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爬上山坡,他们淌过小溪,他们穿过树林,他们掠过花丛,他们迎着旭日东行,他们披星顶月停宿,日日夜夜,斗转星移,他们用双脚丈量着一寸寸土地,留下一条蜿蜒百里的足迹——这一双少年从未有思量到世界上尚有坐骑这种工具可以代步,不外,一个是不知,另一个则是不屑。
这天黄昏,两人仰天躺在小山坡上,眼睁睁地看着太阳西沉,星月东浮。围绕的虫鸣和远处动物的低啸声让这个夜晚诡秘而感人,蔷薇听到山脚处小水潭里水蚊划开水面的声响,耳朵微微哆嗦,感应一阵不行言喻的孤苦。
于是她习惯性地去拉阿双的手,比起第一日初见,手心已多了几分温度。他的手很普通,既不外分细腻也不显得粗拙,显然是一双念书人的手。感受到蔷薇小小的手掌,阿双转过身来,双手握住蔷薇,面临着她。蔷薇并无羞涩,也扭过头来,好奇地审察着近在咫尺那张俊俏的脸,两小我私家面临着面,弓着身子,手拉这手,坦诚以待又并无欲念,像一双皎洁无瑕的玉跪人。
阿双的肚子不适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蔷薇轻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她不知道,自己取笑阿双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些许狡黠的灼烁,像是漆黑森林中转瞬即逝的萤火虫,转瞬即逝。阿双看得入迷,只见蔷薇的手心中幻化出一捧杜鹃花,花朵红胜啼血,鲜艳欲滴,她随手摘下一朵,塞进阿双的嘴里。阿双乖乖地嚼了几口,咽下喉咙,夸道:“味甘甜而不涩口,你也尝尝?”
蔷薇信以为真,张开樱桃小嘴,啊呜咬上一朵花瓣,犹如小羊吃草般撕扯下来,嚼不到三下,便坐起身来,对着草地直呸呸:“这又酸又涩,你是如何吃得?”
“我……”阿双不外是想捉弄她一下,可面临她的嗔怪,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她的好,也不知道该如何认可自己的坏。他生掰硬拽地转移了话题,虚张声势般掩饰了本真的软弱:“这花……你是从那里变出来的?”
“这是前些时日在杜鹃林里采的那枝,你忘啦。”蔷薇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水珠,像草原上从泥洞里钻出来的兔子。
“为何娇艳如初,你这是藏哪儿了?”阿双坐起来,好奇地去摸蔷薇的袖子和腰袋,蔷薇怕痒,左扭右扭地像条热油上的小蛇,被挠得受不了了,这才说道:“这是师傅教我的一种咒术,名曰‘空谷’。使谷空,成空谷,因此而来。”
“掏空……?成谷?”
“是的,这是师傅自己缔造出的咒术,只要是拥有灵识的凡人皆可习得,以避《一号条约》之束缚。我曾提过《一号条约》之事,你可还记得?”
阿双灵巧所在头。
几日来,蔷薇已陆陆续续向阿双解释了《一号条约》的泉源——千万年前,为了争夺六界的向导权,天帝和魔君明争冷战,笼络下线,由此神、魔、妖、仙、鬼、人六界打的天翻地覆,战火绵延至天地的止境……如此打了一千多年,六界元气大伤,各自损失了千千万万的生命。终于,为了宽慰子民,休养生息,天帝手持长戟割裂六界,以这天为界,六界之间岂论时间、空间照旧形态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六界为了息平战火而签订的暂时性议和条约,正是《一号条约》,此名即体现此约高于一切。
“条约有此划定,无论神魔,皆不行用真身泛起在所属界外。师傅身为神祇,本体落入人界,自是有违天条,只能想出些个讨巧的秘诀来隐藏气息。你总笑我戴这些个银锁链,叮叮当当的不甚利便,”蔷薇的眼光望向远方,天色已沉,漫天星光点点,犹如仙境,“那你是未曾见过我师傅嵌在体内的铁链,皮肉相连,斗折蛇行。”
阿双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天地昏暗,看不明确。他从未看清她,哪怕她看起来不染纤尘,坦坦荡荡。
“即是如此痛苦,为何要堕入凡间,平添凄凉?”神的存在即可以对生离死别嗤之以鼻,然神总是有各自的天险,亦称为天劫。
“因为我,”蔷薇说的是‘我’,而非‘我们’,她并未意识到,每向阿双坦白地越多,隐瞒的真相也就越多,他们之间早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师傅不忍心把我困在神界,做一只囚牢里的困兽,永生永世无法自由呼吸,永生永世无法肆意遨游。”
“因此他为你……支付了价钱。”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蔷薇笑着,抚摸着阿双的侧脸,“因为他爱我。”她说的是‘我’,而非‘她’。自始至终,她都知道,师傅真正爱着的,是阿星,一闪一闪发着光的阿星,将他千疮百孔绿汁横流的心修补地完好无损的阿星。
很不巧,蔷薇也爱着阿星,所以才心甘情愿地替她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