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女怕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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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便能除去痼疾,起居如常。”

    “这还不是亏了尊师送来的救命良药。”老者却不想与他废话,一开口便直奔正题:“上次所托之事……”

    慕容显面皮一僵,这时才记起他们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也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与师弟拜访沈府以来的种种事情一一道来,眼看着对方越听脸色越黯,他自己先出了一身汗。不会司徒前辈病情才有了转色,又被他们带来的坏消息打击到了吧?

    待他说完,老者呆怔半晌,才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细数起来,老夫其实比她痴长十五。”

    慕容显听得一头雾水,只是唯唯诺诺。

    “没想到她却比我先去了……”

    这句话却说得别有深意,就连他这种鲜少沾染红粉的江湖莽汉也听得一怔,只觉得里头包含多少故事,昔日少年已成老翁,佳人也作白骨,多少荡气回肠也经不起岁月细细咀嚼。

    屋内一时静默,他偷眼看向身边,师弟仍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他身后的女子也不知他们说的是她娘亲,兀自懵懵然然。

    不由心里长叹一声,只觉做人师兄的真是命苦,什么场面都得担着。

    好不容易等司徒前辈黯然完了,一双眼又看向三娘,“这便是她女儿?”

    “正是。”慕容显忙道,下意识将前辈的面貌与三娘的比较了一遍,却看不出有什么相似之处。

    老者唤人在他座下又备张椅子,让三娘移过去坐。她难得乖巧听话,只是一双眼仍不安地时时瞅向虞若竹,慕容显看在眼里,心里又有些疙瘩。

    “你与你娘并不像,只是这双眼却长得一模一样。”司徒老爷细细端详她一番,道。

    三娘的注意顷刻就给他引了过去,脱口而出:“你认识我娘亲?”

    “岂止认识,老夫今年年近六旬,久已不问江湖事,可二十年前还是个四处漂泊的莽汉。你娘那时凭空突现江湖,一身好轻功,容貌出色又黠慧,加之来历成谜,江湖上有不少年轻人都喜欢她。我虽认她做义妹,可若不是已有妻室,我也愿意娶她这样的女子。”老者摇摇头,“我年轻时风流轻狂,不过自认与每个结交的江湖女子都是清清白白,对得起家中少妻,可是打从惹你娘伤了心,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些年来她只给我捎过一次信,却想不到她竟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如此轻待自己的终身……你娘亲这一生薄命,说来我得负上多半责任。”

    这么说三娘与这位司徒前辈并没有半点关系了?慕容显在下面听得清楚,不由面色微热,直为自己先前的小人想法惭愧。

    三娘目不转睛地看着老者,也不知将那番话听懂了多少。

    司徒老爷微一沉吟,转向慕容显,“先前两位说侄女再无别的亲人?”

    “是,我们也正犯难。”

    “老夫这病其实与以前受的内伤有关,这些年来已成痼疾,老实说,即使有你师父的良药,我只怕也支撑不了几年。好在犬子一向孝顺,如果两位放心,老夫便收她做义女留在庄上,就算日后我不在了她义兄也会好生照看着她,两位意下如何?”

    “这……”慕容显原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可事到临头,看见三娘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也不知明不明白她的归宿就要给人几句话定下了,他反而有些心虚地征询师弟的意见:“七师弟,你说呢?”

    虞若竹也看三娘,不动声色的面上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才垂下眼睛,“师兄你看着办吧,她若愿意,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了。

    慕容显不由松了口气,想是料不到师弟会这么轻易便同意。只是安心归安心,却还没忘了江湖道义,于是朝老者拱拱手,“此事不急,一来总得让沈姑娘熟悉庄里环境,我们才好问她的意见,二来火烧沈府的人还没个头绪,怕他们日后寻来,给前辈带来麻烦,我们的罪过就大了。故而我与师弟会陪沈姑娘在庄里叨扰些日子,等此事当真了了,才能放心。”

    “这是自然,老夫这就命护院加强戒备,几位连日赶路想也累了,不妨早点歇下,明日也好喝犬子的喜酒。”当下唤来家丁引路,又对三娘殷殷关照了几句,才放了他们走。

    出门走过一道回廊,又来了丫鬟要把三娘带去女眷的厢房,她像是知道这儿的人都对她怀着善意,就算不情愿也不好吵闹,只眼巴巴地看着虞若竹。

    虞若竹顿一下,说:“你随她们去吧,不会有事。”

    三娘一扁嘴,磨磨蹭蹭地走了。

    慕容显咳一声,“师弟,她何时变得这么听你的话起来?”

    虞若竹收回投向另一头的目光,假装没听见地越过他身边。

    第七章 一见如故(1)

    那头三娘随带路的丫鬟来到一处厢房,等丫鬟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她也不晓得要做什么,只呆呆站在门边,一双眼滴溜溜地四处乱看,见这房间比她之前同娘亲住的小屋大得多,家具物什一应俱全,难得的是摆放的都是地方,于整洁中透出雅致。

    她在之前住的村镇里是个野孩子,胡作非为无所顾忌,但多半也是因了村镇里的人先把她当野孩子看待,如今来到个陌生地头,人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她反而怯怯地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了。

    丫鬟收拾妥当,回头看见三娘仍傻傻站着,忙搬来一张圆凳,“小姐你站着不累吗?”

    这大概是三娘头一遭被人唤作小姐,她不由睁大了眼,“你在对我说话?”

    “可不是?老爷都吩咐了,小姐虽是初次来咱们庄里,可以后多半会留下,让我们把您当自家主子侍候呢。这间屋子本来是过世的夫人住的,老爷安排你住在这,可见他对你是多么看重。”

    “你们有几个夫人?”

    那丫鬟“扑哧”一笑,“就一个,少爷也只有一个,我们老爷与夫人感情好,从未想过纳妾,咱们倒是想庄里多几个小姐少爷热闹些,不过主子的事,下人哪敢说什么。你别看庄里头家丁不少,其实多半都是帮少爷在外头做生意的,剩下的还是因为少夫人要进门,这才多迁了几人进来。如果小姐今后也留下那就更好啦,自夫人过世后庄里就没几个丫鬟,平时都怪闷的。”

    三娘住在沈府时从未有过贴身丫鬟,况且沈家主子荒滛,下人也有样学样,她与他们一向处不来,今天倒是头一次碰到这么亲切的同龄人。不由展颜一笑,“我也是,我娘过世后都没人陪我说话,可闷了。”

    隔壁厢房里突然有人唤:“小玉,你在和谁说话?”

    三娘吓一跳,循声找去,才在靠近屏风的照壁上发现一扇小小的镂花窗,声音就是从那头传来的。

    “表小姐,吵醒你啦?”丫鬟吐吐舌头,压低了嗓音对她道:“隔壁住着夫人娘家的表小姐,两家常有来往,此次少爷迎亲,表小姐就代她家里送礼来了。她来做客时,一向住在夫人房间的隔壁,由我侍候着。”

    三娘大感有趣,趴在纸窗上一个劲张望,若不是因为是在别人家里,她早捅个洞儿偷看了。

    又听那头“唔”了一声,软软的女音说:“我今个有些头疼,才刚睡下,就听到外头有些人声,是又来了客人吗?”

    三娘起了玩心,隔着窗答她:“是,我就是那客人。”

    叫做小玉的丫鬟忍了笑,扬声对隔壁的人道:“表小姐,这是老爷那头的贵客。”

    隔壁“啊”一下,有人下榻点了灯,也移到窗边细声细气地问:“你是姑丈的客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女侠?”

    三娘闻言一怔,丫鬟已格格笑了起来,“表小姐,我们老爷年轻时虽然在江湖上混过,可他的客人不一定就是江湖人呀。你准是奇怪的书又看多了,老是想见识一下江湖人。”

    那头啐一声,不理睬这多嘴的丫鬟,径直问三娘:“我叫秋庭,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别人都叫我三娘。”

    “三娘?连名字都这么有江湖气息,你当真不是江湖女侠吗?”

    三娘抓抓头,她其实没有闺名,连三娘这个称谓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只是镇上的人都这么叫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名,可跟江湖扯不上半点关系,“江湖是什么?”

    “就是有许多拿着刀剑的人的地方。”

    “是不是还有人穿着黑衣,把脸都蒙起来?”

    “对对。”

    “里头的人都互称师兄师弟,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她每问一句,窗那头就传来一道抽气声,让她觉得这个表小姐似乎快要昏倒了,而那个很亲切的丫鬟则在一边抿着嘴笑。最后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不过带我来的人大概是去过的,有个人一天到晚抱着剑,说起话来满口都是师兄师弟的。”

    “啊,那必定是江湖上的大侠了,敢问他们如何称呼?”

    “恶人。”三娘脱口而出。

    “恶人?”

    是了,恶人是她原先骂他的话,他的名字应该不是恶人来着。难不成他叫七师弟?那好像也不算是名字……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与她朝夕相对、总是抱着剑的那个男子叫什么名字。

    “你随他们来,却连他们的名号都不知?”

    “他们又没说。”三娘一撇嘴。

    “这……听说有些江湖大侠素来喜欢隐姓埋名,与你同来的人想必也是如此!”秋庭一击掌,迫不及待地又问:“敢问姐姐是如何结识那两位大侠的?”

    “我也不知,起初是有奇怪的人放火烧了我住的地方,他们两人跳出来救火,赶跑了蒙面人。”

    “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乃大侠风范!接下来定然是两位大侠联手相助,终于查出原来是歹人觊觎姐姐家里私藏的武功秘笈……”

    三娘嘿一声,“我家早烧光啦,怎会有那种东西?接下来两位大侠便将我打晕,带了出来。”

    “什么?”便连一旁听得入迷的小玉也吃了一惊,“表小姐,大侠也会对女子动手吗?”

    “呃……”窗那头的人犹豫不决,“大侠做事,非我等常人所能理解,相信其中必有缘由……这位姐姐你快说,之后又如何了?”

    “之后?之后我便掉到河里,又是其中一人将我拉了上来。”

    “是了,这就是传闻中的英雄救美!”秋庭激动地一拍案,一把绵软的嗓音竟也给她说得慷慨激昂,“当时想必是险象环生,危机重重!”

    有吗?三娘努力地回想,摇摇头,“我不知,不过那人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哎呀姐姐,这与书上说的分毫不差——‘佳人舛命落难,英雄舍身救美’,接下便该是以身相许了。”

    “表小姐!”丫鬟急叫,红着脸一跺脚,“您自个看些不成样的书便罢了,可别把三……三小姐给教坏了,让老爷听到,非骂我不可。”

    “什么是以身相许?”三娘偏偏不识相地问。

    “这……回头小玉不在时,我才慢慢解释与你听。”

    “表小姐!”

    隔着窗的两人,一个傻,一个痴,竟也聊得无比融洽,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夜深,也没人想到把对方叫到自个房里。等她们兴尽收口,丫鬟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三娘也不叫醒她,脱了鞋爬到榻上和衣而眠。

    她本是泼辣的性子,可今晚连连碰到对她如此亲切的同龄人,那泼性子便使不出来,反而显得有些傻气。尤其是那奇怪的女子秋庭,嗓音绵软娇滴,说的话却豪迈得很,似乎又懂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三娘对她又是心折又生好感。自娘亲过世后,她还是头一回碰到让她喜欢的女子。

    合着眼迷迷糊糊,脑子里满是今夜的话,一会想着改日得问问恶人究竟叫什么名,一会又念起“以身相许”,待睁眼时,外头晨光已现,她吃了一惊,揉揉眼,神志清明,这一晚过去得好快。

    丫鬟仍趴着睡得香沉,隔壁房间也没有动静,三娘轻手轻脚地下地推开门,晨光正好,庄内已有家丁在忙碌,她记起谁说过今天是迎新娘子进门的日子,便更是待不住,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闲逛起来。

    便东望望西看看,有家丁认得这个样子奇怪的女子是昨夜的客人,就道一声诺,其他人只是多看她几眼,大喜日子人多事杂,倒也没有人分心来理会她。

    她昨夜初到之时,觉得城里的大房子也不过如此,可一旦认识了亲切的女伴,连带着也看这地方顺眼起来,就连庄里的气象似乎也比沈府开阔许多。

    第七章 一见如故(2)

    不经意间走到一处回廊,三娘觉得眼熟,好似昨晚就是在这儿与那两人分开的。顺着回廊走走停停,尽头是个陌生院落,她在外头探头探脑了半晌,正要转身走开,突听“吱呀”一声,有人从那排厢房里出来,不是虞若竹又是谁?

    三娘大喜,快步奔至男子身边,背着手绕他转了一圈。与她像小狗似的雀跃举止相比,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会看到她,表情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便又转回房间里。

    她亦步亦趋,也跟了进去看他自架上的瓷盆里掬水洗了脸,转身去取手巾,最后将摆在床沿的剑挂在腰间,对方转到哪,她也跟着转到哪。

    虞若竹背对她的身影一顿,似乎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终于转脸过来正来看她,“昨晚睡得好?”平淡得不似询问的语气,仿佛不得不搭理她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三娘一个劲地点头,想起一事,“恶……”才张嘴就记起许久都未骂他恶人了,忙又改口:“喂,你究竟叫什么?”

    他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你问这个做什么?”两人相处这些日子,她都没想过问他的名字,一直喂喂地乱叫,今个怎么突然开窍了?

    三娘眉开眼笑,把昨晚新交到个伴儿的事同他说了,秋庭说话文绉绉的,她记不全,只颠三倒四地反复这个表小姐多么的爽快有趣,还有个活泼的多嘴丫鬟,待她又是如何的亲切。

    他的长眸望着别处,就如一向应付她的聒噪时摆出的样子,只是相较起以往的漫不经心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神色。半晌他才缓缓道:“这儿与沈府大不一样。”

    “可不是?这儿的老爷竟然只有一个夫人,还是死了的。”她接口,一脸不可思议。

    “……”虞若竹自动忽略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地沉吟:“这儿没有人知道你的过住,姓司徒的念在旧情上自会对你百般照顾,连带着下人也不敢轻待你。”

    “小玉也说了,他让我住夫人的房间呢。”

    “瞧起来你也待得挺开心的,”他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这确是再好不过。”

    三娘歪歪头,怎么觉得从方才开始他们便在各讲各的?猛地一拍掌,“是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你知不知有何区别吗?”

    什么意思?她突地恼了,“你也把我当成疯子对不对?认为我脑子糊涂,记不住东西?”她之前是有些糊涂……便连现在,她也弄不清自己与常人是否不一样,只是一直以来别人都说她奇怪,甚至当面骂她疯子,疯便疯呗,她才不在乎呢……却受不了这人话里的轻视意味!

    他看她的眼神果然变得有些奇怪,静默了下才道:“真正的疯子可不知道自个疯了。”

    三娘听不懂他的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凑近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到底有没有疯?”她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因为对象是他,她才会开口问。这人面恶心善,同她一样没爹没娘,最重要的是他曾说过不讨厌自己,三娘没来由地信赖他。若他说她不疯,下次再有人敢叫她疯子,她非啐回去不可!

    虞若竹注视她,半晌才答非所问地道:“你如今这样子就很好了。”

    又是一句难以琢磨的话,只是既然有个“好”字,想来意思是不差的,她心里才稍平些,仍要咕哝:“那你为何不肯告诉我名字,小气得很。”

    “不是不肯……”只是既然要把她留在这,日后也不会再见,知不知道他的名字又什么必要?徒添一层牵扯而已。

    他始终记得身为猎户的父亲的话,“始终要放回山林的东西,莫养得太熟。”

    懒得同她解释,解释了她也不懂,他只是蘸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若……竹……”三娘念出后两个字,第一个笔画多的却不认得。

    “虞。”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几遍,直到确定不会忘记了才笑嘻嘻地抬脸,“你还是叫‘喂’顺口些。”其实“恶人”也很顺口,虽然他随自己乱喊从不动气,可是她不愿让别人听到了,以为她真在骂他。

    “……你还想知道二师兄的名吗?”

    三娘摇摇头,兴趣缺缺,“不相干的人的名字,记来做什么?”

    “谁是不相干的人?”一人声音突兀插入,原来睡在隔壁的慕容显也已醒觉,过来寻他的七师弟。

    “……”虞若竹抬眼望向窗外,“今日天气不错。”

    “有吗?”慕容显状似无意地挤进两人中间,眉眼虽是笑的,却显得有些假,“我本以为我已起得够早了,没想到师弟比我起得还早……沈姑娘,一大早你便来找七师弟,有什么要紧事吗?”

    三娘莫名被挤到一边本就气恼,闻言只白他一眼,哪肯答话。

    慕容显咳一声,换了一副教训的口吻,“七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姑娘年幼不晓事,你也不懂得避嫌吗?这儿毕竟不是野外地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若给路过的家丁看到了,于姑娘家的名誉可是大大不好……你闭上眼睛做什么?别装睡!”这个师弟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么苦口婆心是在保护谁的清白呀?一碰到不想应付的事情就学乌龟缩壳里,真真气死人!

    屋里其余两人,一人做老僧入定状,另一人倚到窗边在窗格上比比划划,全把他当成了耳边的蚊蝇,嗡嗡嗡嗡,嗡!

    慕容显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对天长叹。

    不一会,有家仆来探,原来是丫鬟醒来不见了三娘,急得上报司徒老爷,他料想她初来乍到,必是怕生寻两师兄弟去了,故命人来问。

    既知三娘确在这儿,司徒老爷也放了心,干脆让人将三人早膳都一块送来,又带来口信说大喜之日庄里忙乱,若有疏忽招待不周还请包涵云云。

    “哪里哪里,你们家老爷太客气了,在下等人自会料理,便请他放心操持婚事。”慕容显忙向来人还礼,回头一看,另两人已将餐盒里的碗碟摆了出来,大有“客气话你说,我们只管吃”之意。

    他苦笑一下,坐下了又去教训三娘:“沈姑娘你瞧,像你这样随处乱跑,却让主人家担心,日后你得多注意些,才不枉司徒前辈待你这般亲厚。”言下之意,似乎她留下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三娘咬着筷子,倒也真觉得有些对不住昨晚那丫鬟,况且还想见见秋庭长什么样,只是她找到这来本是凑巧,现在若回去,回头又不记得来时路啦。转念一想,一会迎新娘子时大家定会都出来看,到时见到秋庭和小玉也不迟。

    于是便放下心来,嘻嘻笑着同这个啰里啰嗦的二师兄抢吃的。

    慕容显大感无奈,只恨不得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此刻便跳出来,他全打翻了解决此事,好拖了师弟速速离开。若还要在此留个十天半月,难保师弟不会被这疯丫头缠了去,他日日都要防贼似的保护师弟的清白,也很辛苦哇!

    “沈姑娘,你看我师弟整日摆着副死人脸,瞧着多糟心,你怎么偏生就喜欢找他呢?”

    “……”虞若竹闷头喝粥,任师兄与另一个同样话多的女人纠缠不清。

    眼见日头渐高,派去迎亲的家仆已出发了,慕容显这才想起于情于理他们也该备上一份礼。指望七师弟同他上街是不可能的了,苦劝三娘回房她也不听,他只好留下两人,怀着“做师兄真不易”的酸楚心情出庄置礼去了。

    他前脚才刚走,三娘便扯扯虞若竹的衣袖,“屋里头闷得很,咱们出去瞧热闹吧?”

    “……”其实,做师弟的也轻松不到哪去。

    也罢,就再陪她这段日子。

    他想着,任三娘拉了自己出门。

    第八章 情愫暗生(1)

    司徒家家底殷实,在城中也算有名气,这一代的司徒少爷做生意更是使得一手圆滑手段,故而早早就有宾客陆续前来。这些人之中,有生意上往来的外地商家,有上门讨杯喜酒喝的本地居民,加上两家为数众多的亲友,新娘子还未迎到,前堂院子里摆的几十桌喜席已坐了多半。

    忽听唢呐一声响,三娘与虞若竹混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中,见长街那头吹吹打打抬来一道喜轿,前有婆子开路,后有家仆簇拥,好不威风。她离得远,个子又小,一个劲地伸了脖子张望,还是没看清等在门口的新郎官是如何扶新娘子下轿的。

    虞若竹看她一眼,见路边有棵繁茂大树,便把她拉出人群外,纵气提身,将她抱到了树上。三娘抓住树干坐稳了身子,回头朝他嘻嘻一笑,睁大眼睛瞧新娘子去了。

    “哎,这新娘子拿块布盖了脸,怎么知道她漂不漂亮?”

    “那是红盖头,只有新郎官才能掀开。”

    “那他为什么不掀?”

    “……要入洞房才能掀。”他虽然长年住在山上,这些事情还是懂的,不像这女人仿佛什么都是头一遭见识。

    突地身子一僵,想到她要是问起什么是入洞房,那该如何是好?

    还是装傻好了。

    三娘却只是哦了声,专心地望着下头,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渐渐消了,“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的样子……”相熟的脸,不相熟的脸,个个都笑容满面,坐得高高观望的自己,心口竟有些难受。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不由疑惑地抚上心头。

    她不明白,这般滋味叫做寂寞,因为置身事外,他人快乐是他人的事,与她却是不相干的。

    “娶亲嫁人,是很好的事情吗?”

    虞若竹看她一眼,不想让她对这种事有太多期待,只含含糊糊道:“也还好吧。”

    “那为什么人人都要成亲?”

    “……因为看见别人都这么做,也就跟着了。”勉为其难地敷衍,打定主意她若再多问一句,他就干脆装聋了。

    三娘难得安静了会,低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才抬脸,问了句让他难以忽视的话:“那,以后你也会讨个新娘子进门么?”

    “……”他闻言抬眼瞪着不知何时贴近了的小脸,头一回看不出那双向来喜怒分明的黑白眸子中,蕴含着什么情绪。

    她是认真地想知道,抑或只是好奇?

    莫名地撇开眼,他平声道:“我没想过。”这倒是大实话,他与二师兄不同,脑子里从未有过明日的事情,若不是师父让他随师兄下山,便就在山上终老了此生也无妨。

    二师兄想让他做伴行走江湖,似乎也无可无不可,反正碰上不想应付的事,丢给二师兄就是。至于遇到喜欢的姑娘与其成家这等事,向来就如师兄嘴上唠叨,从未进过他脑中。

    “这有什么难想的?你若成了亲,是不是也同沈家那老头子一样,买个大房子,每年往里头塞一个姨娘?”

    虞若竹顿一下,才知她说的是她爹,“并非人人都同你爹一样。”

    “也对,”她挠挠头,“那就学这家的老爷,守着新娘子等到她死,或者你先死,剩下那人就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喝药。”

    “……我同你有仇么?”这般来咒他?

    “难不成,你就一手抱剑,一手牵了新娘子在江湖上走来走去?”

    听她越扯越离谱,他随口道:“自然不会,江湖上是非多,还不如寻个山村小镇,做一对平凡猎户夫妻。”话一出口,自己倒先怔了怔,只觉这不假思索的话说得顺溜至极。

    三娘眼睛一亮,“就像你曾说的,夏季里上山打猎,等冬天雪封了山,咱们便躲在小屋里舒舒服服地烤火?”

    ……咱们?

    他长眸微眯,就听到她迫不及待地问:“那,我嫁给你好不好?”

    虞若竹面不改色的功夫再好,也不由得心里微惊。凝目细瞧身边女子的神色,见她眉目天真,分明是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

    疯言疯语,当不得真。

    他冷静地移开眼,“你这话千万别在二师兄面前说。”他不想被师兄念到死。

    见她张口又要说什么,他干脆将她带起跳下树,把人往那一放,头也不回地混在宾客中进了大门。

    “喂!”三娘在他后头跺脚,却哪里唤得回铁了心装聋作哑的男子?她扁扁嘴正要追上去,便被一个家仆客客气气地拦住了,“小姐,老爷另设了女客桌席,吩咐小的带你过去。”

    哎?她回头望望,早不见了虞若竹的身影,于是懵懵懂懂地随那人走。

    原来客人中有少数带女眷的,都被安排到了偏厅,与前堂隔了道帘子,既照顾到男女有别,又能让女客也沾染喜气。三娘在那十几名女子中,一眼就看到了侍候在旁的丫鬟小玉,那么她身边的女子……她眨眨眼,不敢确信地问:“秋庭?”

    “呀,三姐姐,你可来了!”对方一开口就知是秋庭无疑,却是个秀气至极的姑娘,若不是这把绵软的嗓音好认,她还真不相信昨夜同自己胡诌了半宿的是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大家闺秀似的女子。

    秋庭一把抓住她的手,“三姐姐,快引我去看你说的那两位大侠!”

    再有什么疑窦,这下也全消了,三娘傻傻一笑,“外头这么多人,我瞧瞧能不能认得他们。”

    她记得人家吩咐女眷不能出外堂,便掀了帘子一角探个头望,好巧不巧,方才把她丢下的虞若竹竟就坐在不远的席上,旁边是不知何时回来了的慕容显。她连忙回身招手,“看到了,看到了,就是他们!”

    秋庭和小玉一齐凑了过来,女客中也有好奇心重的年轻小姐,见状也上来问:“你们在看什么?”

    “呐,那个抱着剑,坐得跟块石头似的就是七师弟,他身边的是二师兄。”三娘指点给秋庭看,本还想告诉她虞若竹的名姓,那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莫名咽回去了。

    秋庭低呼一声:“江湖上的大侠,长得都这么俊吗?”

    俊?她直觉看向虞若竹,却瞧不出俊在哪儿。

    初见他时,她只觉这人长眸冷冷,薄唇平直,似乎笑都不会笑一下,完全符合她心中恶人的形象,还不如他二师兄眉目和气些。只是近来越看他越顺眼,那个唠唠叨叨的慕容显反而越发像个老头子了。

    此时听见人家说虞若竹俊,她莫名欢喜,又有些不高兴,表面上只撇撇嘴,“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哪里俊了?”

    “三姐姐这就不懂了,你瞧,其余男客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叫做俗气,长在了这两位大侠面上,则是英气逼人!”秋庭振振有辞,回头征询众女子意见:“你们说,可对?”

    “那两人……确是有些不一样。”

    “他怎的还抱着剑,这可是婚宴,主人家都不介意吗?”

    “这位姐姐此言差矣,人道‘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此乃习武者至高境界!”

    席下虞若竹忽地感到数道灼热视线,转目一瞧,一个,两个……不知有几个女子的脑袋在帘边堆成一团,个个都睁着眼睛望他。

    他面色微僵,飞快转开视线,冷静地开口:“二师兄,我同你换个位置。”

    “呃?”慕容显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师弟强硬拉起,迅速将两人调了个位置。他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身也看到了帘子边那堆吓人的女子脑袋。于是咧嘴和气一笑,有几个小姑娘便红了脸放下帘子,帘后随之传来窃窃笑声。

    他一扫师弟有些发青的脸色,大摇其头,“不就是几个小姑娘吗?师弟呀,不是师兄说你,你这样下去,今后如何成家?”

    虞若竹哼一声,“一个女人自然不足为惧,若是一群女人……那不是女人,是怪物了。”

    慕容显哑然。

    喜宴一直闹腾至夜,吉时已过,新娘子早给送进去了,新郎官仍还给宾客缠住敬酒,脱不开身。慕容显本是个爱热闹的人,宾客中虽然没有他最受结识的江湖人士,见识广多的生意人却不少,又有几个走南闯北的货商,他不一会便与人谈得热络。

    虞若竹像门神似的在那坐了半天,别人见他带着剑,走过都小心避开,竟无一人敢与他搭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一抬眼,见杯盘狼藉,人人都喝得面红耳热。他今日应付责任已尽,二师兄正聊在兴头上,也顾不上来唠叨他,于是默不作声地离席。

    相比起前堂的人声,庄子里头可就冷清多了,残月孤冷,四周一片静寂。他走了半晌,突地一停步,低语:“糟糕,迷路了……”

    这可好笑得很,若在野外,他识星望月,辨认方位拿捏不差,这不大的一片庄子,院落回廊都相似得很,东南西北全派不上用场。

    远远望见一处亮着灯的厢房,门口守着两个丫鬟,从里透出的烛光映出窗纸上贴的几个大红喜字,让人一看就知这是什么地方。虞若竹一顿,打消了向丫鬟问路的念头,宁可自己上屋顶寻路。

    转身正要离开,却见厢房侧边的花架里黑影微动,那身形……好生眼熟。他想了想,隐了气息慢慢走过去,直到黑影后头才出声:“你在做什么?”

    那人惊喘一下,蓦地回过头来,见是他才松了一口气,“快,快蹲下!”强行拉住他的手。

    虞若竹勉为其难地矮身,问:“你也要学人闹洞房?”

    “什么闹洞房?”三娘趴在窗棂上往里窥视,“你不是说新娘子入洞房后才会掀开盖头吗?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