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楼之天下为棋

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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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凡有规矩的人家,女孩子的闺名是不可能由着人叫唤的。即便正经的名字一辈子用不到几回,可是能保密就会保密。就好比史湘云,就是他从小经常出入贾家,几乎是贾母一手带大的,贾家的人都称呼他云丫头云妹妹,可是会这样叫他的,都是长辈,或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贾家的姑娘们和贾宝玉而已,其他人,无论是宁国府的尤氏还是下面有些体面的奴才,都是用史大姑娘称呼他的。只有薛宝钗,来了以后,贾家上上下下,无论是主子奴才,都是用宝丫头宝姐姐宝姑娘来称呼他,就好像他是鸳鸯鹦哥之流一般。薛宝钗的心里不舒服着呢。

    这次张氏姐妹来了,薛宝钗原来是想拖这两个垫背,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容易就绕过了他言辞里的陷阱。

    根本就不像乡下来的丫头。

    有这样的看法的,不仅仅是薛宝钗,还有一直在边上看戏的贾元春。

    贾元春道:“我方才也在好奇呢,这两个孩子,说是乡下来的,可这身气派,倒像是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尤其是这个姐姐,跟宝丫头就很像,他妹妹倒是跟云妹妹一般,也是个淘气的。可惜,就是黑瘦些,想来在家里吃了不少苦。不过无妨,既然来了这府里,就安安心心地住着,若是得了闲儿就找你姑姑们玩耍。好生养上一阵子,就会变得漂漂亮亮的,不输二丫头。”

    张倩笑道:“大姑姑取笑了,晚辈若是能有二姑姑的一半就知足了。”

    贾元春道:“说的也是。今年这家里的事情也够多的了。有一个二丫头就够了,若是来两个,只怕这屋顶还要好生修一修呢。”

    张倩一愣,正待好生想一想,就听见贾宝玉道:“大姐姐,我方才还在遗憾,两位侄女儿五官倒是生得精致,可惜就是黑黄了一些,人也瘦,在姐妹中不够出彩。原来他们好生样样还能够变漂亮?”

    贾元春道:“我记得三十年前,京中有一句话很流行,至今在内宅中海广为流传,那就是这是世界上没有丑女子,只有懒女子。任何女孩子,只要家境不是那么糟糕,好生保养自己,再好好地打扮一番,都不会丑得让人摇头。”

    贾宝玉一听,大感知己,道:“这是谁说的?”

    贾元春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便道:“我倒是忘记了这话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谁说的。不过,我倒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贾宝玉道:“何止是有道理,那可是非常有道理呢。只是两位侄女儿为何不好生保养自己呢?”

    贾玖一听便笑了:“宝玉,你这句话跟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

    贾宝玉红了脸:“二姐姐,我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贾玖道:“你说呢?”

    薛宝钗道:“宝兄弟,女孩子要娇养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至少,这衣裳要有人洗,屋子有人打扫,还要有好衣裳好衣料,更要吃的好睡得好。哪一样不要银钱?宝兄弟,经济学问,你也该了解一二才对。”

    贾宝玉听了就撅起了嘴,道:“又是铜臭。”

    史湘云虽然不喜欢薛宝钗,可是昨天贾宝玉还为了这经济之事蔑视了自己已经过世了的祖父父亲呢。人都说,死者为大,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怎么着也是他的长辈,贾宝玉鄙视自己的长辈,难道他还要附和他?

    史湘云转头便道:“听说你们在家里很不容易,明明是长房嫡女,还要操持家务?”

    张倩道:“是的。三十年前京中出现了一位妖妇,勾结老义忠亲王祸害忠良,祖父也是被他陷害排挤的众多臣子之一。祖父回了故乡以后,故乡也发生了一些事情,祖父虽然竭力支应,到底坏了身子,不能再度出仕。后来家境更是艰难,连祖母和母亲婶婶们也都不得不亲自动手。我们虽然是长房嫡女,可没有落地父亲就没了,母亲也积劳成疾,在三年前便撒手人寰……”

    史湘云心中怜意大起:“我也是襁褓之中没了父母,依附着叔叔婶婶过活。还好老太太经常将我接过来,不然我也没有这么松快的日子。”

    张倩道:“史大姑姑就是没了父母,也是公侯之家的千金小姐,想来府上的两位侯爷侯夫人为了自己的儿女、自己的名声也不敢过于怠慢姑姑。”

    史湘云道:“怎么,你家里还虐待你们么?”

    章节目录 13(第一更)

    张倩一愣,继而知道自己失言了。跟外姓人诉说自己在自己家里受了委屈,那可是会被认笑话的。若是自己答得不那么漂亮,只怕以后少不了冲着自己指指点点,说自己忘恩负义的人。家丑不可外扬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张倩在发愣,他的妹妹却抢在薛宝钗面前开口了:“史大姑姑您言重了。其实祖父身子不好以后,家里的进项就少了许多,听说连当初在京里的四分之一都没有了。一方面是祖父自己要调养身体,一方面还要应付家里的开销和人情往来,就是将家里的丫头婆子裁减了一大半也不够。后来祖父没有了,家境越发艰难,父亲在世的时候,还能够给家里减免一点赋税,父亲没了以后,家里每年要交的赋税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莫要说我们,就是姑姑在家的时候,也是日日做针线做到半夜,白天还不得休息。普通人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若是说着就是虐待,那天底下的人只怕有七成都不要过活了。”

    史湘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贾元春却过来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是怎么长的。”

    张清立即讨饶:“大姑姑,您又来笑话我了。我知道了,您一定是心疼史大姑姑。大姑姑,看在我年纪小,又早早没了父母的份儿上,您就饶了我这回罢。”

    史湘云倒笑开了:“大姐姐,你看他这机灵劲儿,是吃定了大姐姐素来心软,是个慈悲人呢。”

    贾元春也笑了起来:“方才说错了,这丫头不仅像你,还像宝玉,跟个假小子一样,撒娇耍赖,他也会。还知道服软讨人怜惜。云妹妹,你可要小心了,日后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说不定要易主了。”

    史湘云道:“放心,不管怎样老太太还是我的姑祖母。倒是他们姐妹。大老远地来了京里,若是有老太太照拂着,将来也好过些。”

    贾玖跟众人都笑起来:“不愧是云妹妹,史家的长房嫡长女,就是大方。”

    众人说笑间,却见贾母扶着鸳鸯的手,一步一步从里间出来,见孙子孙女们笑得这么开心,他着实好奇:“你们再说什么呢?叽叽喳喳的,我在里间都听见你们就跟屋檐底下的八哥一般。打起来就不曾停下过。”

    贾元春带着弟弟妹妹们连忙行礼,就是坐在上面的薛姨妈也下了地,带着女儿见过贾母。贾母往上面的榻上坐了,又招呼薛姨妈在自己左手下方、丫头们之前搬来的交椅上坐了,这才让下面的小辈们起来。众人这一起身。贾母就看见最后面的张氏姐妹。

    “这两个就是张家的孩子罢。可怜见的,过来让曾祖母好好看看。”

    张倩和张清姐妹两个连忙上来。张倩还好,张清却是紧张得不得了。他知道,如今贾赦这边没有一个正经女人的情况下,贾母这位老太太对自己的婚事能够做一半的主。尤其是自己是对方的庶女的孙女儿,这先天上就差了许多。事关自己的未来,他不得不紧张。

    贾母取过边上的水晶玳瑁眼镜。自己地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相貌,又拉着两人的手,摸着手上的茧子,道:“这孩子跟小时候的二丫头很像,尤其是这低着头的模样,更是像到骨子里去了。当初二丫头那副软弱的样子。我看着就有气,这副懦弱的性子,将来怎么做大家主母哟。每每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就愁啊,愁得我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可谁成想。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现在我看见二丫头还是愁,就怕他太厉害了,将来没有人要。唉!你这孩子,要记住喽,人不能太弱了,太弱了就会被人欺负;也不能太刚强,太刚强了,会被人嫌弃。知道了么?”

    张倩红着眼睛点点头。他以为,自己这个众姐妹中的隐形人,如今换了一副模样,家里怕是没有人认得自己了,却没有想到,年迈的祖母心里是有自己的,只是他有许多孙子孙女,自己占据的份量比较少而已。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却又好像吃了定心丸,安心了许多。

    比起张倩一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张清就要简单许多。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微微侧着头,看着贾母。

    贾母道:“小丫头,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张清道:“我怕您讨厌我。”

    贾母叹息一声,道:“倒是个实诚的孩子。”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死,也决定了他们的现在和未来。不要说那些丫鬟仆妇们了,就是他的儿子孙子孙女们,又有几个能够脱离他的掌控与影响?但是,明知道这个,却老老实实地告知他的,却只有面前的这一个。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贾母又何尝不孤独?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并不理解他,只是单纯地从他这里索要着一切,比方说依靠自己住在这府里的贾政一家子,比方说依靠着自己享受着贵公子生活的贾宝玉,比方说隔三差五来这里小住的史湘云。能够明了他的,又有死心,不会对他这么坦诚,甚至个个都企图从他身上得点什么好处。贾家的那些奴才、下面各怀心思的儿子孙女,贾母如何不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故作不知,只为了自己不那么寂寞。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对朝廷的裁决没有异议、全盘接受,无论是被抓走了陪房被扫了颜面,还是自己的儿子被送回家吃自己,他都平静无比。

    因为贾母知道,这种事情是迟早的。只是他心里总是抱着那一点点希望,希望那样热闹快乐的日子能够多维持一天,让他多做一日的美梦。哪怕这个美梦其实是用银钱买来的。

    贾母叹息一声,默默张清的发髻,转头对鸳鸯道:“把昨儿找出来的金项圈拿来。”又对张氏姐妹道,“不用推辞,你姑姑们和表叔们都有的。他们小的时候老婆子都给过,你们看你三姑姑四姑姑不正戴着么?你们大姑姑是项链和项圈换着戴的,你们二姑姑是要带着你们琮三叔,这才没有戴项圈项链。你们也不用为了配合他委屈了自己。”说着就亲自取了金项圈给这姐妹两个戴上。

    张氏姐妹戴好了项圈,又给贾母行礼,谢贾母的赏赐。贾母这才指点他们姐妹给在座的长辈见礼。先是贾元春,然后是贾宝玉史湘云和探春惜春。这些都是未成家的姑娘小爷,他们也没有什么私房,更没有各人财产,这见面礼都是贾母准备的。一个个荷包,里面或者是簪子或者是手镯或者是戒指,虽然都不是大件的东西,却个个金贵又精致。

    史湘云看在眼里,艳羡无比,忍不住道:“侄女儿们怎么不给二姐姐见礼。”

    贾母道:“云丫头,这两个孩子可是你二姐姐带过来的呢。”

    史湘云道:“老太太,人家只是好奇二姐姐会准备什么样的见面礼而已。今日可是两位表侄女儿第一次给大家正式见礼呢。”

    张清道:“二姑姑已经给我们准备了一匣子的首饰了。”

    贾玖将怀里的贾琮挪动了一下,让他坐得更舒服一点,口中却笑道:“这事儿我可不敢居功。是父亲交代下来,两位表嫂帮忙张罗的。可不是我的功劳呢。这见面礼我也准备了,只是比不得老太太与诸位姐妹的,希望你们莫要嫌弃才是。”

    张氏姐妹连声道不敢。贾玖身后的小红立即用小托盘捧上了两个荷包。这两个荷包不同于贾母准备的缂丝缎子绣金线菊的大红荷包,只是两个很平常的湖蓝色的,每个荷包里面都装着一只双鱼佩,相当古朴的款式,配上那古玉的色泽,倒是相得益彰。虽然不是顶顶名贵的,但是那种庄重与雅致,的确是把玩的好东西。

    史湘云道:“这不是大老爷上次给姐姐淘换来的么?我求了姐姐好几回,姐姐也就让我过了过眼瘾而已。二姐姐还真是舍得。”

    贾玖笑笑道:“谁让他们跟侄女们有缘呢。”“

    边上的薛姨妈和薛宝钗这才知道,这两块双鱼佩虽然不是顶级美玉制成的,却是很老的老物件。这样的东西,换了一般人家都是家里的传家宝。这样一来,薛姨妈原来准备的东西就拿不出手了。

    是的,薛家没有足够的身份,自打进了京,就靠家财支撑着。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不能用超过贾家的排场,也决定了他们身边的丫头不能太多。薛姨妈身边的丫头不能超过贾母,也不能超过之前王夫人身边的丫头的数量,薛宝钗身边的丫头也不能超过贾玖的数目,甚至他还要礼让着贾元春和探春,因为这两位表姐妹的身边也才两个大丫头呢。为此,薛宝钗不得不打消了添置丫头的注意。

    之前薛宝钗也有心在衣着打扮上跟贾玖几个攀比,可被贾玖点破了之后,只能将自己大部分的衣裳首饰都收了起来,摆出一副端庄简朴的样子来。

    只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不乐意在这种事关颜面的见面礼上落了下风。很快,香菱就奉命送来了四个荷包。

    薛姨妈笑道:“虽然都是新东西,胜在都是南面的款式。两位姑娘就当个小玩意儿,自己留着顽也好,用来赏人也好,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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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湘云这话却是有逾越了,他是客人又是小孩子,有些事情原来是轮不到他来说的。同样,也是因为他年纪小,有些事情由他来开口要便宜很多。换了别人,面对六岁的史湘云也许根本就不会在乎他说些什么,但是贾玖不一样,尤其是不孝这个罪名,绝对是贾赦一家子背负不起的。

    贾玖比任何人都清楚,贾赦靠的就是一个孝字在外面立足。偏偏史湘云又是一个大嘴巴,如果今天不打消了他的念头,只怕对贾赦对自己也是极为不利的。要知道众口铄金,之前王夫人对付贾赦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如果不是王夫人自己露了马脚,只怕自己一家子一直都会被他压在下面。史湘云的话如果传到了外面,一定有人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果然是他自己做得不好才会让人钻了空子。”听信流言的十有八九,但是真正寻根究底的大概十不存一,尤其是现在,贾家正处于风尖浪口的时候,更是不能出一点的纰漏。

    贾玖比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名声在这个世界上的重要性。很多时候,为了名声、为了体面,人不得不咬牙忍受委屈。

    贾赦也好,贾玖也好,眼下还没有撕开体面这张薄纸的资格。

    心中拿定了主意,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对史湘云道:“云妹妹,你这话倒是让我有些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往我这个可怜的、比你大不了两岁的远房表姐的头上扣上不孝两个字?云妹妹,为何不说个明白也好让我分辩一二?”

    史湘云今日过来,心中多多少少是憋着一股怨气的。他冲着贾玖而来,甚至连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在这里说这些话都忘记了,也无非是吃定了贾玖是个软和的性子。

    也许是贾玖太过淡然,也许是之前贾赦之女太过包子,也许在史湘云的心中,贾玖始终是那个由着人磋磨的可怜虫。他忘记了。贾玖只是对于不会碍着自己的人淡然,若是碍到自己了,却是连面子里子都一并扒下。

    史湘云道:“你是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贾玖眨了眨眼睛,拿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却让史湘云,或者说史湘云的丫头翠缕更加注意自己脸上抹的仙人掌糊糊,略略沉默了一回,这才整理好措辞,道:“云妹妹说的祖母,这家里膝下有孙子孙女的,如今只有老太太和母亲,而母亲躺在屋里已经好几个月,两个侄女儿也没有任何不是。看起来云妹妹指的是老太太和老太太膝下的几个孙子孙女了,就是不知道云妹妹言辞之中指的是哪一位?大姐姐?哥哥?我?三妹妹?宝玉?还是现在还是懵懂婴孩的四妹妹、琮儿或者是环儿?”

    史湘云瞪着一双大眼睛涨红了脸。道:“二姐姐,你是在消遣我么?”

    贾玖道:“云妹妹,你这话倒是让愚姐委实糊涂。妹妹素来是个伶俐的,怎么说了这半天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妹妹就是要说愚姐不孝,总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了。若是没有理由、无端地冤枉人,那就莫怪姐姐生气,下次的簪花会上,姐姐一定找上两位侯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莫要说贾玖了,就是贾玖屋里的那些个丫头们也个个对着史湘云主仆怒目而视。就是翠缕也知道不好,偷偷地拉了拉史湘云。不孝这样的罪名可不是可以随便乱扣的。若是弄得不好,很可能会让两家成为死敌。史湘云是小孩子。上面的两位长辈或者数落一二也就过去了,可翠缕这个小丫头很可能会因此而送命!这叫翠缕如何不紧张?

    史湘云以为贾玖是瞧不起自己,只顾着怒瞪着贾玖,却没有想到他的丫头却跟他有了两样的心思。

    史湘云可以对贾玖不客气,可是翠缕却不敢得罪贾玖。作为贾母身边出来的丫头,翠缕原来是贾家的家生子。跟探春身边的翠墨一样,都是贾母送给小辈们的。按照贾家的规矩,贾母身边有一等丫头八人、二等的丫头十六人,三等的丫头十六人,下面的粗使小丫头若干。贾母原来的那些一等丫头们出去了。可是一等丫头的位子就只有八个,二等丫头有一半升上去了,另外的一半自然只能另外找出路。就好比袭人早早地就盯上了贾宝玉,并且通过史湘云进了贾母的眼,然后去了贾宝玉身边。翠缕和翠墨两个原来是贾母身边的三等丫头,只是赶上了时候,贾母突然将自己身边的那些个大丫头都放了出去,连不少二等三等的丫头也遭了殃跟着犯了事儿的父母家人一起被撵了出去。翠缕和翠墨两个运气好,家里人老实,自己也不是那等爱表现的人,借着这股子的风升上了二等。他们没有在二等的位置上呆很久,又碰上贾母将小红和晴雯两个送给了贾玖。贾宝玉之前就得了袭人,为了公平,贾母将翠墨给了探春、翠缕给了史湘云。

    论升迁的速度,翠缕跟翠墨可以说是三级跳了,可是翠墨本人却不怎么开心。比不上小红这个炙手可热的大管家的女儿也就算了,比不上晴雯和袭人两个外头来的算怎么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月钱少了。

    贾母身边的一等丫头的月钱就有一两银子,二等丫头虽然跟姑娘们身边的一等丫头的月钱是一样的,可是这姑娘小爷的身份地位直接决定了他们这些丫头们在其他丫头婆子们跟前的体面。像贾宝玉是贾母的心肝宝贝,就是他身边的粗使丫头也有人抢着做,可要是给探春这样的庶女做一等大丫头也有人要考虑一二。以前这位二姑娘养在老太太跟前的时候,谁都不把他当成一回事情,就是翠缕自己扪心自问,自己当初虽然不曾怠慢了这位姑娘,可在心里也不曾将这位姑娘当一回事情。可谁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位二姑娘回到了自己的父母身边,得到了大老爷的疼爱不说,还成了嫡女。这些都是其次,更让翠缕心中不平的是,从下个月开始,这位二姑娘就要开始当家了。比起三姑娘和宝二爷,手里有钱又有权的二姑娘自然更威风一点。

    翠缕现在就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仆妇们对这位二姑娘身边的丫头们的巴结了。

    对比之下,自己虽然成了老太太的亲侄孙女儿的贴身大丫头,可是史家的家境不好,就是史湘云这位史家大姑娘每个月就只有那么几吊钱,轮到他这个丫头,更是比贾家同等身份的丫头们足足少了一半,更不要说他在贾母的院子里的时候还能隔三岔五地能够得到一些赏钱。

    也正是因为非常清楚贾玖如今的地位,翠缕才不希望史湘云得罪了贾玖。在翠缕的心中,自己如今伺候的这位姑娘,说笨也不至于笨得无药可医,说他聪明也不是聪明绝顶,很普通的一个小姑娘,有点小算计有点小聪明,却在很多时候有意无意地被那些丫头们当了枪使。只是自己现在是史湘云的丫头,也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史湘云、为史湘云谋划。

    翠缕知道,这葡萄的事儿说是自家姑娘给老太太鸣不平,其实还不是被下面的那些丫头们给闹的?说什么老太太没得吃了,其实根本就是下面的丫头们没吃舒坦。

    翠缕赔着笑,道:“二姑娘,请恕婢子多嘴,其实我们姑娘是听说今年老太太屋里得的葡萄比不上往年的数儿,又听了先闲言碎语,被人撩起了火气。还请二姑娘海涵。”

    史湘云喝道:“翠缕,你是我的丫头还是二姐姐的丫头。”虽然翠缕是贾母送给史湘云的,可是翠缕如此巴结贾玖,在贾玖面前这样小心翼翼,叫史湘云心里能够舒服才怪!

    贾玖看了看史湘云,抬眼道:“小红,你把账本子拿来,外面的旧例和京郊庄子的账本也都拿来。”

    小红应了一声,很快就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箱子里面便是一本又一本的账册子。

    贾玖道:“按照惯例,这账本子总不好给外人看的。不过云妹妹既然这样问了,我若是空口无凭的,只怕就是费尽唇舌云妹妹也不会相信。”说着就从账本里面取出了三份,打开来指给史湘云看,道:“云妹妹,你看,这是去年京郊庄子上送来的账本,这里明明写着‘进葡萄八百斤’,可是你看这里,这是总账,上面写着‘庄子上孝敬两百斤,外头采买三百斤’这是外头采买的账本,一斤葡萄十六两银子。云妹妹你可知道这后街上一斤葡萄卖多少钱么?”

    史湘云已经傻了,直愣愣地道:“多少钱?”

    贾玖道:“只要八百个钱。如今的官价是一两纹银兑换一千文,十六两银子就是一万六千文钱,这账本上买一斤葡萄的银钱在后街上足足可以买上二十斤。”

    章节目录 15

    史湘云听说这个的时候却是已经傻了,就是他再无知也知道十六两银子跟八百个铜板相差多少。可是贾玖还在往下面说:“云妹妹,你可知道,这八百文一斤的葡萄还是后街上的小贩看碟子下菜见是内宅里面伺候的丫头故而虚抬价钱的么?出了这宁荣街,外面一样的葡萄一样的品相也不过二三十文一斤,偶尔也有出价五十文的,但是从来就没有超过一百文。若是到了庄子上,漫山遍野都是葡萄,只要是吩咐一声,庄子上的小子们个个都抢着帮忙采摘,最多也就费几个铜板给他们买包糖吃!”

    史湘云呆了半晌才道:“可是老太太那里……”

    贾玖道:“我也知道,今年的葡萄送进来的比往年少,一来是今年的天气不大好,葡萄的收成要比往年差一点,二来是下面的奴才发卖了许多。说来也怪,那些会办事儿的奴才多是贪得厉害,不贪的奴才们做事儿就差了一点。一样是八百斤的葡萄,往年送进京里的时候,倒是有四分之三是好好的,可是今年在路上就损耗了过半。老太太那里能分到六十斤,已经是父亲将用来待客的那一份省下来了。老太太的份例也就比梨香院那边的老祖宗们略略少一点儿而已。”

    史湘云道:“既然外面的葡萄这么便宜,二姐姐为什么不打发人买去?为何在这里哭穷?”

    贾玖看了看史湘云道:“云妹妹,有一件事情你大概忘记了,采买有买办,而我是没有这个权力管外面采买上的事情的。我能够做的,就是熟悉熟悉这些账本,然后管好自己的院子和后花园而已。若是老太太离不得这葡萄,我这里将自己的份例孝敬上去也就是了。云妹妹,你能告诉我,老太太那里的葡萄都是谁吃的么?”

    史湘云道:“说了这半天。二姐姐,你不过是不愿意拿东西出来招待我就对了。”

    史湘云觉得是贾玖看不起他,所以才不想拿好东西出来招待他这个表妹,却不知道贾玖自己才郁闷呢。跟这个熊孩子说了这半天。史湘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不说,还觉得自己是欠了他的。

    贾玖也不耐烦了,道:“云妹妹,你也应该听说过,我们家刚刚分宗出来,又还了国库的银子,今年的租子还没有收上来,家里的银库却已经干了,就是这日常用度还紧巴巴的呢。下面的庄子就送来这么多的葡萄,还要留出祭祖的份儿。因为葡萄容易坏。所以是五日一送的,老太太那里的六十斤葡萄,就是云妹妹和宝玉敞开了肚皮吃,又能够吃多少?妹妹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好好的一篮子的果子放在桌子上,妹妹跟宝玉在碧纱橱面玩。那些个丫头们不说小心伺候着,自己倒在外面吃葡萄吃得开心,还嫌葡萄籽烦人!难道放在那里葡萄是给他们吃的不成?宝玉是个糊涂的,见他们颜色好,只要有胭脂吃,他哪里管他们是不是几两银子买来的。云妹妹,你也长点心眼儿罢。莫要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史湘云涨红了脸。道:“原来在二姐姐心中,我就是那等傻丫头不成?”

    说着一甩手就跑了。翠缕连忙给贾玖行了一个礼,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史湘云的年纪虽然小,可这脚步子却不慢,他冲进了假山,却是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睛,眼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让跟在后面的翠缕非常担心。

    翠缕好容易追上了自家姑娘,见史湘云躲进假山里面,就知道史湘云不敢在人前掉眼泪。怕人笑话,当下便道:“姑娘,若是姑娘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就跟婢子说说,婢子别的做不到,可好歹也可以给排解排解。就跟这次的葡萄一样,若是姑娘早早地跟婢子说一声,也许姑娘就不用去找二姑娘了。”

    史湘云立刻就放下了脸,道:“难道你也认为二姐姐薄待了老太太是对的。”

    翠缕道:“姑娘,二姑娘也说了,这葡萄这事儿,一来是留了一部分祭祖,二来是庄子上送的少,故而五日一送的。姑娘,六十斤葡萄,派到每天也有十二斤呢。一斤葡萄就有这么多,十二斤葡萄可足足能够堆满碧纱橱里的那张小圆桌!姑娘也知道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就是要吃葡萄也不过是茶前饭后的那么几粒而已,多的还不是都给了姑娘和宝二爷?姑娘您想想,您来了这些日子,宝二爷虽然跟您玩得极开心的,可是他屋里的那些个丫头可不干净。”

    史湘云瞪着翠缕道:“你也要说袭人的坏话么?”

    史湘云一年里头有大半年都在贾家,之前就是袭人伺候他的。那个时候袭人的名字还是珍珠,是贾母跟前的二等丫头。因为他伺候得好、对史湘云也尽心,史湘云在贾母跟前着实说了不少好话。可以说,袭人能够成为贾宝玉身边的大丫头,史湘云可是出了一半的力。在史湘云的心中,袭人就是他身边出去的,谁给袭人难看就是不给他面子。哪怕翠缕是他的贴身丫头,他也不许翠缕说袭人的不是。

    翠缕心中微微叹息一声,道:“姑娘,你难道忘记了,前儿个宝二爷屋里的二等丫头,到底哪个婢子当时也没有看清楚,他居然拿着豌豆黄喂鹦鹉。就是边上有人阻拦,要他莫要糟蹋东西,当时那丫头跟下面的小丫头和婆子们吵闹的声音,姑娘也听见了。”

    史湘云道:“我记得。也是那些婆子们太可恶,不过是一块豌豆黄,有什么大不了的?”

    翠缕道:“姑娘,这可不仅仅是豌豆黄的事儿。鹦鹉也好,八哥也好,这些鸟雀原来就娇贵,只能用谷子养着。那豌豆黄油腻腻的,哪里是那些鸟儿能够消受得了的?姑娘没看见,到了晚间的时候,那只鹦鹉就没了。听说鹦哥姐姐还不开心了一整天。”

    史湘云道:“有这事儿?我记得那只鹦鹉很机灵,还会背诗呢。”

    翠缕点点头,道:“可不是。那只鹦鹉还是鹦哥姐姐调教出来的呢。当年外藩进贡了一对金刚鹦鹉,高祖皇帝原本想将那对鹦鹉赏赐给先太夫人,可是先太夫人坚辞不授。后来这对金刚鹦鹉在宫里供奉的精心伺候下繁衍生息,在宫里生不少蛋,孵出了好些小鹦鹉出来。当时因为高祖皇帝很稀罕这对金刚鹦鹉,所以小鹦鹉出世之后,宫里的娘娘和小皇子小公主们都想弄一只,偏偏高祖皇帝将这头一窝小鹦鹉都赏赐给了太夫人,还派了宫里的供奉专门来打理这些鹦鹉。这些金刚鹦鹉看着是寻常的鸟雀,可实际上却代表着这府里的体面。要知道,这京里,除了宫里,也只有这府里有这么多的金刚鹦鹉了。”

    史湘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继续往下说……”

    “是。”翠缕应了一声,道:“姑娘,我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我们这些小丫头进来之前学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做人要惜福。就好比这鹦鹉来说罢,明明这府里有专门喂鹦鹉的谷子,为什么那丫头非要用豌豆黄不可?还不是在下面的小丫头跟前显摆他得了上面的赏赐?老太太屋里时常备着各色的点心茶果,老太太一人吃不完自然是分给上头的姐姐们吃,上头姐姐们吃不完才轮到二等的丫头,二等的丫头吃不完这才轮得到三等的小丫头。那丫头既然是宝二爷身边的二等丫头,其实在老太太屋里也不过是三等的小丫头而已。这种点心什么的,上头姐姐们是不稀罕的,可是下面的小丫头们也有摸不着的。那丫头明着是拿着豌豆黄喂鹦鹉,其实还不是为了显摆?可是他自己糟蹋东西也就算了,何苦折腾那鹦鹉?那也是一条命呢。”

    听到这里,史湘云也觉得没劲,道:“你就想说这些?”

    翠缕道:“姑娘,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例子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