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女怕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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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瞧她长得俊不俊。”

    他闻言脑袋里空白了下,这才发现窗纸上已给她捅了个洞,“……然后呢,你还要一直看下去?”

    “新郎还没来,我看什么?”她一边探头探脑一边抱怨,“新娘子让人送过来时我就偷偷跟着了,等了半日还不见新郎官影子,我腿都蹲软了……哎哟!”低叫一声,只因冷不防被人拉起。

    “你做什么?”

    “带你回去。”很冷静很冷静的声音,冷静到让人难以忽视里头的坚决意味。

    “为何?你不想看自己回去好了,我看我的,同你有什么关系?”三娘也恼了,却还记得压低嗓门。

    “谁说没关系?”她这样笨手笨脚,难保不会被人发现,让二师兄知道了一定痛心疾首,二师兄一痛心疾首便要加倍唠叨,他耳边就会有几日不得安宁……怎么没有关系?简直是大大关系!

    当下打定主意,就算打晕了也要把她带走!

    突听近处一声喊:“新郎官来啦!”

    他动作极快,捂住三娘嘴巴又缩回窗下花架。

    “少夫人,少爷终于过来了!”

    “哎呀,似乎醉得不轻,奴婢这就去端杯茶让少爷醒酒。”

    耳边听得新房里一阵忙乱,丫鬟进进出出,两人竟找不到机会脱身。片刻,才听到一个略带醉意的男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丫鬟齐声答应,门板“吱呀”一声,房里便静了下来。

    虞若竹心里一紧,他虽长年住在山上,却有好几个如慕容显一样婆妈心肠的师兄,在外闯荡回来总要将些世事说与他听,便连男女之事也不例外,所以他自然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只是知道归知道,这样的尴尬仍是头一回遭遇,枉他平时冷静,这种情况下也免不了心生异样。

    突地手上微痛,原来是三娘借机挣开他的手,在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见他低头看她,她抬眼得意一笑,一双眸子连同细密贝齿在暗中微微发亮。

    虞若竹便觉心头又紧了几分。

    窗上的灯火一暗,已有一根喜烛被吹灭了,三娘低呼一声,忙起身去看新娘子的模样,却被身后的人一手掩上她双目,逃也似的挟起她离开了。她眼睛看不见,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不由着急地骂:“你做什么?差一点我就看见新娘子的脸了!”

    虞若竹充耳不闻,沿着屋檐发足奔到灯火通明的前堂,这才放她下来找了个负责送客的家丁,“你知道她宿在哪吗?”

    那家丁看三娘一眼,“沈小姐被安排在过世的夫人房里,小的自然是知道的。”

    “那好,请你送她回去。”

    三娘还要抗议,被他摆出冷脸一瞪,反对的话便换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对她道:“你乖乖待在房里,若又打什么鬼主意到处乱跑,休怪我不客气。”

    “凶什么凶嘛!”她气哼哼,“人家烛火都灭完了……”言下之意,对他害自己看不成新娘子仍耿耿于怀。

    第八章 情愫暗生(2)

    虞若竹目送她不情不愿地跟着家丁走了,这才吐出一口气,也不叫人给自己带路,径直又跃上屋顶瞧准了方位,仍是转了小半圈才找到自己住的院落。隔壁二师兄仍未回来,他点亮油灯,见虎口上一圈清晰齿痕,隐隐渗出血丝,那丫头下口竟是毫不留情。

    便又坐了会,这才吹熄灯烛和衣躺下,闭目间,仿佛又看见三娘将一张小脸凑来问他:“那,我嫁给你好不好?”

    ……她其实只是想过一下夏天打猎、冬日烤火的生活吧?压根就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

    他在黑暗中淡哼一声。

    次日午间,主人家差人来请,师兄弟二人随带路家丁来到厅堂,见摆了一桌饭席,屋里除了司徒少爷和三娘,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子,其中一人粉面含羞地倚在司徒少爷身边,想是昨日那新嫁娘。

    慕容显同司徒少爷寒暄几句,便有人进内堂扶老爷出来,他见老人家气色又比前日好上几分,不由暗想:“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司徒家安排这一下冲喜倒是冲对了。”

    当下屋内小辈逐个上去请安,司徒老爷一一应答,这才入座。慕容显怕三娘不知轻重地又来缠七师弟,便先占了师弟身边的位子,却见她拉着另一个姑娘的手在另一头坐下,瞧都不瞧这边一眼。他不由有些纳闷,这疯丫头今日怎么规矩晓事起来?

    司徒老爷乐呵呵地一扫席上众人,捋着胡子道:“老夫近日有两大喜事,一是独子终于了了终身大事,二是寻得故人之妇,人丁稀少的司徒家也多了一位少夫人,一位小姐,故而老夫无论如何都要摆上一桌,一家人一块吃顿饭。”说罢向他们引见,“这位便是我新得的儿媳妇,这位则是常来往的一位表亲……至于这两位少侠,想来也不必多介绍了,若不是他们奉师父之命千里迢迢送来奇药,老夫如今还下不了床呢!又多得他们帮忙,助我寻得往日义妹之女,说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慕容显忙客气几句,突见三娘身边秀气的女子站起来,举杯对司徒老爷道:“这些年来侄女常到庄上打扰,承蒙姑丈和表哥照顾,如今姑丈病情好转,表哥又喜得娇妻,我心里也高兴得很,要敬大家几杯。姑丈不好沾酒,我头一杯便先敬新嫂子,祝嫂子与表哥今后多子多福,偕手白头。”

    慕容显见这女子声音细软,话却说得落落大方,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再一杯,要敬三姐姐,日后我来,你可要多陪我秉烛夜谈。”

    三娘笑嘻嘻地站起与她对了一杯。

    “这、这一杯,要敬两位大侠,”说到这里,秋庭的声音便有些不稳了,“两位……义薄云天,小女子……小女子佩服得很……”

    慕容显忙端杯站起,底下暗踢师弟一脚,才让他勉为其难地学自己站了起来。却见敬酒的那人持杯之手微微颤抖,望着他们的眼神激动,目中竟隐隐浮现水光,他心下愕然,“这位姑娘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们?”他倒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只是转目见身边师弟长身直立,剑眉朗目,不是他这个做师兄的偏心,七师弟确是一表人才……莫非?

    心里思忖着,却见席下司徒父子交换了记意味深长的目光,显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只有三娘知道这位表小姐的怪癖,抿了嘴偷笑。

    几杯酒敬下来,主人家殷勤劝众人动筷,司徒老爷说:“我年轻时性子定不下来,只把家室当作负累,到如今才晓得天伦之乐最是可贵,可惜内人过世得早。两位少侠,容老夫以过来人身份多嘴几句,江湖虽好,终是是非之地,输赢盛名数年之后都成过往云烟,便该早早成家才是。”

    慕容显唯唯诺诺,想到多年前心仪的一个女子,更觉前辈这话说得有道理。他这辈子怕是要在江湖上孤身闯荡下去了,可七师弟还年轻,断不能让他步自己后尘,若有合适的女子,也该替他留意一下才对。想着看了师弟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对席上谈话置若罔闻。

    他心里又为这个师弟愁了几分。

    一顿午膳吃完,两人向主人告辞回房,慕容显一路仍频频回头张望。

    “……二师兄,你究竟在看什么?”

    “奇怪,沈家那丫头竟然没有跟上来……”他喃喃道,“她平日里不是最爱缠着你吗?”

    “……”虞若竹轻描淡写,“或许她找到了伴儿。”

    “也对,方才我看她与那位秋小姐交头接耳,似乎挺要好。”慕容显展颜一笑,“先前我还担心她不愿留在这儿呢,那丫头脾气倔,她若不愿,咱们可要头疼了。不过照这样看来,司徒家倒是挺适合收容她。”换而言之,七师弟很快就能摆脱她纠缠了。

    正高兴间,忽见师弟放慢了脚步回头淡睨,他有些奇怪,“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庄里头的丫鬟似乎变多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慕容显不以为意,“听说新进门的那位少夫人是官家千金,她嫁进来,自然会多带几位丫鬟侍候。”

    只是又走一段路,连他也察到了不对劲,“确是有些蹊跷……”怎么短短一刻,就有几批丫鬟与他们擦身而过,而且个个都要回头看他们几眼?

    “……师兄,从刚才开始经过我们身边的都是相同几个丫鬟。”

    这么说……慕容显苦笑一声,“这城里多是官商人家,鲜少有江湖人出没,她们大概是觉得稀奇吧。”唉,至于要往返几次偷看他们两人吗?如今的小姑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又跟上来了。”

    是,不用师弟提醒他也能听见身后轻悄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眼角瞥见师弟慢吞吞地将腰间的佩剑移到手上,他突觉不妙,“等等,师弟——”

    “铮”一声金石脆响,身后便响起几道尖锐抽气声,他回头一看,只来得及见着几个飞速奔逃的后脑勺。

    虞若竹淡哼一声,将出鞘几寸的佩剑重又归鞘。

    “师弟,你、你……”

    “她们很烦。”他平声道。

    “那也不至于出剑吓人家呀!不就是几个小姑娘而已?”

    “……谁说我要吓她们了,我看看自己的剑不行吗?”

    慕容显瞠目结舌,抖着手指着师弟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不成!蓦地一跺脚,把他拉到一处闲置石亭里坐下,“师弟呀,不是师兄说你,这一路上我看着你的一言一行,实在很让我忧心哇!”

    “……”

    “你应付凶险的能力师兄是信得过的,只是做事却不知轻重,尤其是对待姑娘家,像方才——唉,你这性子再不改,日后如何成家?就算碰到了心仪的姑娘,你总摆张冷脸吓人,谁还敢接近你?不都被吓跑了!”

    见师弟不做声,他暗叹一下,转了话头,“还有一事,我昨日在喜宴上遇见镖局的几个镖头,听他们说百晓公子近日就停留在邻县。我思来想去,咱们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若那些黑衣人始终不出现,我们还要保护沈三娘一辈子不成?此事疑点应在她娘亲身上,只是那女子出身神秘,连司徒前辈也不知,我想那百晓公子手下耳目众多,虽是二十年前的江湖人物,他应也有办法查得出来,所以我打算去找他帮这个忙,只是这边没人照看着也不放心……”

    “师兄的意思是,我留下,你寻人?”

    “也只有这样了。”

    “你既已决定,那还有何问题?”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是师弟你的清白哇!慕容显又叹一声,“七师弟,没有我在旁看着,你要留意不要与那沈三娘走得太近了,男女之防却要严守,庄里走动的人多,若被人误以为你与她有什么,咱们可解释不清了。”

    虞若竹闻言,抬头看师兄一眼,“……二师兄,我问你件事。”

    “嗯?”

    “你先前说,怕没有女子敢接近我,现下又嘱咐莫与沈三娘走得太近,我便想问,沈三娘有什么不好?”她难道不是女的?

    “这、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他还想问师弟那疯疯癫颠的丫头有什么好呢!

    转念一想,三娘确也没什么大错,心志异常并不是她自个愿意的,若因此指摘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子未免太不厚道。慕容显吸一口气,“师弟,你知我有个失散多年后得以重聚的兄长,数年前我带他回师门避祸,你也与他见过。”

    “……”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与他重聚那一年,我遇上一个心仪的女子,他也是骂我没眼光,那女子有什么好?那时我还道兄长眼光太高,难以讨好,直到如今我才明了他的心情。”他微微一笑,“做兄长的,总是宝贝弟弟妹妹,希望他们过得好,对他们的伴侣自然是百般挑剔了,若是自己的事,却没那么讲究。我对七师弟你,也是抱了相同的心情。”因而三娘即使没什么大错,在他看来,仍是远远配不上七师弟的。

    虞若竹看他许久,才慢慢转开了眼光。

    慕容显知这性格孤僻的师弟不习惯听这样温情的话,于是爽朗一笑,“总之,我走开这几日,你自个就小心点,司徒前辈不是婆妈的人,然而在别人家里做客少不得要做些场面,你便忍了性子应付一下,别让主人家面上过不去就是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头找司徒前辈知会此事,你先回房吧。”

    虞若竹应一声,与二师兄在此分手,抱剑折回两人所宿的院落。经过院墙边的大树时他停了步,慢吞吞地抬眼。

    一双绣鞋在他头顶上大咧咧地晃荡。

    没有跟在后头,原来是因为跑到了这守着。

    明明是特地寻上门来,树上的女子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嗑着瓜子。

    “下来。”

    她朝天翻个白眼。

    “……还在生我的气?”她今天不是已经看到新嫁娘真面目了吗?真是不可理喻。

    这句话倒是问对了,三娘倒竖眉目,将手里一把瓜子全撒了下来。

    虞若竹侧身避过。

    没有女子敢接近他吗……

    他扫一眼地上被拿来充当暗器的瓜子壳,哼一声:“你倒是不怕我。”二师兄也许说得对,这丫头是没什么好,只是他却算漏了一条……别的女子未必能这样真性情地与他相处。

    就算千好万好,做不到这一点也是白搭。

    他……并不讨厌被她纠缠。

    当下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原来你是来这看风景的?一会二师兄回来前,记得把瓜子壳打扫干净。”

    身后不出所料地传来一阵哧溜急响,是某人滑下树的声音,不用回头,也能察到一只小手无声地扯住了他的衣角,虽然手的主人仍是撇着嘴,一脸不甘不愿。

    隐约笑意,浮现在一向冷淡的唇边。

    第九章 故伎重施(1)

    “……不知虞少侠可抽得出时间?”

    才走近门口,就听到里头有其他男子的声音,三娘怔了怔,便没有过去,移到一旁的窗边隔缝窥看。里头除了虞若竹,还有个背对着她的男子,那身形正是她见过数次的司徒少爷。

    她见虞若竹勉强应了下。他与自己一样成日在庄里待着,时间一大把,哪需要特地抽出?他神色勉强,必是不耐烦应付多余的话。司徒少爷却以为他不甚愿意,和和气气地又再解释一遍:“本来此事由护院去即可,无需劳动少侠大驾,只是今次沈姑娘也跟着,我与家父便想由虞少侠在一旁照看妥当些。再说两位一直待在庄里,借此机会在城中走走也是好的,在书肆挑完书,可不必急着回来。”

    她听到这里,已知道这男的找虞若竹是为了何事。又见虞若竹仍是没什么表情地道:“我省得。”她知他只会偶尔与相熟的人话多些,对他人一向是惜字如金的,竟会答了三个字,想是心里已经很不耐烦了。

    正掩嘴偷笑,忽见他不动声色地转了目光,淡淡地朝这边瞥来。哎呀,被发现了。三娘吐吐舌头,缩了身子悄无声息地溜出院中。

    正寻思着是等那司徒少爷走后才进去,还是回头找秋庭,忽听有人喊:“妹子!”回头一看,原来司徒少爷也告辞了出来,那一声妹子唤的正是她。

    司徒老爷已收她为义女,这几日不时叫她到跟前说一些她娘亲的事情,他的儿子对她自然也换了个亲近些的称呼。可对三娘而言,这个人始终是生疏的。除了相处久些的虞若竹和慕容显,她对年轻男子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幼时丢她石子的野小子,还有那些被姨娘差使担着板子四处找自己的家丁身上。这司徒少爷虽然客客气气的,她对他的防心却不消,只转溜着眼睛看他走近,并不答话。

    “妹子也是来找虞少侠的吗?”

    她直觉摇摇头。

    司徒少爷也不细问,只笑道:“想必秋表妹也同你说了,她过些日子便要回去,走前想先到城中书肆挑些书。她今早来找过我,说是想让你也陪着去。”

    三娘应了声,秋庭私下的说法是她家里管得严,买些坊间流传的野史小说不容易,干脆就在这儿的书肆订了托人送到她家,推说是表哥送的,她爹娘便不好说什么。

    她也是为了这事来找虞若竹,本想拉一块上街,没想到已有人先代劳了。

    “我正要过去找秋表妹嘱咐几句呢,不如顺便送你回房,一道说些话儿。”

    那可不好,她和这人没什么话好说的。正转着眼珠想借口,对方已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没奈何,只得小心隔了段距离跟上去。

    “妹子这些天在庄里头住得还惯?”他边走边问。

    住得惯不惯?倒没什么不习惯的,与她不相干的事情她都不会留心,只知庄里的人都不吵她,随自己自由来去。秋庭在时两人便乱七八糟说些话儿,再加上个丫鬟小玉,没拘没束地倒也不无聊。

    白日里秋庭爱躲在书房里翻些杂书,她嫌那儿闷,就去找虞若竹,他话虽然少,待在他身边却自在得很,尤其这几日那二师兄不知去了哪,没有在旁唠唠叨叨,日子过得越发惬意。只可惜秋庭要回家了,她有些舍不得……

    幸好虞若竹还在。

    思绪漫无边际地绕了一大圈,却忘了答司徒少爷的话,他知这新认的义妹心志异于常人,也不以为意,又笑着说:“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同丫鬟说,她自会向我禀报。你义父有病在身,这些年来已少管事了,我去谈生意,又不常在庄里头,你可有事找不到人商量,大可去找你嫂子,都是自家人,不必生分。”

    他的话三娘并不怎么用心听,只知道对方话里都是好意,便胡乱点头。又听他道:“妹子,我也有一事想问问你……你与这两位少侠一路行来,对他们熟些,依你看,这两人为人如何?”

    她一怔,不知道要如何答这话。

    “他们人品可好?”

    三娘点点头,虽然自己与师兄弟两人结识过程中磕磕碰碰,可现下若要她在他们“好”与“不好”中选一个,自然会选前者。

    “是吗?便连你……便连你也说好,那就没问题了。”不晓事的人识人往往更加简单明了。

    司徒少爷微沉吟,见她一直瞅着自己,又是一笑,“不瞒你说,为兄对江湖上的事情不甚了了,但你义父相当赏识这两位少侠,我听他说他们师父医术高明,多年来游走四方行医济世,各地的医馆药铺都识得她的名号。我这些年来为你义父的病常留意这方面的事,遂生了在城里开家医馆的念头,你义父便说,若两位少侠有心安家,就把医馆交给他们打理,那有多好。”

    他话说得技巧,只说成司徒家有意让两人帮忙,可实际上江湖生涯朝不保夕,没门派没背景的小人物穷困潦倒的大有人在,若能平白得一门生意维生,其实是得了一个好处。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心思也不瞒着你,我那秋表妹脾气怪些,平常姑娘家的花样她都不爱,就喜欢读些不成样的书,明明没见过江湖,偏就喜欢江湖人。今年她都已推了几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为这姨母不知我诉了多少苦。现下倒巧,庄里头就住了两位年轻有为的江湖少侠……唉,若能撮全他们,也是一件美事。”

    他不把三娘当常人看待,只顾盘算着心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不少。三娘似懂非懂,待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醒悟,不由停了脚步。

    “你是说……要让秋庭做他的新娘子?”

    对方诧异看她一眼,像是被这话逗笑了,“还只是想想而已,咱们给他们创造机会,便看他俩互相喜不喜欢了。”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又多看她几眼。

    其实以他爹的意思,若两位少侠中能有人喜欢三娘,那就更好不过,只是这义妹情况特殊,痴痴傻傻的似乎也不懂情爱,那两人怕是看不上她。她的终身大事……还得从长计议,运气若坏些,她这辈子怕只能由司徒家照顾了。

    心里为三娘叹一口气,他道:“妹子你瞧,若虞少侠留下,秋表妹也嫁了过来,你便能常找他们玩,这却不是好事?”

    三娘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只是心里仍不大舒坦。想到秋庭日后也跟那新娘子倚着司徒少爷一样,亲亲热热地站在虞若竹身边,她……她可有些受不了,只是为什么又说不清。

    正糊涂着,自己与秋庭宿的厢房已到,秋庭似乎等了很久,见了她便迎上来笑道:“我正想让小玉去找你呢,怎么是和表哥一块过来的?”

    司徒少爷说:“知道你急着去书肆,几个姑娘家上街我不放心,特地托了虞少侠陪你们一块去。”

    “当真?”秋庭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拉过三娘问:“姐姐,虞少侠是哪位,师兄还是师弟?”

    “他是七师弟,那个师兄不知上哪了,不在庄里。”

    “就是你常提起那位不爱说话的师弟?唉,那我可不好问他江湖上的事情了!不过能就近一睹大侠风范,也是好事。”秋庭又是击掌又是跺脚,“我老早就想与两位大侠亲近亲近,只是听庄里丫鬟说他们不喜人打扰,便一直没胆子,光听三姐姐说些他们的事情解馋。”

    司徒少爷便笑,“瞧你乐的,还不快准备出门?记得到账房领些银子,我已让虞少侠在前厅等候,莫叫他久等了。”

    秋庭应一声,折回房里连声喊:“小玉,快来!”

    换了平时三娘定也陪她高兴,眼下心里有事,竟提不起兴致。

    等到出了门,秋庭一路上只两眼发亮地偷瞧虞若竹,期期艾艾不敢搭话。后者仍是老样子,抱着剑目不斜视地跟在几人身边,就连对三娘也没多看一眼。她留意着这两人的动静,心里更加闷闷不乐了。

    奇怪,她喜欢秋庭,也喜欢虞若竹,可看到两人走在一起,为何就高兴不起来呢?

    一路纳闷着,街上的店铺也无心去看。

    “小姐,要吃糖人吗?”从书肆出来,小玉指着一个摊子问她们。

    三娘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秋庭说:“弄得怪精致的,吃了倒可惜。”

    见她们都不吃,小玉也不好意思一个人买,“表小姐要的书都找好了,少爷吩咐我领着小姐和虞少侠四处看看,这该上哪好呢?”她问的是三娘和虞若竹,可两人一个从头至尾都不曾开口讲过半个字,另一个也在神游太虚,竟没人答她。

    秋庭见状笑道:“既是四处走,那可就随意了。小玉,前几日你不是说庄里头的花线快用完了吗?不如我们到市集上瞧瞧,一路再慢慢逛下去。”

    她与小玉都是熟门熟路,领着其余两人穿过巷子来到一条热闹的街,径直往一间不起眼的铺子走去,小玉一边对三娘说:“小姐,往后你若是要用花线绸帕、胭脂水粉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大可来这间铺子,别看它小,东西成色却是城里最好的。也有人说,这儿的货来得不大干净……”

    她唔唔应声,却没有听进去。

    来到店门口,虞若竹一看里头的东西,便不进去了,只守在店外等他们出来。

    小玉是挑得欢,秋庭虽没有她兴致大,对每一样东西却都忍不住掉一掉书袋,成色、产地,乃至有什么轶事,引典考据,滔滔不绝发上一番议论。三娘跟在他们后头东瞧西看,好生无聊,瞟见门外虞若竹等待的背影,她便出去,扯扯他的袖子。

    他低下头来睨她。

    “方才那摊子卖的糖人,我又想吃了,你替我买回来好不好?”

    “……原先经过时你又不说?”

    “那时不想吃,现在想嘛。”她使出小孩子耍赖的手段轻推他,“不就只隔了一条街吗,去啦!”他瞪她一眼,正要移步,却又被她叫住:“别走太快了,我们还要挑上一会儿,你回来快了便罚你拿着糖人站街上当门神!”

    “……”

    看着他不置一辞地转身走了,三娘嘻嘻一笑回到铺子里,小玉挑了几卷花线和一些小玩意,正要结账。

    出来不见了虞若竹人影,秋庭奇道:“虞少侠人呢?”

    “哦,我方才央他替我买点东西,这还没回,咱们瞧瞧他去。”三娘手一指,指的却是相反方向。

    那两人不疑有他,跟着她一路寻去,半条街都走完了,来来往往的路人中却哪里见虞若竹的身影?她假装着急地一跺脚,“哎呀,一定是走失了!都怪我,不该让他跑腿!”

    若是吃过她亏的慕容显在,见她说出这等话来,必先倒退三大步,抹去额上一把冷汗,再定睛细瞧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秋庭和小玉哪里会怀疑这个平日有些呆气的三小姐,反而要安慰她:“不碍事,虞少侠是何等人物,岂会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小事?就算找不着我们,他向人问路,自个也能回到庄里。”

    “对啊对啊,这城里一向安定,就算没有他陪着,咱们三人也能随处走走,早些回去就是了。”

    三娘得了这些安慰,这才破“涕”为笑。也是,没了虞若竹在身边,不用看秋庭屡屡向他投去敬仰目光,她心里也不会一直琢磨司徒少爷的话——“若能撮合他俩,岂不是一件美事?”

    当下心情大好,也有了兴致对货摊上的小玩意挑挑拣拣,三个小姑娘边逛边说笑,很快就把与虞若竹失散一事忘在脑后。

    “呀!”

    走在前面的三娘冷不防被人撞了下,小玉见状忙奔过来扶她,“小姐,你没事吧?”倒竖了柳眉便要看是谁白长了眼睛,敢往她家小姐身上撞。

    对方几人却比她还要夸张,撞人的汉子龇牙咧嘴地按住肩头,“哎哟,这小妮子走路不长眼睛,撞得我好痛!”口音煞是怪异,不像是本城人。

    他的同伴便挺身上来,“我大哥伤势才好,给你们撞这一下,弄得旧伤复发该如何是好?”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不觉把她们逼到了路旁一条小巷子里。

    小玉这才反应过来,挺身护在两位小姐身前,“你胡说什么?我明明瞧见是你们故意来撞我家小姐的,倒来血口喷人!”

    “我胡说?”那汉子怪声怪气地叫,“你走开,让那撞人的来给我大哥赔礼道歉!”说罢推开小玉,便要来抓三娘。

    秋庭听得这话,书呆子气发作,大喝一声:“真个有理说不清!有胆子的便同我们上官府,让官老爷评评理去!”

    “好,见官就见官,我们兄弟讲理,就要撞人的那个随我们去。”

    秋庭还要争,却被三娘扯住了,“同他们废话做什么?他们存心生事来着,说也白说。”

    “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她以前在家乡里闹事时摆的也是这等架势,如何不知?

    三娘说:“你和小玉识得路,回方才那铺子瞧瞧虞若竹在不在,他们冲着我来的,我留下来应付他们。”

    “不成!”

    “那还有什么法子?我就靠你们搬救兵啦,快去!”她把两人往巷子外一推,两人一跺脚,飞一般跑了,那两个汉子果然没有去追。

    因自己淘气把虞若竹支开了,累秋庭和小玉也跟着遇上这种麻烦事,现在两人脱身,她也放下心来,看着两个魁梧大汉嘻嘻一笑,“方才是谁要抓我的?”

    那头秋庭和小玉慌慌张张地往回跑,还未到杂货铺子,凭空就横出一把带鞘剑阻住她们身形,两人吓一跳,差点以为又来了一个歹人,定睛看时才知拦住她们的是虞若竹。

    他见两人神色慌张,身边不见了三娘,不多话便问:“她呢?”

    小玉回身一指,带着哭腔说:“不知哪来的两个无赖,无理取闹把小姐给困住了!”

    虞若竹闻言叫来街边布庄的一个伙计:“司徒家的庄子你可知?”

    “怎会不知?小的每年都要住那边送几回货——”话未说完手上就被塞了些碎银。

    “那好,你送这两位姑娘回去。”

    “等,等等,这位爷……”伙计还要啰嗦,抬头已不见了人影。

    市集上往来人多,顾不得会引人侧目,虞若竹直接跃上路边店铺,几个纵身便到了小玉所指的巷子,里头果然有几人在对峙,只是——眼下的情形似乎与丫鬟所说的不大相符……

    “小、小姐,”汉子喘着气道,“你就别躲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跟咱们走一趟……”

    三娘啐一口,“谁是你们小姐了?方才是谁恶声恶气地说要扭我见官的?呆子才信你们!我家的狗要咬我时,也是先假意对我摇尾巴的。”说着身子滑溜一转,又躲过左边大汉伸来抓她的手。

    ……你家的狗有这样聪明吗?虞若竹想着,反而不忙着下去,盘腿在屋瓦上坐了下来。他看出这两人都有些粗浅功夫,若真想抓住三娘也非难事,只是他们似乎不愿伤她,束手束脚地反而拿她的古怪步法没奈何。

    看起来,倒像是三娘在耍着她们了。

    大汉又停下喘了口气,口音浓重地道:“你自然是我们小姐,你一跑起来,我们就知道了。”

    三娘一怔,喝道:“胡说什么?我躲得快是同我娘玩出来的,与你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两名大汉对看一眼,“是是是,我们要同你说的,就是你娘亲的事情……”

    三娘眨眨眼,脚下不由放缓了,一人便趁机来擒她手腕,上头的虞若竹见不对,弹指一片碎瓦过去,人也跟着跃下,挡在了她面前。

    汉子手上吃痛受了一记,又见他凭空跃下,面上皆是一变,“又是你这小子!”狠狠抛下这句,身形急退,竟就这么跑了。

    虞若竹跨出半步,却没有去追,只回头看她,“没事?”三娘回过神来,摇摇头。

    两人似乎都无心谈及方才的意外,快出巷子时,他才听见她自言自语地低道:“拿我娘来诳人,哼,我才不上当呢……”

    第九章 故伎重施(2)

    他面色不动,摸到怀里一样物事,掏出来递给她。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