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主动招惹官司。所以,这一次赖家倒下去了,他们一家倒是好好的。
因此,贾家发卖了那么多奴才出去以后,贾赦也觉得手里没人使唤,见林之孝又会做事,也知道分寸,便依旧让他做着这将军府大管家的位置。
林之孝认得张烨,虽然不知道这位乃是先头大太太的娘家亲侄儿,却也知道这位可是大理寺的二把手,要灭了他这个奴才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一路小跑着上来,一面让丫头们泡了好茶过来,一面弯着腰,道:“奴婢见过大人,大人金安。”
张烨看了看林之孝,道:“怎么,今日贾将军不在家?”
林之孝苦笑着道:“实不相瞒,今日原来还好好的,可是京营节度使王大人的夫人带着侄女儿来了一趟,我们老太太就将我们老爷叫过去一顿好打。若不是姑娘得了消息赶过去替我们老爷挨了一下,我们老太太还不回停歇呢。听说我们老爷从老太太院子出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了,还是被扶上车子的。如今我们少爷已经出去请太医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大人赎罪,不是我们家老爷少爷有心怠慢。”
贾赦和贾政已经分家,甚至马上要分宗了,即便是亲弟弟,贾政也不可能代表贾赦出来应酬,更不要说他的儿子贾珠了。贾赦这边连尚未满周岁的贾琮算上,也不过三个男丁,贾赦趴下了,贾琏要给父亲延医问药,自然是抽不出人来招待客人。
张烨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去看看贾将军如何?说起来,我跟府上也算是有亲呢。我的姑母便是贾将军的原配夫人。”
林之孝大吃一惊:“那您是表少爷?”
“怎么?很奇怪么?”
林之孝结结巴巴地道:“可是,二太太曾经说过……,不,是奴才的不是,您请。”
林之孝的腰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了贾赦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作为宅男,贾赦除了玩古董、玩女人,也就只能收拾院子收拾屋子,因此这座从后花园里隔断出来的院子更是处处精致。
当初贾母让贾政搬进了荣禧堂,为了堵住贾赦的嘴,可是由着贾赦从后花园里隔了老大的一片去,又由着贾赦往账上支银子,将这个院子收拾得花团锦簇。对于贾赦这个朝廷正式钦封了的将军来说,是小了点,却也是五进的格局,光面积就不比贾母的院子小多少。虽然房舍看着精致了些也略显得少了一点,但是每一进都有精心布置的花园,每一进的花园也各有各的妙处,可以说,就是足不出户也可以饱览四季之景。
这个院子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照壁,照壁上没有蟠龙也没有云彩,只有石刻的竹林,跟围着照壁又是一溜儿的小琴丝竹。站在照壁前,往两边望去,东西各有一个月洞门,门后有尺余宽的石砌花坛,花坛里面种着凤尾竹,东侧以前是守夜的丫头婆子们住的地方,西侧则是贾赦的内书房。那些紫檀的书桌和樟木的书架上摆着贾赦想方设法淘弄来的各种孤本古籍、字帖、名画、古董玩器。贾赦也许读书不行,但是这种东西把玩得多了自然也玩出一点心得来。在不用上朝的日子了,给贾母晨昏定省之后,贾赦总会带着心爱的字画古董,沏一杯茶,坐在窗下静静赏玩,与清风一同享受午后的宁静。
这第一进西侧的尽头又是一个小花园,不大,也就是数步的模样,靠墙的不足一尺的花坛里种着紫藤,如今已经爬满了整堵墙,并且有向外扩张的趋势。翠绿翠绿的叶子后面,隐隐约约可以找到一个漏窗,透过漏窗能够看到将军府后花园的景色。花园四周有石栏,栏杆上也好,栏杆下也好,摆着各种造型独特的青松、文竹盆景,还有一个竹藤的吊椅。
这个小花园连着第二进的抄手游廊,在这小花园里,就能够看到第二进的全貌。高大的丁香树,四四方方的花圃,花圃里面各种月季、芍药、蔷薇、玫瑰、宝相,无数叫得出名儿的、叫不出名儿的花花草草争奇斗艳。还有葡萄藤搭成的卷棚儿,散发的香甜味儿,招惹着蜜蜂蝶虫,游廊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扑腾着,好似不知道如今的贾家可是风起云涌,已经成为朝堂上的焦点。
贾赦挨了打,邢夫人又病得昏昏沉沉的,贾玖自然也不可能将人送到第三进的邢夫人的院子里,只将贾赦送到第二进的正房,又让贾琏出去请太医。张烨跟梁铮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贾琏急匆匆地往外面跑,非常惊讶:“表弟,你这是做什么去?”
贾琏见是大表哥与表哥的好友,赶紧站住了,道:“父亲受伤了,妹妹让我请个太医。还说,家里惯常请的那位王太医虽然一把好脉息,可是本事有限,给太太看了这么久,太太一点起色都没有,又跟王家交好。妹妹让我另外请位太医。大表哥能否推荐一个?”
张烨是大理寺少卿,虽然爬上这个位置没多久,可大理寺是全国最高刑狱机构,掌管着全国的刑狱,贾琏这么一说,他瞬间脑洞大开,不知道补了多少刑狱案件。
张烨如此,梁铮也是如此。谁让他做了好些年的知府呢?这种家庭狗血剧,争产夺利、手足相残的事情,他在外面不要见识得太多。
张烨和梁铮互相对视了一眼,只见张烨从自己的怀里取出自己的名帖,道:“别的太医我也不熟,唯有风御医,他是皇上的专属御医,医术自然是极好的。他奉旨每月给祖父请一次平安脉,太医院中,我也只能说他的医术和医德都是过硬的,除了皇上和太上皇,也无人能够使唤得了他。只是他脾气极大,能否请得动他,就要看你的手段了。我记得今日是他的沐休日,家住崇德里。”
贾琏听了,连连道谢,这才双手接过张烨的名帖,往风家去了。这里张烨和梁铮则在林之孝的带领下,进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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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贾玖正拿着帕子给贾赦擦汗,而贾赦则趴在床榻上,抱着枕头合眼养神。这一次他可是受了大罪了。
不管怎样,贾赦也是年过五十的人了,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平平安安地活到五十岁的?他的年纪真的不小了,还被母亲当着客人的面用拐杖责打,这一次与其说他是身上痛,还不如说他的心上更疼。
他可是贾家的家主,就是要打他,也该是在祠堂里面,当着祖宗们的画像打,哪里能当着别人家的女人的面打呢?
贾赦的心思,贾玖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直到王善保家的提醒了他,他才明白贾赦这是有了心结了。
仔细想了想,贾玖让丫头婆子们去了外间,这才凑近了贾赦,道:“父亲,女儿想着,老太太最是好颜面,又是想来睿智的。若是说老太太不知道给父亲作脸,女儿这点子年纪,这点子见识也觉得不可能。想来,老太太的心里怕是有别的念头。父亲,您觉得,老太太对哥哥的婚事的态度如何?”
贾赦道:“可是这桩婚事是老太太拍板定下的。”
贾玖道:“那是以前,现在可不同了。父亲,老太太虽然是内宅女人,却不是二太太那种不知道好歹的。老太太为何故意这么做,父亲认为,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
贾赦道:“难道老太太是赞成我的想法,不喜欢琏儿娶那个凤丫头?”
贾玖道:“女儿虽然年纪小,却也听王妈妈等人说了几句。虽然原因不一样,只怕老太太还真的不赞同娶那个王熙凤呢。”
贾赦道:“怎么说?”
贾玖道:“这是几位老妈妈跟女儿说,女儿又自己琢磨了一番的。若是说得不对,还请父亲海涵。”
“你说便是。”
“是,父亲。姻亲姻亲,说白了,不过是想借着儿女婚姻大事让两家的交情能够更上一层而已。那个王熙凤虽然是王子腾大人的亲侄女儿,可王子腾大人却有自己的亲闺女。您说,这侄女儿能跟自个儿的亲闺女比么?更何况,我们贾家已经有一位王大人的亲妹妹,这侄女儿比起亲妹妹,哪个更近一些?虽然说他还有个哥哥是王家这一代嫡系唯一的男丁,可听说这个叫王仁的还真的应了他的名字,不出息就不说了,人品也不够好。虽然说以后王家是他当家做主,可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依靠得上呢。而且,万一王大人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呢?”
贾赦点点头,道:“不错。我们家已经娶了王家的女儿,还是王子腾的亲妹妹,实在是没有必要娶他的侄女儿。若是王子腾的亲闺女,那还算好的,可他的侄女儿,呵呵,只会让我们这一房少了一门有利的姻亲,并且让那二房插手我们这一房的事情。只是,老太太是真心帮我的么?”
贾玖道:“父亲,不管怎么样,您也是老太太的儿子,还是他老人家的长子,老太太难道还会帮着外人?女儿看着,老太太之前一直顺着那二太太,完全是因为二太太的身后站着二老爷。这次父亲又不是跟二老爷对上,而是跟着外人对上,老太太自然是帮着父亲的。”
贾赦趴在那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却还是不敢相信,直到下面人通报说鸳鸯和鹦哥两个拿着贾母赐下的老参进来了,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贾赦想了想,将这两个丫头叫进来,问他们:“老太太可有话吩咐下来?”
鸳鸯连忙道:“老太太让老爷好生将养身子,还让奴婢转告老爷,这桩婚事老太太已经替老爷摆平了,请老爷放心。”
贾赦连忙追问,鸳鸯也将贾赦走了以后荣庆堂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与贾赦知道。
贾赦大喜:“原来如此。到底是老太太,如果不这么做,如何堵得住王家的嘴?还是老太太高明,让王家人说不出话儿来。”
正在贾赦兴高采烈间,又听说张烨来了,赶紧连声叫请。
张烨和梁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贾赦趴在床榻上,面带喜色,床榻前的脚踏上站着一个小女孩,正拿着帕子给他擦脸,地上又跪着两个捧着一只匣子的小丫头。
虽然身上只有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可是每次大朝会贾赦也是有资格去给皇帝磕头的,自然也认得张烨,赶紧挣扎着支起身子:“原来是贤侄。丫头,这是你先头母亲的大哥的长子,快叫大表哥。”
贾玖赶紧从脚踏上下来,给张烨见礼。张烨赶紧回了一礼,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道:“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准备什么见面礼,还请表妹海涵。”
贾玖不敢接,回头望向父亲,见父亲对他点头,这才道了个万福,接下了张烨的玉佩。梁铮给的玉佩也是如此,得到了贾赦的允许之后,这才道万福、接过梁铮给的玉佩。
两下厮见过,贾玖退到边上,另有小丫头搬过两张绣花墩,请张烨和梁铮坐下。
只听张烨道:“姑父,自打姑母去世之后,我们两家也淡了下来。之前祖父还为了表弟的婚事发过脾气呢。”
贾赦不好意思地扭着手里的荞麦枕头,道:“论理,琏儿的婚事也该请教岳父一二才是。只是那个时候我在家里也做不得主,虽然有个继室夫人,可他在老太太和世交面前也说不上话儿,连外头的应酬也是我那个弟妇出面照应的。当时我也想过请岳父大人帮个忙的,只是没等我登门,家里就已经给琏儿定下了。这事儿确实是我的不是。”
张烨叹了口气,道:“虽然我是晚辈,可是我还是要说一声,表弟是姑父的儿子,他的婚事也该由姑父做主才是。只是,如今姑父为何一心要退婚?”
贾赦道:“其实,除开家世不谈,那个王家丫头的确生得好,人也爽利,我是个愚钝的,讨了个继室也是个软弱的,正需要这么个人。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多说。可是这一次,查下面的奴才,居然查到你姑妈当初难产而亡里面居然另有文章。虽然没有证据,可是王家那个女人身上的嫌疑却不少,不管最后是不是他做的,我哪能让琏儿娶他的侄女儿?世人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儿子!哪怕拼着会激怒王子腾,我也要退了这门亲事。”
张烨吓了一跳,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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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还想再说,就听见外头来了人,却是贾琏红着额头抱着一个箱子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儿,不是风御医又是哪个。
说起来风御医也够倒霉的,难得有个闲暇在家里指点一下儿孙的医术,就有个人拿着张家人的名帖求他出诊。他以为是前户部尚书张??,谁能想到居然是狗都嫌的贾家?还好是这个贾赦,换了贾政,就是贾琏把脑袋磕破了,他都不会理会。
不过,饶是有张烨的帖子和张??的面子,风御医也等贾琏的额头出血了才点头。
贾赦的伤势并不严重,更准确地说,他只受了一点皮肉伤。贾母到底是心疼儿子的,如何会对自己的长子下重手?只是贾赦到底年纪大了,又一向养尊处优的,这顿皮肉之苦可着实不好受,更不要说着脸上的难堪和心上的屈辱,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前,不得舒缓。
这郁结在心的脉搏,结合贾赦的皮肉伤,风御医如何看不出来?
风御医道:“老夫看贾将军心里也是个有成算的,便在这里多嘴几句,将军就是思虑太多,瞻前顾后,白白耽误了许多时机。有些事情,将军早就该做了,偏偏拖到现在,这才让人觉得将军好欺负。”
贾赦道:“风老也认为我没有错?”
风御医道:“虽然说府上老夫人是将军的母亲,但是将军才是贾家的家主,既然是家主就应该有家主的担当才对。依老夫看,府上的老夫人对将军如此,未尝不是因为多年来将军太过软弱以致于贾家被亲戚们瞧不起,这才远了将军。”
贾赦道:“当真?我一直以为老太太不喜欢我,希望让我二弟继承这祖宗家业。”
风御医笑道:“明白明白。老夫也是如此,对于长子,老夫也是严加管教,就是长子做得再好,还是觉得不满意,究其原因,也只是长子是要担负起整个家族的,就是他做得再好,老夫还是担心他言行差错让整个家族陷入险境。至于下面的次子幼子,不需要背负整个家族,只要他有本事,将来自然也轻松许多。可要是这次子幼子是个没本事的,那老夫也要头疼了。少不得拿着自己的这张老脸去求人,给他铺平道路才好。当然,如果是长子,老夫可不会这么干。你明白么?”
贾赦道:“长子和幼子有这么大的区别么?”
张烨也道:“正是如此。我们张家也是,祖父看到家父也是吹毛求疵的,家父看到侄儿,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都不满意的。倒是对侄儿的几个弟弟甚是宠爱。”
能够在四十岁的时候爬上正四品的位置,张烨和梁铮两个不仅仅有个好爹,他们本身也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说话。
梁铮也笑道:“贾将军,下官也有三个儿子,长子今年十七岁,少年老成,做事也很周全。可是每每看到这样的长子,下官总是很担心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但不能照顾他弟弟,反而会连累的他的弟弟和未来的孙儿。至于两个幼子,淘气的很,经常惹祸,可是看到他们,下官也只要他们会读书会做人,不要牵扯到他们不应该涉足的事情上就好。可是对于长子,下官绝对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过关。”
见贾赦趴在那里,宛如一只兔子一样,两眼发光,期待地看着他,梁铮咳嗽一声,道:“下官的长子小的时候也很活泼,为此,这孩子小的时候,下官可没少给他磨性子。性子跳脱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看清底细。我们梁家既然能够走到今天,这朝堂上的政敌肯定是不少的,若是被人拿捏了七寸,次子和幼子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出了事儿,大不了将他们雪藏起来。可要是长子出了事儿,那整个家族的未来就可能到此为止。将家族比作船的话,长房就是掌舵之人,长子越是稳重、做事越是周全,整艘船就越是稳当。”
贾赦听了半晌,道:“可是我们家却不同。”
风御医道:“有什么不同?老夫和老夫的那个老婆子都是一样的心思,可是老夫那个老婆子行事上却跟老夫大相径庭。在老夫看来,令堂也是如此。更麻烦的是,令弟不仅仅是没有本事,似乎在大事上也没有成算,又娶了一个私心极重的妻子。令堂之所以这么做,看起来是偏心地厉害,其实未尝不是将他们牢牢地约束在家里,不让他们在外面惹祸的意思。不过,令堂的年纪也大了,精力难免有些不济,这才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你既然是长子,有些时候也不用如此畏畏缩缩的,直接跟令堂说明白不就成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
贾母对他跟贾政的态度一直是贾赦心底的一个结,尤其是王夫人背靠着贾母、不把贾家搬空誓不罢休的架势更是贾赦心底的一根刺,贾赦纠结、难受、悲伤,却从来不敢跟贾母确认,只能事事压在心底。他忘记了,刺这种东西,要趁早拔出来,不然,等他完全没入皮肉、化脓、腐烂,那就太晚了。只是贾赦跟贾母之间已经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事情,贾赦也只敢在心底想想,到底不敢去找贾母的。好在之前贾玖已经想尽办法宽慰他,如今又有风御医和张烨梁铮三人为他排解,他的心里到底好过了许多。
风御医提笔开了药方,道:“贾将军的身子不要紧,只是皮肉之伤,吃两剂活血化瘀的汤药也就是了。不过贾将军的年纪也不小了,饮食要注意。老夫再开一个月的药膳方子,贾将军先吃着,若是觉得身上松快了,一个月后来回春堂调整一下便可。若是不喜欢,不吃也无妨。”
贾琏和贾玖赶紧谢过风御医。
贾玖见风御医起身收拾医箱子,赶紧道:“风御医能来这一趟,晚辈本不应该多嘴的。只是我母亲自打回来以后,身子就不好,虽然吃着王太医开的药,可是一直不见好,如今更是终日昏睡。晚辈也知道,既然已经请了王太医如今又来劳烦您老,实在是不合规矩。只是晚辈的弟弟如今才八个月大,离不得母亲,还请风御医给母亲把把脉。”
贾玖见风御医迟疑,立即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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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御医会迟疑,那是自然的。因为杏林中有惯例,病人既然有人接手了,同行就不能插手,不然,病人有个好歹,这责任可是说不清的。
风御医是因为杏林惯例而迟疑,可是张烨和梁铮却在瞬间脑补了无数的阴谋。
张烨道:“表弟,我记得方才你出去的时候,曾经说过不能请王太医,这是何故?”
贾琏道:“临出门的时候,妹妹跟我说,虽然连老太太都称赞王太医一把好脉息,可是太太吃着他的药却是一日比一日病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今我们也只有父亲可以依靠,总要请个医术比王太医更好的人来才能够放心。因为妹妹的交代,我才没有请与家里相熟的王太医。”
风御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之前你们家用荣国府的帖子延请太医的时候,都是二房派的人。是不是?”
贾琏道:“是。”
风御医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看看吧。”
风御医凝重的神色立即引起了在场之人的注意。贾赦不顾自己身上还疼得慌,硬是叫人将他扶到藤屉子上,然后让下面的人将他抬到后面的邢夫人的屋子里去。张烨和梁铮对视一眼,也跟着贾赦一起去了。
邢夫人既然是贾赦的妻子,他的正房也跟前面贾赦的屋子一样,都是五间正房,卧室外面是套间,套间出来才是正堂。此时此刻,贾赦也顾不得许多了,就是丫头婆子们将藤屉子在西套间放下,他还是叫人将自己扶到里面去,还招呼张烨和梁铮跟他一起进去。
趴在邢夫人卧室里的临窗大炕上,贾赦眼巴巴地望着风御医。只见风御医坐在绣花墩上,皱着眉头给邢夫人把脉。邢夫人躺在大床上,无知无觉,只从重重帐幔后面伸出一只手,手腕上垫着帕子,大床边上侍立着他的丫头陪房,个个面带忧虑之色。
风御医心中原来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给邢夫人细细地一把脉,倒是映证了心中的猜想。只是王太医到底是他的同僚兼下属,他也不愿意王太医为了这样的事情坏了招牌。确定了邢夫人右手的脉息,又换了左手,可是这心却一个劲地往下沉。
终于,风御医开口了,他指着案几上的药碗道:“这就是你们太太吃剩的汤药?”
边上立即有人应了一声是。
风御医端起那药碗,闭上眼睛,细细地嗅着那残留在药碗里汤药的气味,确定里面每一味药及其份量,他甚至亲自抿了一口那残留的汤药。等他放下药碗,这才道:“药渣和药包可何?”
王善保家的立即冲了出去,不多时,就一手端着煎药的药罐子,一手领着两包药进来了。
“这是我们太太的药。王太医给我们太太请过两次脉,改过一次药方。每帖药药房那边一次给我们五包。这药罐子里的药只煎过一道,晚间还要煎一道的。这里面是还没有动过的药。”
风御医将那药罐子里面的药倒在一个盘子里,细细地拨弄着,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又打开那两包药,细细地看过,这才叹了一口气。
贾赦连忙问缘故,他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虽然药方我没有看到,但是尊夫人的这帖药里面应该用的是制乌头。一般的乌头有毒,简单的漂洗晾晒是不可能去掉他的毒性的,必须经过炮制才可以。但是这药包里面的乌头不但没有经过炮制,份量也不对,足足多出了两倍来。可惜,发现得太晚了,尊夫人只怕只能这样了。唉~”
贾赦一听,当时就愣住了。
张烨皱了皱眉头,转脸对贾玖道:“表妹,你为何会想到换一位大夫的呢?”
贾玖道:“前些日子,我也昏睡了几天,家里也请了王太医。只是吃了他的方子之后,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我承认,在吃了药之后,我有吃点心。但是,以前我也在吃药之后吃过蜜饯点心的,却从来不曾胸闷过。所以……”
风御医一听,就招手让贾玖过去,给他细细地把过脉、看过他的舌头,又是一脸凝重地叫人去取药渣和药包。
贾赦吓了一跳,道:“御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风御医没有回答,而是在细细地检查过药渣和药包之后,这才道:“小丫头,你这药只吃过一次是不是?”
贾玖点了点头。
风御医道:“而且这一帖药你还没有吃光,吐了许多是不是?之后也没有让下面给你重新煎药。”
贾玖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药太苦了,我真的只是想一口气喝下去的,只是没有想到喝得急了,呛到了。丫头们也的确跟我说过要给我重新煎药。只是我们家的那些奴才,一个个都大牌得很。就是我是家里正经的姑娘,若是要他们多配一帖药,还不知道他们在背地里有多少话呢。所以我就没有让丫头们重新煎。”
“而且你还吃了山楂糕和绿豆糕。”
贾玖长大的嘴巴:“您怎么知道?”
“你的牙缝里面还留着残渣呢。”风御医忍不住笑了,抬头对贾赦道:“这孩子的运气好。这药只吃了一帖,又呛着了,没有用很多。之后又吃了不少山楂糕和绿豆糕。山楂和绿豆都是解毒的,故而无事。”
贾赦一听,道:“怎么,我这孩子也中招了?”
风御医拿起药包里面的一味药道:“这是鸭掌草,跟鹅掌草外形很像,但是药性完全相反。还有,这药包里面多了一味五味子,这五味子跟另外一味药相逢,能够诱发心绞痛。就是身体康健的大人遇上的,也会一日日地虚弱下去,更不要说心脉不全的小孩子了。这两味药,再加上这鸭掌草,足够一点一点耗尽这孩子的生气。”
贾玖想了想,道:“那,请问有没有可能是下面的人弄错了药?”
风御医道:“不可能。如果是下面的人弄错了药,那么这药包里面就不能少了鹅掌草。毕竟鹅掌草和鸭掌草不是那么容易就分辨得清的,甚至有些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也有可能弄错。可是这药包里面只有鸭掌草却没有一根鹅掌草。贾将军,若是需要报官,老夫愿意当堂作证。”
贾赦贾琏都已经吓傻了。还是张烨先反应过来,一跺脚:“表弟,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报官!”
贾琏这才反应过来,冲了出去。屋里的丫头婆子们立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贾赦又惊又怒,喝道:“哭什么,人还没死呢!还不叫人将大门侧门偏门角门都关了!”又对张烨道:“贤侄,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实在是不像话。如今我需要修养,你表弟是个半大的小子,不曾经过事儿,你表妹更小,这家里每个人支应可不成。能否请贤侄回去跟岳父美言几句。几位嫂夫人我是不敢奢望的,只求能够借位侄媳妇照应两天才好。”
看着贾赦这个样子,再看看站在边上红着眼睛的贾玖,就是个铁人也软了心肠,更不要说张烨也知道,自己的祖父祖母心中也确实记挂着贾琏这个外孙,哪里会不应的。
章节目录 12(第二更)
史湘云在位置上已经是相当不耐烦了,偏偏贾宝玉在他这里碰了几回软钉子以后,就回头去找薛宝钗聊天,更让他不痛快。看见贾玖抱着贾琮,带着两个陌生的女孩子过来,史湘云当下就跳下地来。
“二姐姐,这就是两位表侄女儿罢?长得还真是整齐,就是黑瘦了一点,眉宇间到有几分眼熟呢。”
贾玖笑道:“他们是姑妈的亲孙女儿,姑妈跟父亲和二叔同父异母,自然是像的。”
张倩看见史湘云过来,早就弯下腰去给史湘云见礼,张清也跟着照做。
“见过史大姑姑。”
“免了,免了,都快起来罢。”史湘云连连挥手,又指着张倩道:“二姐姐,刚刚你们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眼熟得紧,却不知道哪里见过,他妹妹也是如此,真真叫人好生奇怪呢。”
边上的薛宝钗表面上跟贾宝玉说着话,其实早就支着耳朵偷听了,听史湘云这样说,更是微微一笑。他不出头,却有贾宝玉开口。贾宝玉最是喜欢在女孩子身上花心思的。他身边的女子大多漂亮可爱,尤其以薛宝钗为最。听史湘云这么一说,立即道:“我看这位姐姐也好生眼熟,竟跟宝姐姐有些仿佛呢。”
张倩立即弯下腰去,道:“表叔说笑了。晚辈可当不得表叔夸奖。”
史湘云听见贾宝玉称呼张倩为姐姐,心中暗恼,听见张倩跟贾宝玉强调辈分,立刻转怒为喜。他素来是知道贾宝玉的,贾宝玉经常用姐姐妹妹拉近与女孩子们的关系。若是张倩默认了,贾宝玉说不定就找出许多理由黏了上去。可张倩却直呼贾宝玉为表叔,看着亲近,其实疏远,用辈分隔开了两人未来可能的某些事情。
张清也道:“可不是。二表叔,方才姑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知我们的辈分了,您却还是弄错了。若是让长辈们知道了,长辈们舍不得责怪与您。一定会牵连我们姐妹。”
贾宝玉啊呀一声:“是我的不是,让两位……侄女儿委屈了。”说着就过来作揖赔罪。
张倩张清姐妹连忙闪开,口中还道:“表叔这是做什么?若是让长辈们看见了,必定责怪我们猖狂,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还请表叔恪守礼仪,让我们姐妹有片瓦栖身才好。”
张倩眼里水光滟潋,一双明亮的眼睛,如今朦胧着一层轻雾,如泣如诉,就好像贾宝玉再做点什么。他马上就要落泪一般。这副模样落进贾宝玉的眼里,就好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一般,当场就让他定在了当地。( 平南文学网)
张倩很了解贾宝玉,知道这样绝对有效。而事实也跟他预料的那般,贾宝玉看傻了眼。史湘云和薛宝钗两个却如临大敌。张倩知道,从今往后,史湘云和薛宝钗两个绝对会帮助自己隔开贾宝玉,从此以后,自己姐妹两个就不用担心这个活宝会经常来纠缠了。
薛宝钗一直跟在贾宝玉身后半步,此时才开口道:“这位是张家表侄女儿罢?怎么不见嬷嬷跟着?二妹妹可是委屈了两位呢。”
贾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史湘云抢着道:“还说呢。连二姐姐自个儿都没有嬷嬷,又如何能为两位表侄女儿请嬷嬷?如今这京里的好嬷嬷可难找呢。还有,宝姐姐,这两个孩子的祖母是二姐姐的亲姑母,是我的表姑姑,跟宝姐姐你却没有多少关系。这声侄女儿。我们能叫得,你可不能叫。”
薛宝钗一愣,继而心头火起。史湘云这话明着是提点各人的关系,暗地里却是挤兑自己,直指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商家女。没有这个资格叫官宦人家的小姐为表侄女儿。薛宝钗心中暗恨,如果自己的姨妈在场,自己哪里会受这样的气!
薛宝钗到底已经经历过大事情,心中怒火燎原,可他的脸微微一抬,就换上了和煦的笑容,赶在贾宝玉开口以前,道:“说得也是,是我见了这两个孩子心中喜欢得紧,倒忘记了这不是自己家里。对了,我听说你们姓张,那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张倩和张清对视一眼,张倩微微颔首,笑答道:“是,我是姐姐,这是我的孪生妹妹。您就用大姐儿二姐儿唤我们便是。”
薛宝钗不觉微微张开了眼睛。他原以为张氏姐妹会称呼自己,那样自己就能够顺势叫他们表侄女儿了;或者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然后他就可以呼唤对方的闺名。谁想到这两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只告诉他的排行,以后就是要称呼他们,也只能用姓氏+排行来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