‘姊姊’!”在危险中,她们四个之间那种“不是亲姊妹,更胜亲姊妹”的深刻感情才清晰浮上心头。她抬手掠了掠腮边乱发,拔步向走水巷飞奔。嫣红愣了愣,叫道:“姊姊,等等我们!”也举步追去。新月、冶艳自然随后跟上。友情,在很多时候能把对敌人的恐惧彻底粉碎,更能自不可能之境行可能之事。
东方晨曦微露淡金之时,唐少先生已经到了走水巷甘公公门口。朱漆大门两侧的巍峨的铁狮犹自沾着清晨的湿气,两个灰衣的小厮正拖着笤帚迈出高高的门槛,发现了唐少先生跟神色古怪的容蝶衣之后,忍不住露出惊愕:“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唐少先生洒脱地拱手:“请问甘公公昨夜在宫中当值可曾回来了?”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厮道:“昨晚公公身体不适,告假在家,并没有当值。”唐少先生心情一阵轻松道:“请小哥禀报,就说小唐求见。”这小厮用力拍了下脑门:“噢,公公已经吩咐过了,就在书房等你来呢!快快随我进来!”说着,丢了笤帚,当先带路。
进了大门,是一片宽阔的庭院,花木扶疏。这小厮引着唐少先生踏上了一条细碎的鹅卵石小径,向院落深处雕梁画栋的厅堂走过去。唐少先生踏上小径,心里一块石头方落了地。他只负责把容蝶衣平安送到,下一步带她入宫的工作则交由甘公公完成。此刻,容蝶衣就在他身侧,眼睛似睁似闭,脸色苍白暗淡。
“一道‘诗三百’便能吓退诸葛先生,此举何异于当年三国时燕人张飞于长坂桥一声断喝,吓退曹阿瞒百万雄兵?”他想得太得意,所以将素日的谨慎小心也丢了大半,根本没有太去注意纜乳|芟抡?谏?鸬睦贤贰2裉?笔??抢贤飞?鸬氖焙颍?裎慈计穑?缬姓笳笄嘌袒夯好稚15?矗?吹骨旱米约阂徽笳舐铱取u庑敕?甙椎睦贤反?粕傧壬?峥斓靥そ??婵吞?保?成贤蝗宦庸?艘幌卟咨5男Αk??幼攀种形兆诺囊桓?刹瘢?ぞ玫啬?樱?丫??侵逦频牧迟康匾谎铮?蚰锹?雍竺媲浇翘绞郑?赋鲆惶醭嗌?奶?鳌l?鹘龀と?撸?饧0甙撸?坪跻丫?灰磐?诵砭谩@贤匪?窒蛱?魃匣夯阂晦郏?佳垡徽梗?允且趵涞乃嗌薄k?蛱粕傧壬?谋秤巴?送??厥紫虼竺糯η崆嵋簧?瓶取c磐饽巧u氐呐?夹∝艘睬崆岣?私?矗??种兴淙蝗晕兆拍前洋灾悖??沂忠丫?奈奚?5刈泽灾惚?锍槌鲆话延终?窒傅亩鹈即蹋?枳呕ㄊ鞯囊?危?夯盒械嚼认拢??巧?鸬睦贤坊岷稀?br />
客厅的门半掩着,唐少先生一踏进去,已经见乌发、淡眉、黑袍、赤足的甘公公正在桌前,就着一支熊熊的烛火看书。那支烛,擎在一个绿衣服的小丫环手中。她那样一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子,用力托着这支镔铁打造的两尺烛台,似乎不胜其重。唐少先生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瞥见她纤细的脖颈因用力过度而跳起两道蜿蜒的青筋。
“公公,唐少先生到了——”清秀小厮低声道。甘公公握着书卷,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脸和一双晶亮的眸子。眼神如两支冷冽的箭,直盯在唐少先生脸上。那清秀小厮向容蝶衣投以一个奇怪的眼神,然后轻轻走到旁边垂手伺候。容蝶衣的表情没有变化,距离唐少先生五尺姿势古怪地立着,似乎早就失去了思想跟知觉。
“公公早!”唐少先生拱手为礼。他跟甘公公见得不多,但唐门老祖宗早就以秘密渠道为他们两个沟通。更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同一个祖先的血脉,自然更容易心神相合。“小唐,这一夜你辛苦了。如果老祖宗知道你这么能干,肯定会很高兴的……”甘公公的声音有些沙哑,抬起一方洁白的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先让容姑娘在我府中修养两天,我会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将她献与皇上。”他拍拍手里的书,脸上展开一个牵强的笑,“小唐,我替老祖宗先谢谢你了——我潜入京师近三十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展开行动,或许正是该做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他说得太过激动,忍不住又连连咳嗽着,用手帕捂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容蝶衣的脸认真地看着。
“公公身体无妨吧?”唐少先生关切地问。他知道像甘公公这种人享受荣华富贵惯了,身体早就给美酒佳肴掏空,没有半分抵抗力。“昨晚我受了点风寒,幸好已经服了太医给开的药,现在好多了——哦,小唐,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他挥了挥手,那清秀小厮马上走近西侧的书架,捧了一个紫色的檀木盒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唐少先生身边的茶几上。“公公何必如此客气?”唐少先生虽然不知道盒子中放是什么,但看它外观古色古香,恐怕是极珍贵之物。
甘公公放下手帕,微笑着道:“小唐你太过谦了,打开它,相信你一定会感到震惊……”唐少先生愣了愣:“哦?既然公公如此慷慨,我就不客气了!”盒子上是一副青铜雕花的锁扣,唐少先生抬手向扣上一搭,盒盖应手弹开,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甜香。“啊?”盒子里赫然是一块白森森的人骨,静静地卧在紫色的锦缎上,倒真的令唐少先生吃惊不小,“公公,这……是何意?”他脸上的笑已经稍显牵强。自凡是净身入宫的人,十有八九脾气禀性十分古怪。
“小唐,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是在开玩笑吧?”甘公公淡淡地摇头,“这块骨头对你非常重要,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它到底是自何人身上拆下的么?”晨曦已经扫射到外面的院子,但他们身处的地方却依旧十分昏暗。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全部投射在四面的墙壁上,显得鬼影幢幢,煞是古怪。
唐少先生瞪着甘公公的脸:“公公,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我想自己该告辞了——”“呵呵……”甘公公大笑起来,手扶桌案立起来。唐少先生蓦地觉得甘公公这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十分眼熟,而且,甘公公的身材也显得十分突兀高大,像极了他认识的一个唐门人物。“那是——唐、月、亮、的、脊、骨!”甘公公一字一顿地道。“啊——”唐少先生下意识地再去打开那盒子。的确,那正是一块男人脊椎上的骨头,并且在已经起了一层薄碱的骨头上,清晰留着一个细细的钩痕。唐少先生早就知道唐月亮死了,可死在谁手、因何而死?自己并不清楚。
“是月亮叔的遗骸?甘公公,您这是何意?”唐少先生足下发力,踏得地上青砖偷偷碎了两块。他将那块白骨牢牢抓在手里,想到唐月亮死时的惨状,心里开始震颤地痛。唐月亮虽只是他族中叔叔,但两个人的禀性十分投缘,而唐月亮为了他的大事业尽心尽力,直到鞠躬尽瘁。自收到唐月亮死讯的第一时间起,他已经发誓:“无论有多困难,我一定会抓住幕后元凶,为月亮叔报仇!”
“你不是要抓杀死唐月亮的凶手么?”甘公公迎着唐少先生的目光,“杀他的人就是温门温燕泥,而主使温燕泥杀人的幕后大哥便是我了!”如利剑般的目光直射进唐少先生心里去,泛着淡淡的凉意。“你——是——唐——”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自牙缝里迸射出来。甘公公截断了他的话:“你没猜错!唐门这一代根本不能同时容得下你我……”他向脸上缓缓一抹,现出一张淡黄铯的面庞,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并立如三把昂扬的钢刀。
唐少先生急退,他已经识得对方是唐门中唯一一个跟自己不睦的唐半翅。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兀,他还没有时间去考虑:“为何唐半翅会提前扮作甘公公在这里伏击自己?甘公公何在?”他只是速退,希望先逃脱这一突如其来的困境。如果唐半翅说的是实话,他们既然敢伏杀唐月亮,自然能毫不犹豫地向自己下毒手。
他一飘身间已经退到正厅门口,脚下一错,自半掩着的门里退出去。蓦地,背心一凉,已经着了那握娥眉刺的浓眉小厮一击,斜刺在胁下。“呜——”那小厮怪叫着跌出去,因为唐少先生的剑同时刺穿了他的心脏,鲜血飞溅,向稀疏的花树上淋漓洒下来。
唐少先生中刺,身形稍微一滞。那老头的赤色索链哗啦一声,盘旋横扫唐少先生下盘。高手过招,只争一瞬。唐少先生剑势不停,直刺老头的前胸,只希望敌人能闪身一避,自己便可夺路而出。不想敌人竟“嘿”地一声冷笑,胸口一缩,将他的剑尖牢牢吸住,无法直刺进去。只停了这一停,厅内的清秀小厮双手一分,早取了一对子母金环入手,大踏步地赶将出来。唐少先生一剑无功,胁下伤处,血染袍袖。他索性冷笑一声,脱手掷剑,“哧”地一声轻响,短剑穿敌人胸膛而过。可这老头的武功也当真匪夷所思,胸口中剑,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手中铁索一震,节节寸断,飞袭唐少先生,如同下了一场铁索的乱雨,急啸着将出门的路全部封死。
“既来之,安能全身而退?”厅中握卷的人低声冷笑,修长的双眼流露出惊人的杀机。唐少先生无法突破老头那断索一舞,只有倒退着重新进入正厅。容蝶衣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对唐少先生等人电光石火的战斗也毫无察觉。“看——枪!”那手捧烛台的丫环,陡然双掌一合,将那两尺长的铸铁烛台横握,凌空向唐少先生咽喉刺下。 那丫环的长发迎风飞舞着,如魅如幻。她的脸俱被乱发所掩,看不分明,但仅就这烛台一刺之势,其在枪术上的造诣绝对算得上是江湖一流好手。唐少先生脚跟一旋,反向这疾刺的烛台迎上。粗大的蜡烛仍旧猎猎地燃着,所以,那一枪刺出时,完全是一条火焰枪,蜡烛上积存的烛泪也乱纷纷地向唐少先生肩头泼洒下来。
“咣——”地一声脆响,那清秀小厮子母双环一振,脱手飞出,砸唐少先生膝盖。而背后那生火的老头自索断之后,再回手自腰间扯出一条三棱铁锏探身扫向唐少先生肩膀。丫环、小厮、老头,几乎是在同时出手,招式狠辣,完全没有给敌人留后路。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唐少先生,也即是受唐门老祖宗、京师权相蔡京跟重臣诸葛先生青睐的年轻一代好手。他们没给对手留退路,同时也就绝了自己的退路。
唐少先生的反击不但暴烈,而且绝对有效。他左腿横扫,将子母双环击回,直嵌入清秀小厮的小腹;右脚反踢,老头的铁锏脱手而飞,钉入头顶横梁。他方要退却,挽出第三种兵器,但唐少先生的右脚一勾,如同一柄锋利的镰刀,将这老头的头颅割下,咕噜噜滚出厅外。他的无头尸体犹自不倒,只有腔子里的血汩汩地乱涌上来。那丫环早已色变,枪放手,双掌护在胸前,疾退。她的武功精华皆在那凌空一刺上,一刺无功,则勇气、劲道全失,除了马上退却毫无办法。幸亏她退得快,因为唐少先生足下一进,白皙的手掌自她脸上一划而过。她虽未受伤,但面前一暗,有两缕青丝被唐少先生掌风割断,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呵——”她更惊讶,凌空折了个跟头,马上便能退回到桌前唐半翅旁边去。可唐少先生的掌如同一条发现了猎物的蛇,紧追不舍,切近丈二。丈二,是一段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距离,但生与死的距离,是否仅有这么短的距离便足够了?唐少先生扑近,蓦地梁上灰影一暗,有个身材纤瘦的人迅速扑下,以一柄古怪的弯曲锥子刺入唐少先生后背。她伏于梁上,只待唐少先生坠入陷阱。
唐少先生仰面,那人左掌盘旋如雪花盖顶般舞下。“来得好——”唐少先生喝了声,早把胸中争强好胜的那股少年豪气提了起来。双掌齐飞,向头顶一合,以“童子拜佛式”迎击。他掌上蕴含的力道极强,风声乱飞,绝对能把对方震飞。
头顶那人一声轻笑,借唐少先生合掌之力,轻飘飘飞起,向那粗大的雕花梁头一转,斜刺里再冲下来。唐半翅喝道:“看——书——”手一翻,将自己手中那卷书直送过来,展成长足有五尺的一条书棍。这本书本是巧匠研制,合起来是一本可翻阅的书卷,作为掩饰身份的工具。一展开变成一种可怕的武器,如枪似棍。
唐少先生肩头一抖,早将衣衫除下,呼啦啦一卷,劈手夺了那丫环手里的烛台,弃了衣衫,双手擎烛台迎击唐半翅的棍书。唐半翅一退,书也随之卷退。唐少先生仰面长啸,轮动烛台,如同铁锤般反击头顶暗袭那人。那人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锥尖向烛台上轻轻一点,再次翻出去,口中道:“你还不倒?你还不倒?”唐少先生一愣,旋即觉得胸口一闷,眼冒金星。他硬生生提气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力贯双足站稳。他是使毒的行家,自然明了自己已经中了毒。
“你还是投降吧!”唐半翅笑道,“你已经中了燕泥的‘叠叠香’和添香儿的‘一气通贯走泥丸’,任是铁打的汉子,也坚持不了太久了!”唐少先生脱手弃了烛台,方知道对方早在烛台上下了毒。可那温燕泥的“叠叠香”又是自何处所中呢?他仰面向上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丝迷惘。那粉红色衣衫,眼睛又大又灵活的温燕泥自梁上探出半边俏脸道:“其实自你脚步踏进大门三尺之时,便开始中毒。待你入厅、对敌、杀人、格斗,便一直被毒包围着。粗算一下,你身上大约已经中了十七、八种致命的毒药,而且这些毒药你是根本解不了的,还是降了吧。”
唐少先生冷笑:“同根相煎,又有什么好处?”
唐半翅只是定定地望着容蝶衣,对他的话恍然不觉。温燕泥浅笑道:“唐门中,我只信翅哥一人。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可不管什么同根不同根的。”唐少先生瞠目道:“月亮叔可真的是你所杀?”声色俱厉。温燕泥想了想道:“是啊?怎么了?翅哥要我杀唐月亮,我便去杀,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唐少先生暴喝一声,冲天而起,挥右袖,斩温燕泥落脚处的雕梁。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张如剪刀,刺她咽喉。“生气啦——”温燕泥银铃般的笑一荡,扑面撒下一大片紫色烟尘,噗地一声将唐少先生罩住。她纤细的身子早灵巧一翻,落在唐半翅身边,却听唐半翅低语道:“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令皇上神不守舍,一定要得之而后快么?”容蝶衣的脸苍白寂寞,眼珠也滞重无神,丝毫没有生机,昔日的美丽神采只剩不到三成。
“拿命来!”唐少先生自那紫烟中脱出,袖、指齐发,追击温燕泥。唐半翅向前踏进一步,双手用力握住书卷,直如开山大刀般劈出。书虽短,但那一劈之势,隐隐有风雷声大作。唐少先生追击温燕泥是虚,趁势切近唐半翅,一举格杀之是真。他急速坠落,腰间剑鞘呼地一弹,以一种凄清高傲的剑意自距地面两尺处平刺唐半翅腰间。
“砰——”唐半翅的以书为刀,劈在唐少先生左肩,将他攻势阻了一阻。但那剑鞘一刺风雷电闪般临近,鞘上的丝绦剑穗也急骤飞扬。唐半翅手中的书又骤然飞扬翻卷,于腹前三寸处裹住剑鞘。“啪、啪啪、啪啪啪——”那卷灰黄的书卷,页页碎裂如折翼之蛱蝶,而唐少先生的剑势也被阻住。
“铮——”剑声再起,剑光一振,唐少先生竟然自剑鞘中又拔出一把薄如蝉翼、亮如夏日正午之阳光的剑,再刺唐半翅心口。唐半翅神色一变,足下滑退。可惜他背后是太师椅,椅后是长几,几后有数幅极阔大的山水,而山水后则是坚固的厅墙。他能够退却的距离全部加起来也不足四尺。唐少先生正是算准了对方退路,冒险中毒、中招,令所有的敌人起了轻敌之心,才猝然发难,行此雷霆一击。只要能杀了唐半翅,其余温燕泥、丫环等帮凶不足为惧。他以“关雎”制住容蝶衣之后,不但对方一切听他指挥号令,关键时刻,还能以心神鼓动容蝶衣助战——一个失去了知觉的人是不知道身体疼痛的。如果她能变成一个不知道痛的人,其战斗力增加何止十倍?不过,如此一来,对容蝶衣的精神跟身体损失太大,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他绝不出此下策。容蝶衣是他展开日后行动计划的一座桥梁,他有责任保护这座桥梁的绝对安全。
唐半翅一退,毁椅、裂几、折画,后背已经触到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他高大的身形蓦地向前一弹,如四月里蓝天上的风筝般陡然一偏,缩胸、折腰,堪堪要避过这薄剑一击。“嘿!”唐少先生猛然狂叫,剑势暴涨,刺入唐半翅心口衣衫中去,再自另外一边露出剑尖。他的剑虽薄,杀伤力却非常巨大,一击中的,唐半翅大叫了一声,胸前血花飞溅。
唐少先生出剑得手,心情一荡,那股因唐月亮之死而起的暴戾之心稍退。“哗啦、哗啦啦——”壁上的山水画尽数滑落,自光秃秃的墙壁上突然现出九张怒张的弩箭,冰冷的箭镞直指唐少先生。厅堂里其他声音都不见了,只有“哧哧哧哧”的箭声不绝于耳。箭镞无光,都给一种淡淡的蓝色笼罩着,当是淬了极厉害诡异的毒药。四尺距离,在这等机栝强劲的弩箭笼罩下,唐少先生几乎没一点反应便已经中箭——此刻他才明白对方方才一切合击、受伤、送死都是虚相,所有攻击的虚相之下覆盖的只有这最后一击。可以说,唐半翅一伙人要伏杀唐少先生所倚仗的可能都是这一阵飞蝗箭雨。
箭声终于停了,唐少先生仍旧镇定地立着,可胸前、小腹、四肢都已经给箭密密麻麻地射中,如同一只奇怪的直立的刺猬。只是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尚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我败了,我现在才知道——我不如你!也辜负了老祖宗的信任。”他的声音很轻,那些直射入身体的箭把他说话的力气都吸干了。
唐半翅缓缓踱了过来,心口的血仍旧不断地渗出来,想必方才中的那一剑不轻。“幸好,我还是以‘翼剑’伤了你。这一战,我虽落于下风,但并非输得一败涂地。”唐少先生说着,唇角流下黑色的血来。唐半翅点点头:“数年来,咱们的争斗也该歇了!”
“不过,所有的争斗都是为了蜀中唐门的振兴。或许,余下的事业都要靠你来完成了。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我恨你、在老祖宗面前排挤你是多么愚蠢。如果咱们两个联手起来,京师里谁还能真正阻挡唐门的进迫?”唐少先生的声音在缓缓地低下去,眼神也变得恍惚。他还年轻,还不想如此轻易死去。可身中毒箭,虽不想死又怎么能够?
“我只能如此——你知道么?皇上对容蝶衣思慕若渴。她这一进宫,肯定受皇上专宠。念奴仍在宫中,我不想她失宠,所以才千方百计阻止你的行动计划。你又岂是轻易能善罢甘休的人?我不杀你是永远阻止不了你的……”唐半翅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相反却十分沉痛。温燕泥听到他口中“念奴”两个字时,神色陡然一阵暗淡,双手揪住腰间丝带,绕来绕去,神色凄楚。
“你果然……果然是为了念奴……”唐少先生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喉头一哽,吐出一大口黑血,淋漓洒在前胸衣服上,登时把密如猬甲的箭也染得墨黑了。“这么多年来,蜀中唐门人才辈出,却始终不能一统天下武林,甚至最后给敌人逼得远遁川中。以前,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想通了……原来,每一代,唐门中的精英都不能互相砥砺、互相帮助,团结在一起……我们并没有给敌人打败,从来没有……每一次我们都是败给自己。翅哥,如果、如果你以后再遇到有损唐门大局的唐姓弟子,绝不可存妇人之仁,一定……一定无情格杀。咱们唐门,一定能……一定能光大……”唐少先生仰面倒下。
在他死前的那一刹那,真的希望能重回唐门,一辈子做个读书、习字、练武、戏蝶的书生。人的一生往往如此,只有失去了的东西,才真正觉得可贵。可惜,人生如白驹过隙,快如电闪,再没有回退重来的机会。
“翅哥,容姑娘怎么办?”唐少先生已死,容蝶衣身上的毒虽未解,但也算是暂时失去了别人控制,眼珠开始有了生气,也缓缓地眨动起来,似乎要从昏睡中醒来。
唐半翅抬头,直盯住容蝶衣,但他心里却想的是如笼中鸟般囚在宫中的念奴。在这次的行动中,他一方面是为了争唐门第一而狙杀唐少先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阻止容蝶衣在皇上面前与念奴争宠——念奴入宫已经是不幸,而她受到皇上宠爱则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有个人如我疼她这般怜她、爱她……”他每次想到这些,心里涌上的全是辛酸的甜蜜。
“杀——了!”唐半翅说了这两个字,迈步向门口走去。温燕泥愣了愣,忍不住想到:“翅哥,你杀了容蝶衣,阻止她跟念奴争宠。可如此一来,皇上无她人新欢,岂不更是恩宠念奴姐姐,夜夜春宵留宿,你心里的痛隔一日深一层,全积压在心里。若是再折磨出什么心病来,我心里又……”她叹了口气,也跟在唐半翅身后向外走。
那捧烛的丫环踏前两步,捡起唐月亮手中的薄剑,向容蝶衣颈上刺下。此刻容蝶衣仿如在梦中般,不闪不避,任这雪亮的剑光刺到。“哎呀——”那丫环惊叫了一声,蓦地弃剑,因为她感觉那剑上正有一道火线般灼烧的东西蜿蜒着向自己臂上侵袭过来,握不住剑,才放手惊叫。她当然不知道唐少先生早在自己那剑上下了毒,除了自己,任谁都拿不住、用不了。人虽死,毒仍在,那丫环卷起袖子,右臂上一条赤红的线,自腕至肘,并且正不断地向臂膀上缓缓延伸。
唐半翅回头,跃步过来,急速在丫环右臂上点了两下,阻断那赤线上升之势。他想了想,自头顶拔出亮银发簪,缓缓刺入那赤线前进的尽头。那赤线得了银簪的牵引,如同一条赤色小蛇般蜿蜒附在银簪上。唐半翅神色凝重地拔出银簪,也就把那赤线引了出来,足有半尺长,弯曲扭动着。唐半翅长舒了口气,双指一弹,将银簪连同赤线一起射入厅前树下,深深没入。他向地上的唐少先生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安心去罢!唐门未尽的事业,我会全力去完成……”他说了这句话,唐少先生本来漆黑完好的脸突然深深塌陷,化为黑色的血水,又自血水中清晰现出一块白森森的骷髅头骨来。
这种古怪的情形也令重新回头的温燕泥脸色一变:“翅哥,咱们去吧!这里……好像有什么古怪。”她的话音未落,陡然满室生香,似乎有人梵音高唱着踏近,这歌声初时遥远,一眨眼间便到了厅内。“什么人?”唐半翅大喝,但这梵唱越来越响亮,倏地化作一道艳红的光芒,绕室三周,破窗而出,直射向渺渺的天际。
唐半翅、温燕泥跟那负伤的丫环惊得目瞪口呆,想他们也是身经百战、久在江湖的好手,这种诡异的情景却是平生未见。非但是未见,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半晌,唐半翅回过神来,黯然道:“咱们走吧!”温燕泥突然叫起来:“咦?容姑娘不见了!她——去了哪里?去了哪里?”果然,红光之后,容蝶衣不见了踪影。容蝶衣已经是个不辨东西的废人,当然不会自己逃脱掉。
“她……给那红光带走了……”唐半翅缓缓说出这句话,那是唯一的解释。温燕泥跟丫环面面相觑,觉得方才发生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不过,那件事却偏偏发生在三个人的眼前。
“走吧!”唐半翅叹了声,这一局,他成功斩杀唐少先生,却胜得毫无欣喜可言,反倒给红光弄得满头雾水。他们三人出了甘公公府邸,温燕泥早有安排,自然会有人来清理现场,在半炷香的工夫内把府中所有摆设装饰恢复原状。然后甘公公府中的家人会自昏睡中清醒过来,重新开始一天的生活。方才发生在府中的一切都不会在他们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到甘公公自宫中回来时,什么蛛丝马迹都看不出。他自然没有受风寒,所有情节安排都出自于温燕泥之手。当然甘公公也许会感到奇怪,到底唐少先生去了何处?他答应按时带来的容蝶衣又去了何处?
第三日的黄昏,诸葛先生一方得到最确切消息:“唐少先生失踪;容蝶衣失踪;慕容铎按照唐吻指引,取得‘忘情水’,献给权相蔡京独饮——”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致使诸葛先生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只有那三个人自甘公公府中出来,其他一切正常?”这个问题他只问过黛绿一遍,黛绿也只回答了一个字:“是!”可他们一老四少都解不开这难题。毕竟,黛绿等四人明明是跟踪唐少先生跟容蝶衣入了甘公公府。她们四个只伏在府外守候,因为黛绿认出接应他们进府的竟是蜀中“陇右双妖”兄弟。这两个人一向不踏足京师的,也从不甘心服膺于任何组织帮派。黛绿不愿带自己的姊妹轻易涉险,这一晚她们齐齐受挫,都折了锐气和自信。而后,天明时分,她们见到三个人出来,嫣红、新月、冶艳跟踪过去。黛绿仍然守在甘公公府外,直到他当值回府,然后正大光明入府求见甘公公。结果很是令她诧异,因为甘公公府中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的仆从手下也都没有见到唐少先生和容蝶衣进来,更没有见过黛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