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杏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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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一语地看着她,仿佛是等着她自个儿找到答案。

    瞅着他们的表情,怜华的心亦趋绷紧,有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压在她的胸口上,就连多呼吸一口,都觉得痛楚不已。

    难道……难道……

    怜华看着手中染血的手绢,泪水滴落手绢,渲染出一圈一圈的血晕,不停地拒绝再思考下去,她不想相信──不想相信──

    手绢上诉说的轻怜蜜意还似在耳边,每一个字句明显地透露出他的相思……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泪已经流尽了,干涸的眼眶中再也挤不出一滴为他思念、为他怨怒的眼泪,张着早已哑掉的嗓子,却是偏偏喊不出一句苛责他的话。

    怎么狠心,怎么狠心这样待她?

    怜华不认命地抬起眼,一双刺痛酸麻的眼直瞅着玉环彬,玉环彬朝她轻轻地点了下头,像是逼迫着她承认这个事实──承认他已经不在的残酷事实……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不曾读过圣贤书,从来不懂他常跟她说的这句话到底隐含着什么意思;而今,她懂了,他却不在了……

    教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怜华瞥见先前秦氏掉落在地的匕首,迅速下地捡起,然后往着自己的心窝准备用力一刺……

    离她最近的玉环彬一发现她的意图,随即运劲,以掌风扫掉她手中的匕首。

    玉环彬走至她的身旁,剑眉横竖地瞧着怜华哀怨的星眸,她的眼正一瞬也不瞬地责怪她的无情。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伤害自己,是为了对赵池云有所交代。”玉环彬闪避着她责难的神情。

    她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只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裁,这教她难受极了。

    倘若有一天,春雷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说不定会同她一般……唉,她无法想象那般的情境。

    叹了一口气,玉环彬走近怜华的身旁,拿出怀中的绶环。“这是赵池云在遇到山莽杀害后,凭着最后一口气托我交给你的。”

    怜华接过手中的御赐绶环,不禁低低地笑出来,发出短促又破碎的声音:“这样的一个社稷里,要如何才能自保?连皇上亲点御封的状元郎都会遭山贼杀害,还有什么人可以安然无忧地生活?

    池云想为大明社稷有所贡献,可他来不及贡献,就已被这大明社稷中的荒唐事给打败了!还有谁愿意替这荒诞不经的大明社稷贡献?那全是白费,白费心机!只要大明朝有那昏君存在,大明朝永远都不会兴盛!”

    怜华的历历指证,让人怎样也说不出斥责她的话。

    朱熹宣和王县令也只是在一旁沉着脸,闷声不响;所幸无他人听见她的逆言,否则任谁也保不了她。

    “怜华姑娘,不如你到本王的府里来吧,本王会好好地待你。”朱熹宣柔声安抚她过度激动的情绪。

    “不,怜华就算会饿死街头,也不愿接受大明王室的救济。”怜华满脸的气愤,她把赵池云的死归咎于大明朝的国微武衰,若不是这样的大明朝,她和池云何须为了?守一生,而付出这样的代价!

    “怜华宁可为妓、为婊,也不能接受王室子孙……宁为妓……宁为婊……”

    像是疯了,怜华喃喃自语地走出公堂;没有人劝阻她,因为无言,更没有人敢再接近她,因为无意义。

    压下满腔愁绪,朱熹宣正色地睇着玉环彬。“环彬,今晚子时,本王想与你谈谈赌约的事。本王在干宁阁等你。”

    语毕,像是逃避怜华残忍的指责,朱熹宣随即离开公堂。

    “我会保护你的。”春雷不懂朱熹宣找玉环彬夜谈赌约的原因为何,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让他担忧。

    或许是受了怜华的影响,春雷深情地注视着玉环彬,像是瞧了一世也不厌倦般,他不想在失去后,徒留惋惜。

    玉环彬欣喜于春雷的顽石点头,一方面忧于怜华,又忧于朱熹宣的古怪,可她仍是扬起最灿亮的笑容,恣意地展现在春雷的面前。

    只要有他的相伴,她无所畏惧。

    春雷,咱们准备回杭州了!

    第九章

    “王爷?”玉环彬轻轻地开启干宁阁的门,望见一室的黑暗,有着一股窒郁的气流加上一道醉甜的香气。

    朱熹宣自黑暗中,低柔地应了一句:“本王在这。”

    玉环彬在一片黑暗之中,循声探了过去。“王爷,今晚好雅兴,对月饮酒?”

    朱熹宣倚在二楼上的窗边,欣赏着五月的夜空,让玉环彬一语双关的话,搅得思绪更加纷乱,不自觉地笑了,笑中充满无奈与苦涩。

    “环彬伶牙俐齿,吞吐珠玉,本王无以为对。”

    “王爷言重了,环彬无他想。”玉环彬走近他身旁的榻座,不等朱熹宣招呼,她自动自发地坐下。

    朱熹宣双眸深深地瞅着她,唇畔有抹似笑非笑的笑意,看得玉环彬忍不住地开口问:“王爷,环彬脸上有何不对吗?”

    “环彬,你确实是好胆量,明知身份已被戳破,仍然能够坦然地来到本王面前,实属不易。”

    “想必王爷已经知道环彬的真实身份。”玉环彬毫不在意身份被揭晓,反倒以往常一般的态度待他,无所畏缩。

    “玉环彬……本王是头昏了,才会忘了这个名字。”朱熹宣望着她半晌,才继续道:“五年前南京城内,贡茶世家因王公公恶意陷害,遭圣上下令围剿,玉氏一门惨遭灭门。”

    想起五年前,朱熹宣的唇边扯起一抹无以辩解的笑,像是自嘲,像是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记得那时,他曾在圣上的殿堂上见过玉环彬一面;当时,那一个英气迫人的小姑娘已然散发熠熠耀人的光芒,有着一抹不容忽视的威严。也正是如此,玉氏一门才会遭此万劫不复的灭门惨事。

    而他那时只是刚晋位的王爷,根本没有多余的能力和那王公公对抗,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玉茶庄在他的面前焚烧殆尽。

    这荒唐的朝纪中,他亦是默默无言,看着世代变迁,看着宦官狡臣,乱朝贼子,满堂为患,却无力平反。

    “王爷已知环彬真实的身份,何以约环彬至此夜谈?”

    他沉默不语,她却不了解他的用意。

    “本王是可惜了环彬的女儿身。”光是先前的秦府一案,朱熹宣已然对她刮目相看。

    “环彬倒不觉得有啥不好;含英咀华、吟风弄月,是颓势文人的无病呻吟,环彬可不爱;若是能同夫婿相守到老,偕手同心,环彬愿已足矣。”

    “是吗?”女人是该相夫教子,可这玉环彬不是寻常女子。“本王倒是对你为怜华翻案之事,倍觉欣喜。”

    “环彬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自当为蒙冤之人求个明白;否则,环彬将因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这倒是实话,她绝无法允许自己再这般的自我厌恶。

    “环彬可有想过将因而输了赌约?”

    “环彬原是打算王爷无力判定时,环彬再出面;而今日照着环彬的想法进行,如此一来,又有何输赢之分?”她早已确定事情会如此发展。

    “难道你不怕本王翻脸不认账?”朱熹宣浅笑道。

    “若是怕王爷不认账,环彬也不会和王爷赌了。”是的,这一切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朱熹宣楞了半刻,随即爽朗地扬起震天价响的狂笑;他从没想过,原来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如此信守承诺的人。

    倘若玉环彬是个男子,他必定会大力网罗,让她随他共处世事;可玉环彬是个女子,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将她占为已有。

    “环彬已然忘记玉门惨案了吗?”朱熹宣收起狂肆的笑语,正色地道。

    “忘?”玉环彬摇着手中纸扇,放肆地笑着。“如何能忘?环彬不敢说玉氏一门忠烈,但环彬敢说,玉氏绝无反叛之心;然而,玉氏遇着今日的下场,任谁也无法释怀!”

    笑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眼中残留的恨意。

    她不是忘了,更不是原谅了大明朝对她玉氏一族无情的对待;她只是不想再提起残破的过往,那并不代表她已经释怀。

    朱熹宣一楞,脑中倏地浮现怜华梨花带泪的柔弱模样,心中是不舍得紧,却又无计可施。

    虽然赵池云的死不是由大明朝下的毒手,可却和大明朝脱不了关系;说是无道浮靡的大明朝杀了他,一点也不为过。

    若是圣上能够多体恤百姓,少听信官宦之言,或许悲剧能够少一点。可他只是小小一位无实权的王爷,教他如何能扶持倾倒的朝政?

    “大明天子听信乱臣贼子之言,将我玉氏满门抄斩,而后却又因听信那贼子之言御驾亲征,导致遭外族掳获,让环彬不知该为他的无知而笑,还是为他的无能而哭?王爷,你认为呢?”

    玉环彬看着面有难色的朱熹宣,随即又自顾自地说:“而今,新天子易位,却又是另一位懦弱;无能无用之辈,酒林肉池、笙歌达旦,荒废国事、不理国纲。君主体制,何以治尔?如此天子,何以服众?”

    玉环彬说得痛快,心中却是痛楚得难受。

    只因,她所说的国是大明朝,她口中的天子,是这大明朝的圣上,她原该拋头颅、洒热血效忠服从的圣上!

    可她做不到,千千万万个不愿意!

    然而,她心中尚有一个疑问未解,她只想知道……

    “王爷可知当年玉氏一族为何会遭横祸?”这一个疑问,她一直无法解开,无法明白玉氏一族到底犯了何种滔天大罪,亦或是卖国求荣、妖言惑众,才让圣上下令灭她玉氏?

    朱熹宣一双黑眸直瞅着玉环彬因家破人亡而不服的忿忿不平目光,思索着该不该讲出那个荒诞不经的理由。

    说了,或许他的人头也会落地……可……这能不说吗?

    “五年前,你随玉茗璋一同面圣,你极得圣上喜爱,圣上遂有意将你纳入后宫;可是你却一句话得罪了王公公,让他在圣上面前参了你一本。”朱熹宣举起酒杯,浅啜着。

    “王公公?”说了什么呢?玉环彬蹙起眉回想着那模糊的记忆。“他是以何种理由参我一本?”

    “他……”朱熹宣一口饮尽杯中物。“你可听说过在你出生那日,红光笼罩着屋子,而待你出生后,那道红光倏地消失无踪。”

    “听过。”爹亲一直引以为傲呢。

    “而那王公公因记恨你唤他不男不女,遂将你比照为唐朝武后,喻你是妖孽转世,说是得将玉氏一族抄斩,才能保护圣上的龙位。”朱熹宣以双手托住下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圣上就这样相信了?”玉环彬不敢置信地看着朱熹宣缓慢地点头,心头郁闷得说不出一句话。

    如此荒诞滑稽的话,有谁会相信?就因为这样的谗言,圣上拿她玉氏一族开刀?荒唐……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如此软弱无知的圣上让外族掳去,还真是让人拍案叫绝,直想要狂笑上三天三夜!

    大明王室颓靡至今,气数早已散乱,只等着外族给予最后一击,大明朝便会瘫软塌倒!

    朱熹宣一双明眸直盯着玉环彬,看着她在他面前恣情狂笑,瞧着她在他面前傲然贲张,他只能无语以对。

    待玉环彬狂笑止息,东方的空中已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

    朱熹宣静静地看着玉环彬逐渐平息的狂佞。于公,他不能容忍环彬如此放肆地批判朝廷;于私,他无法原谅圣上如此腐败任人唾骂。

    他一心想要扶政,却又无奈宦官得志,无以伸展鸿图大志;他一意清廉肃贪,却反孤掌难鸣,无以清贪撵污……

    他是个王爷,一个有名有势,却又无实的陔王爷!

    看着玉环彬的狂乱眼神已然恢复,不复方才的杀机暗藏,朱熹宣才讷讷地开口道:“本王见着你,真像是伯乐寻得千里马。”

    这是肺腑之言,出自于他最真切的想法。

    “未有伯牙挥手而弹,钟子期侧耳倾听;何来伯乐与千里马?”玉环彬剑眉一敛,正色地应对着。

    她早知道玉氏惨案必定起因于无稽的理由,却从没想过真相让她如此难受;可她还是不想再追根究底,那已是于事无补。

    “可本王以为你可与共患难。”朱熹宣无视于她明白的拒绝,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可与共患难而不可与共安乐。”玉环彬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地拒绝他。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环彬,你以为本王是否该把握呢?”朱熹宣旁敲侧击地问着。

    他从没想过以他堂堂王爷之身份,竟要与她如此地斡旋。

    玉环彬低头一思,随即道:“劝君惜花切莫折,其花娇弱易折枝。三年前,环彬巧遇仙人,他指示环彬和春雷为情转世,情定一世,冤定二世,命定三世,此生不可能分离;我和他……情深意浓,彼此牵系,宁愿一死,不怀异心……是永不分离的冤家……”

    言外之意十分明了。

    朱熹宣脸色一冷。“若是本王不让你离开这应天府呢?”

    他不想如此待她,可……若是她硬是不肯依他……就别怪他出此下策;他不想拘禁她,他想要她心甘情愿、全心全意地对他。

    “王爷,小小一个应天府,王爷以为环彬无法逃出吗?”玉环彬手中的纸扇收至腰边,带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地灿动。

    “你……”是的,他是亲眼看过环彬的功夫莫测高深,一个应天府怎么关得了如此潇洒率性的特异女子?

    这时,干宁阁外忽传一阵马蚤动。

    朱熹宣冷眼瞧着窗外不远的坤宁阁冒出阵阵浓密的灰烟,眉头微蹙道:“是你的杰作吗?”

    “是春雷的杰作。他怕王爷不让环彬走,遂出此招,还请王爷多多包涵。是不是呀,春雷?”玉环彬喜滋滋地往外叫道。

    春雷壮硕的武人身形自窗外闪进,将玉环彬不算娇小的身影纳入他的身后,摆明了他已今非昔比。

    他已经不再是以往的随侍,更不再是那个只敢远观的春雷,如果陔王爷硬要留下环彬,他也已有了充分的觉悟──若真是到了紧要关头,他也将誓死带走环彬,尽管必须手染鲜血,他也誓死不让。

    玉环彬正是他想相伴一世的女子,谁也不能替代;以往是他愚不可及,才会想将她托于他人。

    现下,他只想独占她一人,尽管是粗茶淡饭、家徒四壁,只要她愿意同他一起,他定是甘之如饴。

    玉环彬喜形于色地偎在春雷的身后,爱娇地自身后环住他的腰,任谁都看得出她眉梢眼尖皆透着喜气。

    “他很爱你。”他知道春雷和玉环彬并不是平常的随侍和主子,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关系。

    “王爷,环彬得走了;倘若,哪日王爷南下,请至杏花飞雨的杭州一游,环彬必定偕同玉色楼的姐妹们,好好地伺候王爷。”

    不待朱熹宣回话,玉环彬和春雷早已消失在窗边,只剩倩影缠绕他的心……

    “春雷,咱们回家了。”玉环彬搂着他的臂膀。

    “是啊,回家了。”春雷的无限情意只蕴藏在他那双深情似水的眼眸里。

    “玉色楼还有得我忙呢。”

    “小姐还不打算离开玉色楼?”春雷一惊。

    对了,他还不知道她是使用何种狡计逃过一个个下流的恩客。

    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呢?玉环彬在心中忖度着。

    嗯……再说吧!

    “小姐……”

    “唤我的名,叫我环彬。”玉环彬霸气地道。

    “环彬……”

    春雷脸上的红晕由额前渲染到耳后。

    嗯,很乖,她会考虑将她的秘计告诉他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