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女怕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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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沈姑娘,你且好生休息,等明日咱们便动身去访你娘亲的旧友,等见到了他,你便可知道更多你娘亲的事情。”

    哪知三娘却仍旧摇头,“我不去。”

    “为何?你还不信我们不是恶人吗?”

    “我娘亲,”三娘伸手一指窗外远远的方向,“就葬在村尾的山上,我平时没事时便去那里陪着她,我不要去其他地方。”

    “这……”慕容显退让一步,“好吧,此事咱们慢慢商量,眼下还是让人送水与你梳洗,不然你这样子……实在不大妥当。”其实是大大不妥,从昨晚至今,她一直是蓬头垢面,身上披了师弟的外袍,脚上却套着厨娘的脏鞋,方才投宿之时,他好说歹说才让伙计放他们进门。

    于是与师弟退出门外,吩咐客栈伙计烧些热水,又塞点碎银托他找套女子衣物。此事办妥,才回到隔壁与虞若竹两人的房间,仍是要商量如何说服三娘。

    “你说这女子究竟傻是不傻呢?我瞧她方才说话条理倒是分明,然而先前那番大闹,却又不是寻常姑娘的行径?”

    虞若竹眼观鼻,鼻观心,抱着剑不予置评。

    慕容显不由大摇其头,心想:我此番下山,带了个装聋作哑的师弟,又碰上个半傻不傻的疯女子,实在是大大晦气!

    却在此时听到隔壁“咣当”一声,三娘尖声叫道:“欺负人啊!”

    他蓦地起身,旁边却已有人动作更快地闪出了门外,心下不由一怔:瞧不出来,七师弟倒是挺关心那女子?

    也不及多想便随后赶去,隔壁房门已被虞若竹一脚踢开,他跃了进去问:“师弟,沈姑娘她——”

    半截话却卡在了嘴里,只见房内窗棂紧闭,一个盛水的木盆打翻在地,三娘便在水汽缭绕中身着半湿的单衣蹲伏在地,除此之外却无甚异状。

    他连忙转过身子,口中问道:“沈姑娘,发生了什么事?”眼角却睨见七师弟仍是抱剑看着人家姑娘,竟不懂得回避。

    三娘的嗓门一向惊人,又闹出这番动静,楼上半数住宿的客人都被引了过来,围在门外伸颈张望。

    “这却是怎么了?”

    “谁欺负姑娘家了?”

    客桡掌柜满头大汗地挤进屋来,冲慕容显拱拱手,“客官,发生了何事?”

    “这……”他也不知道呀!

    掌柜的一看蹲在地上的女子,突然咦了声,“这不是沈家的丫头吗?听说沈家昨夜遭了大火,你却怎会在这?又怎会弄成这样?”

    “有恶贼欺负人!”

    “恶贼?在哪?”

    三娘蓦地伸手一指,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师兄弟两人身上。

    第二章 痴缠蛮搅(2)

    “……”慕容显涔涔出了一身汗。

    他想……他是明白了。

    这姑娘,分明是知道他们仍是会设法带她走,她心里不愿意,竟又使出这种手段!

    只是,屋里这等光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称有人欺负她,偏又是他们两人最先赶到……他,他,他百口难辩呀……

    这女子傻是假,疯才是真!

    耳边听得三娘嘤嘤咛咛地向众人哭诉:“我好命苦!家里才遭了大火,这就有两个恶贼看中我姿色,要骗了我到下贱地方去卖!我不从,他们便把我打昏了带来,还说要洗净了卖个好价钱,半途竟闯进房里图谋不轨!”

    “真有此事?”

    “岂有此理!”

    却有认得三娘的人在那嗤嗤地笑,“这沈家的疯丫头,平日里最会在镇上胡闹捣蛋,现下又在唱哪出戏了?”

    “什么?这女子竟是疯的?!”

    “可不是,这方圆十里内住的人,有一半都吃过她苦头,这位仁兄您怕是路过的,才会与这疯子当真。你瞧她这姿色,卖得出去吗?”

    说话的两个男子便是一阵意义不明的窃笑。

    突听“铮”的一声,虞若竹怀里的剑生生跳出一寸,唬得门外的人齐齐倒退几步。慕容显也给吓了一跳,急叫:“七师弟,不可!”

    客栈掌柜毕竟见事多些,此时擦擦额上的汗,朝围观的人拱拱手,“诸位,我看这两位小哥相貌堂堂,倒也不像j恶之徒,这女子我也认得,此事大概是有什么误会。诸位请先行回房,容老夫慢慢料理此事。”

    便又叫来几个伙计劝退众人,这才关了房门请慕容显坐下。

    三娘见状还待再叫,眼前却移近一双青黑靴子,正是那个总抱着剑的恶煞,她心里极为忌惮此人,便也不敢再胡闹了,只抱着身子往木桶后缩了缩,一双眼恶狠狠地瞪他。

    眼前突地一花,她手忙脚乱地将飞来遮了她一头一脑的东西扯下,却是原先挂在一旁的几件女子衣物。不由一怔,抬眼,那恶煞却已退回了他师兄身边。她撇撇嘴,躲在木桶后将外袍穿上。

    那头掌柜对慕容显道:“两位小哥想必是江湖人吧?实不相瞒,老夫年轻时也在道上混过几年,没混出别的本事,这胆子与看人的眼力倒还有些,我看二位像是出自名门正派,却怎会与这沈家的三娘扯在了一块?”

    慕容显跟着赔笑:“此事说来话长,方才幸好有掌柜的替咱们开脱,否则在下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好说好说,换了别人老夫倒也要怀疑,只是这沈三娘……”掌柜倾身向前,小声地叹了口气,“其实她在我这胡闹,也不是头一遭了。”

    原来如此!

    慕容显不由又去擦那凉透了的汗,方才实在是他行走江湖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刻,如若认识三娘的人再少几个,他这大好名声就真要毁在一个疯女手上。

    于是将事情始末大略向掌柜解释了下,那老掌柜却丝毫不怀疑他们,“沈家的事我今早便听说了,这沈三娘虽说身世可怜,但确也是个大麻烦,若说两位小哥要带走她是出于歹心,我是万万不信的。”

    “掌柜的真是明眼。”慕容显差点要落下泪来,终于有人能理解他的难处了,不容易呀!

    老掌柜摆摆手,“虽是如此,我们毕竟是做生意的,这沈三娘在乡镇里名声极恶,她不愿跟你们走,一会在客栈里定还会闹出事端来,唉,老夫实在是不敢留你们呀。”

    “这……”

    “我看几位也已休息了半日,趁天色未晚,还是早早带上这女子赶路吧,此去西南不远便有个大城,那儿客栈多,也无人认得这疯女子,几位可到了那里再作停留。”

    “掌柜的……”这口风转得也太快了吧?

    他还要再说,老掌柜却已站起拱手,“房钱自是会一文不少地退予两位,我这就让人备些干粮,便当是略表歉意,望两位看在生意人的难处上,多多包涵。”

    却还有这等事!

    慕容显一时哑口,直到老掌柜没事人似的唤来伙计收拾妥当,引他们下楼,将两匹马的缰绳亲自交与他们手中,他仍是没反应过来。

    三娘几乎是被人架着扔出了客栈,两扇门板一关,几人就听到那老掌柜在里头训话:“刚刚是谁放那沈三娘进来的?我不是已交待过,一看到这小祸端便要关门吗?”

    “是小的不好,那两位爷带她进来时小的一时没认出来……”

    慕容显苦笑着牵马走人,突听“噗”一声,在客栈里头还哭哭啼啼的三娘,此刻竟格格笑了起来,似是乐不可支。

    “沈姑娘,算我怕你了。”摇摇头,她平日里究竟是怎样行径,才让镇上的人避她若此?这下可好,唯一一间客栈也不让投宿,今晚却上哪里落脚?

    回头一看,牵着另一匹马的师弟面上,竟也隐隐露出笑意。

    “师弟……”被一个疯女子连累成这样,很好笑吗?

    虞若竹咳一声,翻身上马。

    慕容显这才想到一件事,两人本是并骑而来,如今多出一人,这又上哪再找一匹马?

    转目看看三娘,说什么他都不愿与这几次害他的疯女子共骑,对她可不能像对待寻常女子,七师弟又不比自己拘泥礼数……于是板起脸对三娘道:“沈姑娘,咱们对你可是客客气气了,你年岁尚小,不知一个女子独自过活的难处,我们却不能放任你不管。我便把话同你讲清了吧——这镇上没人愿收留你,无论如何你都得跟咱们走的……师弟,你暂且与她共骑一匹马,到了城里再做商量。”

    虞若竹不答,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三娘。那小姑娘瞅瞅他,再望望堵在自己后头的慕容显,仿佛也明白眼前处境由不得自己选择,当下眼圈一红,凄凄惨惨地挪至马鞍下。

    她身量甚小,似乎也没骑过马,撑了几下都上不去,虞若竹哼一声,伸手一拍她肘下,将她提到自己面前。三娘却并不感激,只揉揉被抓疼了的手臂,回头恶狠狠地瞪一眼,却又忌惮着这人,将背脊挺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挨着他。

    慕容显看在眼里只觉好笑,当真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对这姑娘好声好气,却只换来她两番大闹,还比不上七师弟一张冷脸能治她。

    当即也上马,慢慢踱出了这没有几家店铺的冷清小镇。

    此时也已近暮色,艳红的残日挂在远处山头,几只雁鸟悠悠叫着,隐入浮在天边的氤氲云霞。三娘忍不住回头去望,那曾是她与娘亲栖身之处的地方,似乎还散着缕缕青烟。

    昨日的此时,她才从娘亲的坟上回去,看到院子里,有两匹陌生的赤红马。

    今日她便要骑在马上离开,也不知能否回来。山里的兔子会不会在娘亲的坟头上打洞?那一口薄棺材,能否挡住野鼠的猖獗?

    她眼圈又红了,从喉里低低咽一声:“娘……”

    几不可闻的哀泣,无声消弭于忽起的夜风中,只换来背后沉默的男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第三章 残庙惊魂

    出镇的官道并不长,及天色全黑,视野里已没了灯火人家,取而代之的是延伸入低缓山坡的小径,只是两边的林间偶尔仍见倒地的碑石矮龛,昭示着在从前,这一带并非如眼下这样荒无人迹。

    这一晚幸好有月光,慕容显与虞若竹有功夫在身,目力较常人好上许多,黑夜里行路倒也无碍,只放缓了缰绳,让两匹马沿着若隐若现的山道慢慢踱步。

    他们自昨夜火起后便没得休憩,却也不觉疲倦,三娘虽是昏睡了一阵,毕竟是寻常弱女子,骑在马上渐渐开始瞌睡。只一颗脑瓜越来越低,背脊在虞若竹怀里擦一下,忽又清醒,忙摇摇头直起身子,过不了片刻却又点头连连。

    如此反复,就连慕容显也注意到了这头的情形,不由好气又好笑地对师弟道:“这姑娘撒起泼来生龙活虎,不想也是个软柿子。七师弟,我看她撑不了多久啦,咱们今夜还是找一片干净林地歇下吧。”他行走江湖多年,露宿野外是常有的事,七师弟生于猎户人家,山林间的本事比他只多不少,只是眼下带了个女子,不免缩手缩脚。

    虞若竹点点头,突地咦一声,“前头是有个屋子吗?”

    慕容显闻言凝神细望,不由大喜,“这倒巧,看那样子像是间庙宇,罢罢,便算是破墙撑了个屋顶,也省得我们再寻地头。”

    催马奔得近了,才看清是间没了香火的山神庙,年久失修,果真如他所说,“破墙撑了个屋顶”,后头已塌了一半,好在门口处仍完好,容下三人不成问题。

    慕容显下了马,掏出火折子点根枯枝四处照照,便连供桌也给人搬空了,那泥像被撇在一角,面目已斑蚀不清。他将四处残破蛛网略为扫扫,回头便要招呼另两人进来,却见师弟已下马,仍是让三娘靠着自己肩头,拦腰将她抱了下来。

    他不由一怔,心道:幸好这姑娘半傻半疯,七师弟也是自行其是的性子,否则就算是换了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子,这样亲近也会生出事端来。

    三娘此时已经迷迷糊糊了,师兄弟两人给她腾了块干净地头,任她枕着行囊沉沉睡去。虞若竹动作极快,片刻已在阶上生起一堆火,两人盘腿坐在门边,就着水袋里的清水吃些干粮。

    慕容显一向乐天,此时有了宿头,又填饱了肚,这一日里因三娘而起的烦扰已消得差不多,只展颜对师弟道:“那掌柜好生老道,只说不远有个大城,却不说要走几日才到,咱们便傻乎乎地给他骗了出来。好在他干粮给得多,算还有些良心。”

    虞若竹“唔”一声,只顾咬着他的大饼,一双眸子直直地透过林木望那天上的白月,也不知在想什么。

    师门之中,慕容显话最多,脾气也最好,偏生此次同行的是性子最闷的七师弟,他不由叹一口气,“七师弟,不是我多事,自从去年小师妹觅得良缘离开师门后,你便成了师父身边最小的弟子,师兄师姐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都有些担心你。”

    虞若竹目光微斜,似是不明白他所言何事。

    “像大师兄,学了师父一身的好医术,日后自是追随在师父身边行医济世,他俩心肠都软,但有三师妹这个铁算盘在,今后衣食也无忧。而四师弟已寻到家人,势必得回去掌管家业,其他人处事皆圆通,日后自能独当一面,只你入了师门后便没越过山脚,性子也闷些,无怪连着师父也跟着担心,勒令你此次随我下山了。不过你眼力甚好,心思也比二师兄细,像这姑娘身怀轻功一事你便注意到了,因而我觉得,说不准师弟你倒挺适合行走江湖。如何?等回头答复了那位前辈,再帮这姑娘找个容身之处,你仍随着师兄游历江湖算了。”说着笑一声,“像咱们这等无牵无挂,也不图世间名利的人,其实最是适合游走四方,师兄我是个武痴,平生最好以武结交各处朋友,然而就算不是如此,中原广袤,奇人异事之多,怎样都比成日待在山上要有意思。”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也不知七师弟究竟听进了没有,只见他眉头也不动一下,半晌才应了一个字:“哦。”

    哦什么却全不清楚。

    慕容显气结,只苦笑着摇摇头,转了个话题:“沈姑娘也有半日滴水未进了吧,要不要唤她醒来吃点东西?”

    这回虞若竹倒是有点反应,只回头看了一眼三娘,说,“让她睡吧。”

    “师弟,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着火那晚,全府人都给下了药,就连我俩也睡得昏沉,这姑娘却是怎么醒的,难不成她没有吃掺了药的饭菜?”

    虞若竹一顿,“那晚饭席上是没见到她。”

    这么说来……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去看那睡得沉沉的女子,慕容显干笑,“一日一夜都未进食,又大闹了几遭,难怪睡得像死猪一样。”

    虞若竹眼角也露一丝笑意,仍是那句话:“让她睡吧。”

    “师弟,你说这姑娘几岁了?”

    火光若明若暗地照在三娘脸上,映出一张憨憨的睡容,正只有在此时,她才有点寻常姑娘家的模样,若在醒时,眉目没有一刻不动,张牙舞爪,好不鲜活。

    她相貌堪称清秀,只是尖颌细眉略显单薄,若由城里那些相人的媒婆子看来,必会说她不够福气,虞若竹却只想到她瞪着自己时那双黑多白少的凶狠眼瞳,像极他幼时猎到的那些小兽。也只摇摇头,“看不出来。”

    “算起来也跟小师妹差不多吧?只是身量小些,看来这姑娘在沈家日子过得是不大好呢。”慕容显叹一声,“小师妹都已嫁为人妇了,至于这姑娘……那样疯癫的性子,怕是找不到好人家顾着她。”

    只是那却不是该他们烦心的事情了。

    他伸展下筋骨,同师弟说好轮流守夜,便也在庙里另一头寻个地方睡下。到底是心宽的人少烦忧,想睡的时候便能很快入睡,朦胧间似乎仍能看到师弟抱着剑挺直的背影,不由迷迷糊糊地想:这七师弟若能话多一些,古怪的脾气再少一些,倒是个不错的旅伴。

    及至夜深,却被说话声吵得睁了眼,原来是三娘半夜饿醒,爬起来找虞若竹要吃的。慕容显揉揉眼,只见跳动的亮黄火光下,那小疯女蹲在地上毫无仪态地往嘴里塞着吃的,显是饿极,七师弟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看她,冷面上竟有些柔意。

    他一怔:莫不是我眼花了吧?

    待擦了眼再看,七师弟分明仍板着一张有负于他大好相貌的死人脸,哪有柔和半分?他果然是眼花了。

    慕容显打个呵欠起身,正要唤师弟去睡,忽听山林之间,不知从何处悠悠传来一声呼哨。

    三人皆是一怔,齐齐望向庙门外。

    此时月色已淡,火光只能照出这块小小地头,却透不进庙外沉沉的林间,那一声唿哨好不奇怪,只悠悠颤颤,似在远处又像在近前,透了一股阴恻恻,生生从人心底勾出寒意来。

    慕容显江湖经验丰富,倒不怎么害怕,七师弟的镇定功夫比他还好,只是三娘听得心里发毛,不由朝虞若竹身边挪近了些。

    突起一阵怪风,火堆里像是落了什么东西噼啪作响,顷刻便暗了下去,生生腾起一股黑烟来。三娘才叫了半声,便被虞若竹一手捂上口鼻,拦腰带出了庙外。

    另一道黑影也跃了出来,却是慕容显,两人都有些经验,一径闭气奔到了下风处,慕容显才道:“你在这好生看着沈姑娘,我回去牵马。”

    虞若竹点点头,放开捂着三娘的手。三娘直憋得咳嗽连连,不假思索便骂:“恶人!你想杀了我吗?”

    虞若竹也不生气,只抱着剑平声道:“那火里不知给投了什么东西。”

    三娘一怔,想起方才的古怪情形,又有些害怕。此时四下皆黑,连身边的男子也只剩下个模糊侧影,她平日里胆子颇大,可此刻心里也不由发怵,一手先扯住虞若竹的袖子,睁大了眼一个劲瞪着四处幢幢的树影。

    山神庙的方向传来马嘶声,却在此时身侧的林里“啪”一声,像是树枝被什么踩断了。三娘半边身子似乎便给定住,只感到身边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上她臂肘。林间那东西也转了出来,模模糊糊一个人形模样,只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竟像是足不着地地浮跳着,一双手软绵绵地半举在身前。

    三娘脚下一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来:“什、什么人?”

    那东西听到动静,蓦地转了方向朝他们飞过来,手臂也弹直了像要抓住他们脖子,虞若竹低喝一声,将三娘推到身后举剑迎了上去。

    他艺高胆大,也不惧鬼神,此刻见着这怪东西倒不急着下重手,只拿剑鞘与之缠斗,有心擒下看个究竟。只是剑鞘击处铿铿有声,竟不像打在绵软肉里。

    三娘却在一旁越看越怕,那怪东西只让她想起一样物事来,她幼时在外头胡闹至天黑不肯回家,恼了的大人便时常说起这东西吓她。

    便在此时先前听到的那呼哨声又起,她一个激灵回头,树影间便又窜出一个黑影来,那怪东西竟不止一个,因她离得近些,照样挺了手臂朝她奔来。她直吓得魂飞出窍,尖着嗓子叫了声:“活尸呀!”扭头便往林外跑。

    虞若竹早回身阻住了袭往三娘的怪东西,耳边却听得林间啪啪作响,那疯丫头慌不择路地竟不知要跑到哪去,当下不假思索地拔剑出鞘,四支手臂便飞了出去。那两只怪东西竟不惧痛,依旧身形不变地扑来,他哼一声,连起两脚将它们踢了开去,身形却弹出直追三娘而去。

    他目力甚好,见前头那小小人影在林间跌跌撞撞,速度却丝毫不慢。正要出声喊她,突见另一头风疾草低,竟还有人伏在暗影里直扑向没头乱奔的女子。他心念急转间,一手已折了根枯枝疾射而出,只听得一声闷哼,这次击中的倒是个活人。

    也只这么一耽搁,三娘已跑出了林间,更是没命地发足狂奔。虞若竹轻功虽也不弱,见了她这去势仍不免诧异。

    突听一声——“师弟!”原来慕容显已将马牵到了山路上,他足下一顿,折身抢过一匹马,顾不得解释便扬缰而去,余下慕容显兀自张目结舌。

    马是好马,但也只有虞若竹这等不怕死的人才敢在夜里的山路上策马狂奔,不出片刻又见着了前头女子的身影,他心里才缓一些,忽见前头水光闪动,三娘却仍像瞎子似的一头扎去。

    “停下!”他喝一声,身子像飞燕似的在马鞍上弹起,却仍是慢了一步。在女子的惊叫声中,他只来得及将手中抓到的衣角借力一卷,抱着她直直坠入了水中。

    第四章 芥蒂初释

    她活在世上十余年,在心里占了分量的,不过娘亲一人。

    只是想起来,娘亲到底长了什么样呢?

    竟已有些模糊了。

    只是记得似乎是个漫不经心的女子,对她极好,只是白日里也不怎么管她,任她在外头跌打爬滚,与农户丢她石头的男孩子撕咬,或混在河边洗衣的村妇间听一些粗俗不堪的话。

    只是回到家,看到娘坐在小院树下望着天际发呆的背影,便会莫名心安。若手头没有事做,娘亲就会这样呆坐上一整天,直到听见她的脚步,才会回过头笑笑,照样不责问她上哪弄了一身狼狈,只是牵着她手到井边,浸湿了帕子细细擦去她面上脏污。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爹,虽然老管事说前头大院子里的人就是她爹,可她不信。那个人她都没见过几次,印象之中比那唠唠叨叨的管事长得还要丑,山羊胡子,一双浮浮的眼皮,她见了就恶心。

    大院子里的那些女人她也不喜欢,个个都比不上娘亲好看,脸上却涂满了颜色,一身浓烈的脂粉味熏死人,见了她也只会尖了嗓门叫:“是谁又放了这小杂种乱跑?快把她赶回去!”她讨厌她们的嗓门,所以有时会捉些毛虫老鼠偷偷放进她们的衣箱里,再躲在桌下听那震天的惊叫。

    不是喜欢叫吗?便让你们叫个够!

    偶尔闹得过火了,那些女人也会喊上好几个家丁撸起袖子来逮她,只是她跑得快,他们从来都捉不住她,况且只要跑回了她和娘住的小院落,他们就不敢进来。

    不知为什么,府里的人都有些怕娘,这让她很得意。只是娘亲极少踏出院落,更别提到前头的大院子里,她印象中唯一的一次,是有一年家里来了客人,似乎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物,前头的院子更加热闹,家仆们进进出出,连她这小院也不得安宁。

    她一向爱看热闹,仍是趁着夜色混进前院,趴在大厅的后窗上偷看。来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与据说是她爹的山羊胡把酒言欢,那些女人都被叫出来了,一个个介绍给那男人。

    “沈大人,没想到你辞了官,仍是一样艳福不浅呀!”她听到那男人说,脸上的笑容让她有些反胃。

    “哪里哪里,比不上当年我与章大人夜夜寻欢作乐的日子,那才叫真正的风流快活。如今岁月不饶人,我是有心无力,许久都未纳新妾了。”

    “听说沈大人最后纳的这个小妾倒是有些意思,是你在外头捡回来的,来历有些独特,相貌却是不凡,想必那风情是不消说了。前些年你还春风得意地在咱们这些旧友面前炫耀呢,我在京城都有所耳闻,这次难得路过一叙,沈大人怎么不让我见上一见,怕我抢了你的美人吗?”

    她看见山羊胡的面色有些古怪,还没听清他是怎么答的,便瞟见身边多了一个影子。她吓一跳,回身看清了才松口气笑出来,“娘。”也只有娘亲能这样无声无息地靠近她。

    女子笑笑,“天黑了,这前院还是少来为好。”

    “好。”她乖乖地牵上娘的手,只有在娘面前,她才会这么乖巧。

    便要回到她们住的院子时,突听有人叫一声:“小贱人和小杂种!”

    回头看见门洞旁站了个男孩,不记得是前院哪个女人生的了,只拿着张弹弓对着她们挤眉弄眼,做着怪相。

    她当下便怒了,“你这张烂嘴说些什么?”她被人叫小杂种是习惯了,可贱人不是什么好话,怎么能让他这样说娘?

    “你敢说我烂嘴?信不信我就拿弹弓把你嘴打烂?”

    “怕你不成?你们几人在外头联手打我,我都不怕!”

    她正要扑上去,却被娘伸手拦住了。

    娘亲笑了,虽然她对她总是笑着的,可她第一次觉得娘亲的笑容有些妖异。

    “平日他也拿弹弓打你吗?”轻轻巧巧地问,可却让她感到了不寻常,只怔怔点一下头。

    娘亲转头对那男孩轻声道:“小孩,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不要惹不敢惹的人么?惹错了人,影子可会被鬼吃掉的哦。”

    那男孩似乎也对这样的女人感到害怕,只是仍鼓足了勇气骂:“你骗人!姨娘们说,恶鬼只找做了丑事的人!”

    “我没骗你,”女子举袖在空中轻轻一扬,苍白得有些骇人的手指向男孩的脚下,“你看,你的影子已没了头。”

    她和男孩都不由往地上看,是真的,三人的影子,她和娘的都好好的,只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却在颈子那里断了一截。男孩在嗓子眼里发出她听过的最恐怖的叫声,丢下弹弓扭头跑了。

    她只觉得惊奇,娘亲却一径笑着拉起她往回走。

    不知为何,她觉得娘亲笑得有些……野。

    “娘,他以后的影子都会没了头吗?”

    “那倒不会,只能维持片刻而已。我也只会这些小把戏,要是换了、要是换了……”娘收了笑,抬头怔怔望向远处的天际,半晌才叹一口气,“回不去了呀。”

    “回去哪儿?”娘莫非跟故事里的织女一样,其实是来自天上的仙女?

    “不回去哪儿,不能、不愿,也不敢,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娘有时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也不想弄明白,只是问起了从方才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娘,那个人真的是我爹吗?”

    “你希望他是,他便是,若不希望他是,不认也罢。”

    她皱皱鼻子,想起山羊胡那张猥琐的脸,啐了一声,“我才不要那么难看的爹呢!”最起码,也得像后山砍柴的狗娃他爹,高大威猛,却疼狗娃。即使狗娃每次和她打架打输时他爹都会拿着樵刀吓她,可是换了她有这样的爹倒真不错。

    女人笑了,“男人这东西,有时傻得可以。他妻妾成堆,心里最担心别人对他不忠。自己不信自己,便盲了眼看不清真相。”说着抚上她的脸,“我倒也希望,你是我与另一人的孩子。”

    她不解抬头,看进娘直视她的眼眸里,心里只觉得她的娘亲真的很好看,为什么不是天上的仙女?

    “其实女人这东西更傻,最想要的既然得不到,自己怎样也都无所谓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女人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细细画着她的眉目,“你性子倒像以前的我,只因是不足月生的,神志不怎么开窍,我并不是没有法子……然而做个寻常女子有什么好?懂得情爱滋味又有什么好?倒不如嬉傻痴癫一辈子,不在乎世俗眼光地做真性情的自己,反而快活些。日后若有机遇,你自然能开了灵识,若没有,便顺其自然地过吧。”

    她听这话古怪,正要开口问,却见娘忽低下脸,冷不防一头朝她撞来——

    “疼!”三娘痛叫一声,猛地睁眼,眼前娘的脸也跟着变化,眸子拉长,双唇变薄,成了一张湿漉漉的男子面容。

    “恶人!”她下意识出口,随即要扭头张望,“我娘呢?”

    两人的身子滑一下,恶人平静地道:“你再乱动,我也救不了你了。”

    三娘怔一下,才发现他们身处水中,周遭的急流哗哗作响,两人却紧贴在山壁上。

    她没将周遭凶险放在心上,却记得转头去瞪那恶人,“你做什么撞我头?”她好不容易、清清楚楚、头一遭梦见娘的事,却被他硬生生打断了!

    “因我不想这么泡下去,你若放开我的手,上岸后我再让你撞回去。”

    他们的情形是这样的,她在昏迷中紧紧巴住了他的一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而两人的体重仅凭着他的另一手抓住岸上壁石支撑。

    三娘这才知道害怕地咽了一口,将他抓得更紧了,“你骗谁?我一松手便被冲走了!”

    “……你无需整个松开,只要让我把手腾出来就好。”男子的声音里似乎有轻微的叹气。

    她端睨那张神色不动的脸半晌,好不容易相信他无意将自己丢弃不管,这才转而抱住他腰。才松开便见他吸一口气,抽出手提起她后颈硬生生抛了上去。

    “呀啊啊!”三娘乱叫着,灰头土脸地连打几个滚,这才揉着摔痛的地方撑坐起来。那恶人随后也跃上岸来,她知道他厉害,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瞪他。

    此时天际晨光已现,男子的脸色在半明半暗中有些苍白,像是散发着幽幽荧光。他不声不响地坐下来,撕下衣襟缠在臂上。三娘才看清他右边的袖子都给染了暗色的东西,像是……血。

    她幼时跟人厮打也经常受伤,只是没见过这么多血……方才,他好像就是用这只手支撑着两人的……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死?

    一时心有些慌,这种鬼地方,若连这恶人也不在了,她可不知如何是好。

    虞若竹熟练地包好右臂,用牙齿咬开末端紧紧打了个结,抬头便看见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面上的神情竟像是担心。

    他不出声看她半晌,才平声道:“死不了。”三娘微惊抬脸,他却调开了目光,只盘膝闭目运起内力。

    三娘在一旁看着,见他身上渐渐升起水气,不由大感惊奇,心道:难不成这人与娘一样,也会变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却也不敢靠太近去看,只缩着身子隔了段距离望着。便这么过了半晌,虞若竹仍是动也不动,她甚感无趣,目光渐渐移到他面上。

    她一直觉得这男子凶恶,只因他平时总是板着脸,细而长的眸子看人时,目光不是冷冷就是极为平淡的。此刻他闭目打坐,眼角生冷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剑眉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