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换上了刘未亡人给的一身衣服,是某年香奈儿的限定款洋装。
她内里套着白色短领毛衣,下半身是海蓝色的百褶阔脚裤,头发又梳成小脏辫的样式。
刘未亡人绕着她看个不停,不停地夸悦目。
云衡伸开手臂在镜子前转了两圈,也以为这身洋装很漂亮,更重要的是这身衣服较量宽松,利便运动开四肢。
她别了刘未亡人出门,刘未亡人深深看她一眼,嘱咐了好几句一定小心。
村里的巨细巷子都热热闹闹,扎西和西琳的婚礼准备得很隆重,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村口的风马旗也在碉楼上随风飘扬,粉粉绿绿一片的丝带缠绕在树枝上,从树下往头顶看,似乎整片天空都是彩色的,被丝带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彩虹石。
邻近黄昏的时候,婚礼马上要开始了。
扎西家在村东头,因为传统习俗要有迎亲这个环节,扎西必须到村西头等着。
云衡溜到达扎西家,望见门口挂两盏红双喜字的大灯笼。
伴娘们给西琳收拾好妆容,正从屋里出来,看了云衡一眼。
云衡扯开大大的笑容说:“过来沾沾新娘的喜气。”
伴娘们对视一眼,也没多想,各自走开了。
云衡推门进去,屋里只有西琳一小我私家,凤冠霞帔,橘红色的婚服,身上挂满珊瑚与绿松石,妆扮得十分漂亮。
可云衡显着能看到西琳眼底的一抹落寞,带着失望与决绝。
下一秒,她看到了西琳手上攥着什么工具。
云衡大步冲已往,一把抓起西琳的手腕,把她手指捏住的剃须刀片夺下来。
“你疯了?”云衡把剃须刀片收好,生气地质问她。
西琳眼睛瞬间红了,她流下眼泪,不停摇着头说:“不、我没疯、我就是不想活了……让我嫁给这样的人、我还不如死了……”
云衡叹一口吻,看她:“你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啊。”
西琳吸着鼻子说:“好死不如赖在世这种事,我做不来。扎西还没娶我就已经动手打我,以后还不知道怎么侮辱我。”
云衡说:“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岂非以为这样就能宁愿宁愿?”
西琳没有说话。
云衡继续说:“先好好在世,你会脱离这里的。”
西琳拼命摇头:“不,这个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云衡手里拈着那枚剃须刀片玩,说:“这村子没有哪个女人是心甘情愿待下去的,如果能选择脱离,我想她们都市绝不犹豫。可她们无法脱离,她们也没有自寻短见。”
西琳眼神微讽的看了外面一眼,说:“那是她们想通了,可我没有,我也不企图想通。”
云衡眼光一闪,说道:“万一有哪天你的亲人找来了,而你已经不在,你让活在阳间的他们如何自处?谁来为他们养老送终?”
西琳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怅,瘪着嘴说:“是我对不起他们,我不应贪图一点钱就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我还对他们说我会赚到大钱的,可是现在、现在……”
云衡心里感应些刺痛,走已往把笃志哭的西琳扶起来,晃一晃她的脑壳微微笑着:“那你再忍受一段时间好吗,等我出去找人来,嗯?”
西琳却耷拉下肩膀,盯着她看一会儿,没有任何消息。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来,我怕你给不了我希望,我也不相信自己能有何等大的毅力。”
云衡坐在床边看她,想了良久,转头对她说:“我带你一起脱离。”
西琳眼睛亮了亮,忙问:“真的吗?什么时候带我走?”
云衡说:“今晚就走。”
……
……
村西头的扎西骑在马上,身后一帮闹腾的小孩子叽叽喳喳随着,唢呐锣鼓一齐奏起来,喜庆的气氛要突破天际。
迎亲的队伍一路往东走,马屁股一扭一扭,哒哒的马蹄声走进扎西家,孩子们都很有默契的闪开了。
下一秒,哗啦几桶水从四周泼过来,扎西眯眼笑着,不闪不避,任由水泼在身上浇成落汤鸡,然后四散开的孩子们又重新围上来,蹦蹦跳跳着在扎西身边唱歌跳舞。
扎西跳下马,也牵起孩子们的手,一起随着跳,四周敲锣打鼓的人都随着跳,所有人热热闹闹。
唯独中间的小屋寂静一片。
云衡在不远处悄悄看着喜庆的迎亲队伍,看着谁人胸前戴大红花的新郎扎西,对方也看到了她。
火红的晚霞映在天边,晚风掠面,光线稀薄,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百褶阔脚裤在风里肆无忌惮摆动着,就像海上的波涛。
闹婚的男子女人们围着扎西嘻嘻哈哈讲着什么,人头攒动间,扎西却失神看着她,然后云衡嫣然笑起来,比村头陶瓶插的腊梅花还美。
一晃神的功夫,扎西被闹婚的孩子们一拽,视线里没了云衡的影子,他四处去找,视野里只剩起哄的、打鼓的、敲锣的、拍手的。
扎西在一阵欢笑声中被蜂拥到门前,新娘西琳被伴娘们拉出来,两人面扑面看着,扎西抓起西琳的手,悄悄使力拉她,去了堂屋。
新郎新娘牵手,气氛更是壮盛到沸点,所有人吹着口哨,又喊又叫的看着扎西跟西琳进去。
扎西的怙恃坐在堂屋正前方两把椅子上,扎西叔叔作为婚礼的主持人,让他们膜拜了天地,膜拜怙恃,最后伉俪对拜。
扎西的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喜悦的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是一枚玉镯,给西琳戴在了手腕上,然后又摸着西琳的额头给她通报祝福的话语。
村里的尊长们一一重新郎新娘身前走已往,对他们或祝福或训诫,说完话都市抓一把瓜子花生。
最后扎西与西琳面临着村里的所有尊长,捧起手中的马奶酒,洒在地上,以示他们白头偕老的虔诚之心。
扎西牢牢抓着西琳的手,看着格外恩爱。
仪式竣事,西琳被送进洞房,扎西则是留在酒席上与村里人敬酒。
扎西手里举着羽觞在人群中搜索什么,正心不在焉时,后背被人拍了下。
“嘿,看什么呢?”
扎西回过头看,对方眸光清亮,面颊上笑容大大的,红润有光。
他说:“没、没什么,你也来了啊,真是太兴奋了。”
云衡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有什么好兴奋的啊?”
扎西喃喃说:“就是很兴奋啊……呃,可能今天我完婚,什么事情都以为兴奋吧,哈哈。”
云衡嗔怪道:“你怎么跟个傻瓜一样。既然今天你兴奋,来,咱俩喝杯酒助助兴,也没白认识一场。”
扎西一愣,咧嘴笑起来:“好,喝酒啊。”
两小我私家举起羽觞一碰,一饮而尽。
周围人声鼎沸,云衡又倒满一杯酒说:“再喝一杯。”
扎西逗她说:“酒量可以嘛,可别醉了。”
云衡不平,抬起下巴瞪他:“我酒量可好着呢,来,继续喝!”
扎西又碰杯跟她碰了下。
喝完第二杯,第三杯酒端起来。
云衡脸色有些红,大着舌头说:“来来来,继续喝,今天不醉不归!”
扎西扶着云衡说:“你醉了,别喝了。”
他的指尖触到对方柔软的身体,隔着衣服是一种绵绵的触感,让他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骨头都酥了。
云衡惺忪着眼,满身酒气冲扎西嚷:“咋啦,你喝不外我啦?”
扎西眉毛一竖,举起羽觞就喝:“大男子还能怕了女人?喝就喝嘛。”
连喝三杯酒,云衡拉着扎西的衣服晃了晃:“你家有茅厕没,我借个茅厕。”
扎西看着胳膊上细小的手指有些心猿意马,他起劲克制着自己说:“从屋子东边走到头就是了。”
人群吵喧华闹,又有人拉扎西已往敬酒。
云衡去了茅厕。
刚一进去,确定没有人,云衡原本泛红的桃花脸连忙清醒过来,她摸了摸衣兜,是刘未亡人给她的醒酒药。
这种醒酒药在盲山村里稍有些资历的人都明确如何制作,但今夜是扎西大喜的日子,他就算喝得玉山颓倒,总不行能去吃醒酒药。
云衡囫囵咽下去,在茅厕里待了会儿,重新推门出去。
她找到正在酒席上举着羽觞往返游走的扎西,拉了拉他,笑得极温纯,说:“来来来,我们继续喝呀。”
……
……
半夜的时候,扎西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云衡扶着他朝洞房走已往,扎西嘴里还无意识的重复着继续喝。
酒席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扎西怙恃收拾完工具,目送着云衡把扎西扶进洞房,这才宽心笑了。
扎西母亲看着云衡,很是喜欢,说:“这女人长得漂亮哩,咱扎西要是娶了她可就有福了哦。”
扎西父亲插上房间的门,摆摆手说:“西琳那孩子也挺好的,你看上的这女人是有身份证的人,家里人还都是首都的,招惹不起。”
云衡扶扎西进屋的时候,西琳已经坐得腿要麻了。
她见云衡进来,忙已往帮着把扎西扶过来,然后一脸嫌弃的把扎西推在床上。
西琳把事先煮好的醒酒汤给云衡端已往,云衡咕咚喝清洁,擦擦嘴说:“我给扎西灌了最少十几碗酒,再加上别人给他敬酒,怕是今晚都醒不外来了。”
西琳面露喜色,从床底下拾出肩负说:“那咱们赶忙逃吧?”
云衡摇摇头:“现在还早,村里人刚睡下不久,等夜深了再走。”
午夜零点整,两道人影摸黑出了门。
云衡在前面带路,西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两人走路都静悄悄的,宁愿慢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怕惊了村里的狗。
一路有惊无险来到村口,云衡最后看了眼身后的村子,这座深处盲山的孤村悄悄伫立在夜色中,看起来默然沉静又危险。
而在盲山更远的漆黑里,是传说中的妖怪山,在那片漆黑的止境,又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云衡曾一瞬间想要西琳自己脱离,而她,要去漆黑的止境揭开那谜底,她甚至肯定那一定会支付凄切的价钱,但又像着了魔一般对那片漆黑痴痴入迷。
两小我私家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往外走,走到一线天的时候,西琳指指旁边的一座白屋子,内里黑着灯,看守的人也睡了。
两人悄无声息走已往,从一线天出来即是渺茫无边的沙漠。
云衡回忆来时的蹊径,再加上刘未亡人嘱咐自己要一路向西走,走直线,否则就会迷失在沙漠里。
两人在沙漠里走走停停,沙漠晚上的风冰凉彻骨,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她们都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便会追来。
村子里,半夜起夜的扎西父亲望见被风吹开的房门,进去看了眼。
十分钟后,全村的人都被吵醒,扎西也被村长一巴掌打醒过来,这才发现出了大事。
很快,村里的骆驼、小货车,全体青壮年男子出山,寻人、抓人。
云衡跟西琳对此一无所知,尚以为最少天亮以前村里人是不会发现的,留给她们的时间足够抵达小镇,然后找车逃跑。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云衡跟西琳两人实在走不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咬了两口肩负里的干饼。
这是黎明前最漆黑的时刻,头顶的天空还没有泛白的迹象,向着极远处望去,从村子过来的偏向上,那里是越发深沉的灰色,像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惧。
在黑夜与清晨交织的时刻,月亮西斜,星辉黯淡,但朝霞也同样迟迟未升起。
漆黑未褪,灼烁不至。
两人背靠背倚坐在冰凉沙地里,看着昏暗的视野下,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终于明晰。
云衡拉起腿脚抽筋的西琳,咬着牙继续往西走。
地平线上,传来轰鸣的马达声,有路人从远处过来。
西琳眼睛一亮,欣喜地说:“终于看到人了,我们可以搭顺风车!”
云衡却眼皮一跳,拉起西琳就跑。
她明确看到副驾驶座男子那双阴鸷的眼睛,正是扎西。
沙漠的漫长脊线上,两个女人背起肩负恐慌的在前面跑,小货车牢牢跟在身后,拉起大片的烟尘。
似乎狼群狩猎时,将羊溜到筋疲力竭无力反抗,然后更好地享用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