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看起来便不怎么像恶人。
三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他待她的许多事来。好生奇怪,往日里她脑中一向只存有“当下”的印象,便如见到一个人时虽能记得这是“好人”还是“恶人”,可到底好在哪恶在哪她便有些稀里糊涂。可自从昏迷中那样清楚地梦见娘亲的事后,脑子便清明许多,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面纱突然掉了,前前后后的景物立时分明。
她皱起眉,试图理清突然呈现在脑中的,对眼前这人完完整整的印象。她对别人只有好坏之分,而这人……
“当然是恶人了,”自言自语道,扳起手指数他犯下的恶行,这人对她一向不客气,“折我手一次,打昏我一次……”嗯,还要加上方才抛她上来时差点没摔死她。
可是,他并没有像之前欺负她的人那样,对她恶语相向过,不仅如此,他还给她衣服,似乎也救了她好几次……
三娘拧起一双细眉,大惑不解,“……是好人还是恶人呢?”正苦恼间,一阵急风吹过,让她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虞若竹闻声睁开眼来,见到她仍滴着水的一身湿衣,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拧。
两人坠入的恰是山涧最急之处,一路被冲下好几段,早已不知位于何方,但见上流方向隔了一重山壁,只有顺流而下的河岸渐宽,或许能沿路下山。
他骑的那匹马已遗失在急流断崖处,多半会被师兄寻回去,只是行囊等物也在师兄处,哪儿有别的衣物让她换下?
他站起身来,不知在冥思苦想着什么的女子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望向这头的目光中满是防备,却不像之前总瞪着他。
虞若竹四处捡些枯枝,身上的火折子虽是湿了,生火对于幼时便随着父亲野外打猎又有内力的他并不成问题,不过略花些时间。
看着淡蓝火苗自浓烟中渐渐跳腾而起,他才将目光转到三娘身上。就像畏冷的小兽,不用人说她已自动自发地靠了过来,被火光染亮的小脸上满是欣喜。
他在火边地上插几行枝桠,道:“你把湿衣脱了,挂在这儿烘干。”
三娘面朝着火堆漫不经心地点头,眼角睨见他似乎要走开,不由脱口而出:“你不烤火吗?”
虞若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的眸光微凝,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才摇摇头,仍旧是一言不发地走开。
三娘对着他的背影皱皱鼻子,也不管他离得够不够远,三两下便将外头的衣服解下,胡乱搭在火边,自个只着了件单衣伸出手来烤火。
此时天色已亮,不远处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她脚下踩的却是踏踏实实的泥土,烟气从眼前温暖的火光中伸腾而起,渐渐漫入山间白茫茫的晨霭中。三娘头一次觉得四周的景致这般清明愉悦,嘴里不由哼起不知从哪听来的歌儿,全然将昨夜的恐怖经历忘在脑后。
她身后,其实没有走远的男子盘腿坐在山壁上,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下头的人,眼里仍是满满的思忖之色。半晌,才微偏了头喃喃:“竟然懂得问人要不要烤火了……”
他记得她先前就像平常的痴人一样,分明只会注意到相关自身的事而已。
若是二师兄在,一定会打着冷战大叫古怪。
只是若他真的在,恐怕先会指着他鼻尖骂他竟然偷觑衣衫不整的姑娘家吧。
伸手掩去一个不大不小的呵欠,他枕着双手仰面躺下,对着青天白日闭了眼睛。
第五章 温言软语(1)
高一脚,低一脚,深深浅浅,脚下是饱含了水汽长至蔓膝的野草,偶尔得跃过绿幽幽的水洼,他们这么走着已有多半日了。
她从未觉得这般无聊过。
明明以前并不觉得日头有这么漫长呀,浑浑噩噩的,一天似乎在睁眼闭眼间就过去了。眼下周遭一切分明,脑子也无比清明,这才感到原来时间流逝得这样慢……也许还因为同行的是个一直闷不吭声的人。
“还有多远呀?”
“这都已经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前便已经憋不住的抱怨,投在前方男子的背上连点回声也无,若他不是聋子,那只能说他装聋作哑的本事已臻化境。慕容显若知她也这么想,必会放下成见。执了她手痛哭终于有人能了解他与这七师弟相处的不易了。
只是三娘此时只有越涨越高的怨气,河岸两边的景色再幽致,看了大半天也腻了,出发前吃的烤鱼也已消化得差不多,偏偏前头的人只会不出声地带她走下去,仿佛没个尽头!
“我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她恼叫一声,停步像孩子耍赖似的蹲下,姑娘她不走了!
另一个人仍是没有反应地抱剑前行,似乎没察觉她已停下,一步、两步……三娘吞了吞口水,心有些发慌。
那人蓦地停步,慢吞吞地回过头来。她忙撇开一直盯着他脚步的视线,别了脸做一副气呼呼相。
“你真忘了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仍是很平淡的嗓音,平淡到就算有三十个人同时说话,她也能从中认出属于这人的腔调来。
脸有些发白,因为突然想起了昨夜那两个怪东西的袭击,那实在是太像挺……挺尸了,所以自己吓得拼命地跑,然后……就看到这恶人抱着她挂在急流中了。
“记起了?”突然在身畔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折回到近前,怀中仍是坚稳地抱着剑,只一向挺直的身影微倾对上她的脸,因是背着光,面上神情不清。
“我们此时本该在马背上,也许已到了城里也不定,若不是某人乱跑……你看,沿着河岸徒步走下去不知要几日才能到山下,若不跟紧些,我与师兄不同,麻烦自动消失了我也会只当不知。”
虽然仍是没有变化的语调,但总觉得有些不同……三娘眼睛一瞪,脱口而出:“你吓我?”
虞若竹顿一下,直起身来平声道:“没有,我只是说若不趁着天色赶路,天黑了难免有意外。”
困惑地眨眨眼,面前虽然仍是那个面色冷冷的青年,可刚刚他倾身对她说话时,分明有些恶质……怪了,为什么突然能看得出别人掩在表面下的情绪来?
她本也没这胆子独自留下,恶人若凶她,她脾气一来说不准真要与他扛上,可他心平气和地,三娘即使不情愿也扁扁嘴站了起来,只是一起身又绊了下,便怒了,“太阳都要下山了,这路又难走,存心摔死人吗?”
他看她半晌,然后别过脸,似乎很小声、很小声地叹了口气,“你看不清路,我却看得清。”仍是平声道,然后将剑反插腰间,剑鞘一头伸给她,“抓着。”
三娘还要闹别扭,但看到他面无表情得让人有些发毛的脸,也只撇一下嘴伸手抓住。
他像领着盲眼的人似的牵着她走,四周水汽在暮色中摇曳,她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沉默而挺直的背影。三娘呆呆看了半晌,才说:“喂,你说一下话呀。”
虞若竹只当没听见。
又这么走了片刻,背后便传来细微的奇怪声音。因为太奇怪了,叫人想忽视也难,他眼角抽动一下,本来还想继续装傻,可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越来越明显。
“你又怎么了?”很冷静地回眼淡睨,口气里却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无奈。
“我、我想我娘……”三娘抽抽搭搭,一手仍是软软抓着他的剑鞘,“我娘同我在一起时,从来都会陪我说话的。”尤其在做了那样清晰的梦后,越发想念娘亲,若她还活着,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种鬼地方,更不会碰到昨晚那样的恐怖遭遇。
“我不是你娘。”
“废话!”她怒,“凭你也想与我娘亲比吗?”
“那么,”执着剑鞘另一头的人头也不回,“何必要我陪你说话?”
三娘怔了一下,讷讷不能言。
他没有就此敛口不出声,反而像在自言自语地喃喃:“果然不大一样……”
“什么?”
“……我说你,淹了次水后变规矩了不少。”先前就像充满戒心又具攻击性的小兽,只会恶狠狠地瞪他,现在倒有些人样了。不由回头睨她一眼,淡哼,“竟然还会对着我哭。”
“谁、谁对你哭了!”三娘恼怒成羞,“我想我娘,哭一下不行吗?我才不会随便哭呢,更不会在欺负我的人面前哭!”她骨子可硬着呢,先前被他拉到脱臼,接回时那样的巨痛还不是硬生生忍了下来?之后他每次接近只会换来她的怒目以待,一直瞪一直瞪,绝不在这人面前示弱!
可是,为什么如今就不会顾忌他在身边,想娘亲想到落泪呢?
伸手用力擦干眼睛,有些疑惑。就在这么恍神间,脚下又被水草绊到,狠狠摔了一跤。
她狼狈地爬起来,正要跟上虞若竹,却发现他已经停步,回头看着自己。
半晌,他平淡地说:“今晚就在这休息吧。”
河岸两边水草肥美,湿气氤氲,想找到可供点火的枯枝并不容易,再远些又挡着高不可攀的山壁,他走了一圈,搜到的柴火只勉强够个把时辰用。
若是只有他一人脚程快些连夜赶路,最多两日便可下山。可身边多了一个人,就算她轻功底子不错,可没半点内力,跑起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况且她麻烦事又多。
他的处境实在说不上好,在山中迷途,与师兄失散,身边又带了个大包袱。好在他不像二师兄那样道义心强,一件事想了再想,担心自己又挂心别人。知道此刻多想无用,干脆把明日的事都抛在脑后,先应付过了眼下再说。
今晚拿来填肚子的仍是烤鱼,三娘只要有火有吃的就欢喜,也不来烦他。将最后一尾鱼津津有味地啃完,到河边洗了手,才发觉火光已逐渐低沉下去,等到折身回去,余烬里只剩下一点红,照不出方寸景象了。
她湿着手站在那里,惶然四顾,叫:“喂,你在哪里?”
虞若竹已经找了块大石头盘膝倚下,本不想理她,只是见她神色惶急,只好出声:“慌什么,我又不会走开。”
“可是我看不见呀,你到底在哪里?”那叫声中里带了点哭意。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指引她,“你往前五步,右手边有块大石头。”
三娘就像个瞎子似的伸了双手摸来,他见她忐忐忑忑移到近前,刚要出声,她不知又绊到什么,整个人直扑向前。他眼明手快地伸了剑鞘去拦,才让她免去又摔个狗吃屎,只是半边身子仍狼狈地跌在他身上,粉嫩的面皮往他赤裸的脖颈间重重一蹭,一时间鼻息之中尽是她发丝里的气息。
虞若竹一怔,心下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
三娘双手在他身上乱挥几下,才抓稳了他肩头直起身来,又骂:“这火怎么说灭就灭!”
“柴枝不够了。”
“是吗?”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就在他身边坐下,手上仍是紧紧抓着他衣袖不放。若是之前他也就任着她,可此刻不知为何就是有些在意,便不动声色地要抽出来。
“别!”三娘急叫,又加了一手紧抓他衣袖,“做什么这样小气!借你袖子抓一下又不会死!”
听出她声音里的惶急,虞若竹一顿,慢吞吞放下手来,“你怕黑?”
“谁、谁说的!”
……那就是了。
第五章 温言软语(2)
三娘一双眼瞪着黑漆漆的四面,总觉得昨夜那怪东西又会从哪里冷不防跳出来,可嘴上硬是不服输:“我是怕你看不见,好心来陪你。”
“……”虞若竹自然不会费心思揭穿她,只当身边多了只缠人的小兽,自顾自闭目养神,可不一会袖子又被人扯扯……
“喂,你好歹吱一声呀。”
“……”没听见没听见,他已经睡着了。
身边一阵响动,脸颊微痒,像是谁的气息轻拂于上,他睁了眼侧头,看见那没一刻安静的女人大睁着眼朝自己慢慢靠来。他身子不动,慢吞吞地问:“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像是没料到两人面颊有贴这么近,急忙拉开距离,“我当你睡了呢,看看你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真讨厌,醒着也不出声,鼻息又浅,让她一个人在四下静谧里惶然。
“……你事儿真多。”
她有些恼,“若这是在我家镇上,我才不会理你!是谁把我带到这鬼地方的,现在才来嫌我事多?你讨厌我,我还不乐意同你待在一块呢!”
“我不讨厌你。”只是嫌她话多而已,而他则一向懒得多费唇舌。
……不讨厌?三娘怔了怔,心下突地涌起难言感觉。头一回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不讨厌她呢……
怎么会有人不讨厌她?大家都不喜欢她,府里的家丁,镇上的人,就连他那个笑眉笑眼的师兄,嘴里不说,可都把自己视为麻烦。这个从对她没好声好气过的人竟然说不讨厌她?
不由得有些糊涂,可歪头想了半晌,又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伸手推推他,“那,你陪我说说话。”娘亲也不会讨厌她,娘亲在时每晚都会陪自己说话,现下四处黑黝黝静悄悄的,好怵人。
“……说什么?”
“说……”侧着头想了片刻,才找到一个自己想听的话题,“说说你娘亲呀。”
“死了。”
“呀。”她低叫一声,摸着黑伸出手去拍他的头,“可怜可怜,同三娘一样可怜。”学的却是老管事在她娘亲下葬时对她说的话。
虞若竹斜睨她一眼,却没有避开她的手,“可怜什么?我娘在生我时便已死了,我并不记得她。”
“怎么可能?”她似是大为惊讶,“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娘?”便算天下人都死光了,她依旧会记得娘亲。
“不是人人都与你一样。”虞若竹淡淡地说,并不花心思应付她。
她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地一拍手,“我知了,你同我不一样,那定是和村里的狗娃一样了,他也是没了娘,却有个疼他的阿爹。”
“我爹也死了。”他随口答道。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因为静得有些奇怪,他不由睁开眼,却发现她又将脸伸了过来。明明她没有功夫在身,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仍是睁着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那双黑多白少的眸子里毫无掩饰,流转的情绪似乎是……怜悯。
怜悯?这个自小受尽白眼的孤女竟然还懂得怜悯他人?
喉头一紧,想让她不要误会,却发不出声来。
“唉,”三娘在此时喟一声,换了副安抚的口气,“我娘亲也是病死的,她走前要我好好过,所以我一个人也好好地活着。”只是有时特别想娘亲。
“……我爹不是病死的。”
“嗯?”
“他冒雪进山打猎,没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回不来,自然是被困在雪中死了。”山中的猎户,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他那时年纪小,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见她目不转睛,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他干脆当成故事说与她听,“那年我七岁,与我爹住在山脚下,我爹身手好,天暖时便已猎得足够野味,卖些毛皮将一年所需花销存下了,大雪封山时就不用再进山打猎。后来新来了个官儿,听说山上有白狐,便让我爹给他猎一只做狐裘衣,他进山后就再没回来。”
虽是自己的事,他说起来仍是语气平平的,三娘不由把一对细眉拧了又拧,“你难道都不伤心吗?换了是我,定要让那官儿赔我爹来。”
“……”那年他等了半个月,见阿爹没下来,便不声不响地提了柴刀去那县官家。他七岁,猎户家的孩子总是壮些,可仍给护院打得半死扔了出来,若不是师父路过出手相救,他此刻早已不在这了。
可这些做什么要告诉她听?
于是又闭了眼装睡,任这话多的女人在耳边喂喂连声,他只是一动不动。
“什么嘛……”她喃一声,像是终于放弃,静了下来。
即使是闭着眼,仍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逗留在他身上,也不知道能看见什么?半晌,带着凉意的指尖笨拙地摸索上他的面,仍是像对待孩子一样在他的头顶拍了拍,“原来你比三娘还可怜呀……”
她又静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不怕不怕,我陪着你。”
虞若竹喉头微动,忍了忍才没笑出声来。
记忆中,不曾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被师父捡回去时,遍体鳞伤,就算有师父妙手照料,也躺足了半个月才能下榻。这半月内,师门的其他人也都知道了他的事情。师父收的徒儿都有一番曲折身世,加上她平日里谆谆教导,那些弟子虽然性子各异,心肠却都是好的,一个个体贴地避开他的伤处,话语也小心顾忌。
哪有人这样赤裸裸地拍着他头直叹“可怜”?
况且这个女孩的身世,比起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在心里哼笑一声,并不与她较真。
许久,身侧的女子再无动静,只余一片均匀吐息。虞若竹睁开眼,见她将自己的肩头当枕,斜倚着睡着了,微启着唇瓣的睡容一派天真,是全然的信赖无防。实在难以想象昨夜之前,她仍是一察到他靠近,便竖起全身倒刺的乖逆模样。
爹出事之前,偶有掉入他们陷阱的幼兽全都交给自己驯养。骨子里存了天真的东西,就算非我族类,也会在日渐相处中半脱了野性,卸下防备地温存起来。虽然父亲说过山林里的东西终归属于山林,等它们长大便留不住它们,可是他却连看它们长大的机会都没有,所有的玩伴都在七岁那年让他亲手放走。
这些年他已很少想起幼时的事,可遇见这女孩后,那些事情又不时冒出心头,也许是因为她本身就像一只小兽。就连眼下由身侧传来的温热、吐在他颈间的气息里也没有多少人类的味道。
她在自己身边蜷起利爪,是因为被他驯服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不禁有些疑惑。
可是也没忘了父亲说的话。
终将分离,终将分离,上天极少给人长伴左右的机会,所以才会在分离前皮毛依偎,互相取暖。
第六章 柳暗花明(1)
他们沿着河又走了两日,三娘话多,加之以为虞若竹与她“同命相怜”,对他防心已卸,一路上尽缠着他说话。俗话说莽夫怕书生,书生怕疯子,像虞若竹这样少言的人,竟也给她缠得说了不少事情。他入师门之后从未踏下山半步,过的是日复一日的清淡日子,一生之中除了随师兄下山这数月,也只有幼时与父亲相伴的猎户生涯略有些趣味,因此只将山林中如何追踪野兽,如何布网设陷阱的旧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她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偶尔被缠得烦了,他就干脆装哑作聋,每到这时三娘只是扁扁嘴,也不像头一天那样发脾气不肯走,只甩开他跑到前头路上自己找乐子。一旦抓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虫豸,或是哪朵野花入了她的眼,便又忘记虞若竹的可恶,折回来向他“献宝”。
只是相对于她的笑靥如花,他总是报以纹丝不动的淡睨。只有他自个知道这褪尽戾刺、天真烂漫的女孩在自己心上是轻一分还是重了一分。她的笑脸映在他心里,是使之更为柔软了呢,还是就像洒在磐石上的淡淡日光,留不下一丝痕迹?
河岸的水汽如烟如雾,轻柔漫过两人脚下,留下个持剑淡行的白影和他身边,轻扯着他衣袖的小小身形,前头的路似乎无休无止,却没有人为之烦忧。
忽有一日,河道在眼前突兀一折,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豁然开阔的谷地,虞若竹长吁一口气,知道终于走出了困住两人的河谷。跃到高处判断方位,与师兄走散的山神庙距离此处并不远,和自己不负责任的性子相反,二师兄一定会在原地留下联络记号。
他跃下树,对三娘道:“咱们脚程快些,最迟午时就能回到山神庙,知道二师兄往哪走了。”三娘一怔,小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回头去望困了他们多日的河谷,像是有些不舍。
日上中天的时候,两人凭着记忆穿过疏影横枝的林间,终于找到了山神庙所在的山道。远远就望见山道旁蹲着一个啃着馒头的男子,见到他们,那男子一怔,突地扔了馒头跃起,以惊人的速度直奔而来,身后带起一股风尘。
虞若竹运气,跨步,横臂出剑,然后冷静地招呼:“师兄。”
“……”宽大的袖子徒劳无用地扑了扑,差一点点就可以摸上七师弟此刻看来格外亲切的死硬臭脸,却被剑鞘当胸阻在一臂之外,慕容显放弃给师弟一个熊抱的企图,痛心疾首,“七师弟,我知你剑法尽得师父真传,可师父给你这把剑却不是让你对着同门的啊!”尤其这同门还在路边啃了三天馒头,一步都不敢稍离,就要怀疑空有一身本事的师弟被个疯女拖了当水鬼时突地峰回路转惊喜交加便要扑上来展露一下师兄弟情谊——
“……我却没想到师兄你这么……老实。”其实他想说“蠢”的,换了他,绝不会傻傻呆在山里头等,大可先到城里歇下,至多留个信让别人知道上哪儿找他。
“什么话?”慕容显差点就要声泪俱下,“我哪敢走开?你是我带下山的,若出了什么事,教师兄我如何向师父交待?你可知几日里我担了多少心!”七师弟再不出现,他便也要去投河了。
说着伸袖去擦那不存在的热泪,转目却对上站在一旁的三娘,这疯女给他唱作俱佳的样子逗到,“噗”一声笑了出来。
“……”慕容显心存疑虑,把师弟拉到一旁悄声道:“怎么回事,她……怎么看起来不大一样了?”
“师兄你也觉得吗?”看来并非他的错觉。
“唔……这眼神清明了许多。”
三娘见到两人背着她说悄悄话,突地恼了,上前双手把慕容显一推,扯着虞若竹的袖子拉到自己身边。
“……”慕容显瞪大了眼看看三娘,又看看虞若竹,满头都是雾水。却见自家师弟慢吞吞地转脸去瞅做出这一番奇怪举动的女子,一脸若有所思。
半晌,他突地唇角微勾,反手握住了三娘手腕,“二师兄,马在哪儿?我们边走边说。”
“就在前边林上……等等师弟,你笑什么……”
“我没笑。”
胡说,明明连一向平淡的语气都起了波折,他当他眼瞎了吗?“七师弟,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千万别是他所想的那样,七师弟与这疯女……不成不成!
“……师兄,你想多了。”
三人牵缰慢行,虞若竹将那晚遇袭的事说了,本以为二师兄也有同样遭遇,哪知他只是回去牵马时发现缰绳被人割断,以哨声召回惊马费了点工夫,却没有遇上那晚的怪东西。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看向倚在虞若竹胸前把玩他剑上缨络的女子。
“看来是冲着她来的。”慕容显咳一声道,“却又是为什么?”
虞若竹摇摇头,表示不知,“我本想擒住看个究竟,结果只来得及砍下那异物的两臂,师兄你后来察看有发现吗?”
“只见到打斗痕迹,却没找到别的,想是给人收拾过了……”思及他的描述,慕容显的后颈便有些发寒,“君子不言鬼神,你师兄我可宁愿相信那是江湖上的邪异术法,也好过真是什么……”
“眼见为实,没弄清前不好下结论。”虞若竹淡道,不置可否。
慕容显闻言看了一眼师弟不动如山的面容,一时之间倒有点分不清谁才是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不由心下惭愧:我先前想得不错,七师弟倒是比我还要适合吃江湖这一口饭。
当下更看亲昵偎在师弟身前的三娘更不顺眼,若不是他和师弟都是轩昂男子,真是恨不得自己与师弟共乘一骑来保他的清白了。原先把这女子推给师弟看管,是看在他们两人不对盘,加之一个疯一个不拘小节,想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现下……想起师弟主动牵起三娘的样子,只觉大大不妥,不妥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
想到此,他又用力咳一声,“如今之计,只有加紧赶路去找那位前辈,看能否从他口中得到线索,如若他没有什么瞒着咱们,到底也比我们见多识广一些,兴许能猜到那些黑衣人的来路。”当然,若那位前辈能念在旧情,替他们承下这烫手山芋,那就更好了……
原先还会顾虑三娘是个弱女子,捱不了江湖人的餐风宿露,可现在一心只想解决此事,当下日夜兼程,就怕夜长梦多,七师弟被这“弱女子”骗了去,换得后半辈子麻烦。
他一路上心惊胆战地观察,见七师弟对三娘态度一如往常不咸不淡,三娘虽是与他亲昵了许多,言行举止却还单纯看不出别的意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虽然可怜这女子,也曾喟叹过她的归宿,可是事及自家师弟便又不同。不能怪他偏袒,只望这疯女摊上谁都好却不能摊上师弟。
这一路倒也无事,虽然时时感到后头有人盯梢,可却不见对方出手,就连他们故意停留也诱不出动静,久而久之反倒有些拿不准是否真有人跟着了。
如此将近一个月,这才风尘仆仆地到了前辈所住的城里,远远却见庄上张灯结彩,大红帷幔铺了半路,慕容显不由大吃一惊,“这才隔了多久,莫非庄上有什么喜事?”也不敢贸然进去,牵了马寻到门口一个忙碌的下人赔笑,“小兄弟可是在庄里当差的?在下找司徒老爷有事,不知方不方便通报一声?”
那下人多看了他身后的虞若竹和三娘几眼,虽然觉得这一行人古怪,不过喜事当前也不多想,只笑着说:“几位来得正好,我家老爷卧病多年,最近终于好转能下榻了,这几日少主人便要迎亲给他冲喜呢!”
“哦?那确是喜上加喜了。”慕容显大喜过望,师父的雪莲总算没有白费,他们此行目的更有望达成,“听说司徒少爷定亲已有多年,只因老父的病耽搁下来,如今总算夙愿以偿,恭喜恭喜。”
他在这头跟人啰嗦,那头三娘睁了双大眼把门口挂的喜幔,贴的红笺,铺的红绸上上下下看了一通,才扯扯虞若竹,“这家人要做什么?”
“他们要办喜事。”
“办喜事?”
“就是要将新娘子迎进门。”他低头看一眼她蓦然放光的小脸,难得多问了一句:“你没见过吗?”
三娘摇头,“以前镇上裁衣的春姐要搬去与打铁家的儿子过日子时也闹过一回,他们不让我看。”
虞若竹目光微凝,转念一想便明白其中道理,镇民必是嫌她身世晦气,才不让她沾半点边。淡睨那张被大红灯笼映红的兴奋脸颊,不知为何便想起二师兄的话——这姑娘……怕是找不到好人家顾着她。
他摇摇头,拉着她走到一边,“也没什么好看的。”
第六章 柳暗花明(2)
那头庄里已得到通报,因大门已布置好准备明日迎入新嫁娘,下人便引了三人从侧边耳门入庄。
三娘住的村镇上只有沈府一家大户,这还是头一遭进别人家的大房子,一路上东张西望,末了撇撇嘴,心想:城里的人家却还不比我家大呢!
慕容显想到不日有望摆脱她这个麻烦,心情大好,也有心思同她解释:“你爹以前是京官,乡下地方不值钱,便任他置地盖房。司徒前辈早年虽行走江湖,可除他之外家里人都是安守本分做生意的,到了他儿子这一代更是没半分江湖气息,多年老实经商挣下殷实家底,在城里也算大户了。不过生意人不爱露财,加上本家人丁稀少,有个小庄子便够用。”
三娘听得似懂非懂,“这么说官、商、江湖人里头,就数江湖人最穷?”
慕容显大为尴尬,“也不能这么说,你没见过号称天下第一庄的枫晚山庄,那可是半片山都是他们的地头,人家就是在江湖上主事,辅以商事,连官府都要卖他们面子,可谓三者通吃。”说着想起自己初入江湖那些日子,倒有些痴了。
年年花同人不同,况且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湖,不过几年,曾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成故人,便连自己也不是往日的自己了。
想着却对三娘有些愧疚,这被他视为麻烦的小姑娘倒没什么错,只是七师弟日后若行走江湖当会碰到更好的女子,断不能懵懵懂懂误了终身。
换了他初入江湖那时,却没想到自己日后会有这样复杂的心思。
说话间已入内堂,在阶下等候的一人远远便迎上来高声道:“两位少侠快请,家父前几日便已念叨着你们了。”却是一个二十多岁儒商打扮的青年。
慕容显也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喝司徒少爷的喜酒。”嘴上寒暄着,眼里却注意不相干的事情,只觉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块,他与师弟的江湖气息立马便显露出来。
上次来时,他已经看出这司徒少爷脚步虚浮,声音虽朗却无中气,显是无半点武功在身。再见面仍不由暗想:司徒前辈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奈何竟不传独子一招半式,想是铁了心让他一辈子安分守己地从商,不踏足江湖半步了,这一点倒是与三娘的娘亲不谋而合……江湖这样不好吗,让许多为人父母的避之唯恐不及?
生意人到底圆滑,见他们带来一个陌生女子也不多问,只殷勤引进内室,早早有茶水备好,青年便寻个托辞离去,让自家老父与他的江湖朋友畅所欲言。
三娘跟在虞若竹后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她好奇地四望一圈,见当中太师椅上一个老者由人搀扶着坐在上头,目光自她进门就定在她身上,明明看上去衰弱至极,一双老眼竟还放出精光来。
她吓一跳,又往虞若竹后头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偷看这奇怪的老人。
慕容显朝老者拱手,“前辈比起上次见时气色不知好上多少,想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