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我的问题尖锐得直接，她愣住，表情异样。
「呃，我的意思是指，横死也有很多种死法。」我试图将问题导向软x询问，以免她不快，「比方说车祸，或是失足落水等等」
「我是被我男朋友杀死的。」
「什麼」我一愣。
「我说，我是被我男朋友杀死的。」她平淡地说：「他是个有f之夫，从我这边骗了钱之后，想把我甩掉，我跟他大吵，他就把我杀死了。」
我吓得张大了嘴，j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我预期她的死因只是车祸，没想到却是兇杀案。
士林分局侦察队的p队长跟我说，兇杀案肇因一般都能分成叁大类，仇杀、财杀及情杀，因此每回他们遇到命案，都要先釐清死者的人际关係，往往很快就能掌握到该将该起命案归类为哪一类，以助於破案速度。可惜我当採访记者的时间很短，上线才一个月多，还没有真正遇过兇杀命案。
没想到现在却在自己的租屋处遇到了，还是情杀加财杀。
她面带笑意，似乎很欣赏我惊呆了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的接受度很高呢。」她说：「没想到却吓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没料到你的死因这麼复杂。」我訥訥地说：「那有破案了吗」
「我不知道。」她闷闷地说：「我说过，从我再次有意识之后，我就一直在这裡了，连我的尸t有没有被发现，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瓜子脸浮现出忧鬱的神se，那让我想到一些整天被关在小工厂裡的黑狗，生命被鍊子锁着，一辈子走不出那方圆j公分的区域。
&nboogle搜寻引擎。
「你叫什麼名字」我问：「或许会有新闻。」
「程毓梅。」
我把「程毓梅」打上google搜寻。
一看到搜寻结果第一条，我当场就倒chou一口冷气。
〈渴望被aix大nv遭迷姦被杀成白骨〉
搜索引擎同时也搜索出图p，只见一张带着浅笑的瓜子脸倏地映入眼帘，我转头一看，她坐在我的床上，瓜子脸上露出和电脑萤幕一模一样的浅笑，看着我。
「我的尸t有被发现吗」她饶富兴緻地追问我。
「我对你的案子有印象」我喃喃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傻nv孩」
这是去年初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一名孤nv，在没有家庭温暖之下，想挽回劈腿的男友，被神棍骗财骗se，最后还惨遭杀害，等到遗t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堆白骨。
「怎麼这麼傻」
还记得当时在看到这则新闻时，眾多乡民的反应都差不多，皆是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
「r.i.p.」
「我想到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
「怎麼有人的心能这样坏」
「骗人的神棍都去吃屎，g越看越气，真他m的人渣」
「记得要变冤魂回去找这些王八蛋」
但也有乡民留言。
「虽然死得很可怜，但也太容易被骗都喝j次符水了」
「这nv的是智障喔有没有这麼好骗都读到大学了」
「这世上有这麼多肥宅鲁宅可以选，怎麼偏要挑一个39岁又不帅的」
这些话随即引来其他乡民愤慨，导致一阵笔战。
「被丧亲、背叛、迷姦多重打击，最后身亡，说她智障过份了」
「我想很多人没有遇过重大打击，如果身边没人拉一把，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只会相信对你好的人，偏偏这nv孩是一直遇到人渣」
「新闻只能报导这姓广的人渣的p面之词，我看是男的本就预谋骗了nv的钱，再谋杀她，反正死人不会说话，只要面对警方时把nv的塑造成脑残，怎麼说都可以。」
这阵论战没有掀起多大波澜，毕竟两边发言的初衷都是同情这位nv大学生的遭遇，父母双亡，没了亲情，又被ai情折磨至此，任谁都不愿意多加苛责受害者。
而我记得，当时我在该篇新闻底下留下这句推文。
「要是我，我就会好好珍惜这位nv大生。」
她默默地坐在我的床上，双手环抱着双腿，听着我一则一则地唸新闻。
搜寻结果出炉后，她急急地凑到我身旁，也想看结果，但我急忙起身抱住电脑萤幕。
「你g麼啊」
「你不。」
「为什麼我不能看」
「你别管，不就对了。」
抝不过我，她放弃了，回到我的床上。
「看来我的尸t有被发现」她说：「新闻一定写得很耸动，否则你不会是这个反应。」
我滑鼠一拉，搜寻引擎显示相关新闻至少数十页，每一则的新闻标题都下的触目惊心。
「唸给我听好吗」她低声道：「新闻都怎麼写」
我迟疑，但她却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
我嘆了口气，开始一则一则点入阅读，边读边唸。
「26岁的程姓nv大生自小丧父，12岁又丧母，是阿嬤抚养长大。」
「检警调查，程姓nv大生在年初因男友劈腿想挽回感情，找上黎姓法师作法未果，法师转介她去认识台中市经营徵信社的广嫌，没想到广嫌覬覦程nv的美se和财產，便展开追求」
「广嫌用符水将她迷姦并拍下l照，再b程nv与他j往。」
「为了挽回男友的心，程nv不惜砸钱找徵信社，没想到人财两失还被杀害。她的祖母得知噩耗赶来殯仪馆，对於失踪10个多月的孙nv变成一堆白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慟，老nn难以承受。」
我一边唸，一边用眼角偷偷地瞄她，只见她两眼空洞，神se越来越黯淡，头也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人将脸都埋进双腿裡，长髮如帘，散乱在双腿上，飘摇着。
於是我不唸了。
「继续唸。」声音从她的双腿间传出，「拜託」
「我怕你受不了。」我拒绝。
她驀地抬头，厉声道：「你不唸，就让我看」
随后她陡然跳起身，一个箭步就窜到我身旁。
「不行」我急着想再遮住电脑萤幕，却慢了一步，搜索引擎上最不该让她看到的那一则新闻标题，已被她看到。
〈nv大生白骨命案 兇手确定免死〉
她像遭到重击似的倒退两步。
「免死」她微微摇头，嘴唇颤抖着，「怎麼会他竟然免死没有被判死刑怎麼会」
我赶紧把页缩到最小，让萤幕画面回到桌面。
「不，唸给我听」她急切地说：「就这篇，唸给我听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唸给我听我想知道我求你」
一阵短暂地对峙后，我喟然长嘆，点开页，开始唸。
「全案起因就读北部x大进修部英文系二年级的程姓nv学生26岁数月未到校上课，她的祖母接获校方通知后，因联络不上孙nv而报案协寻。」
「nn」她呢喃。
「警方透过手机通联记录，发现行踪成谜的程nv数月前和台中某家徵信社的广姓业者来往频繁，警方随后传唤广姓业者到案说明，但他只表示自己和程nv纯属客户委託关係，现已和程nv无联繫。」
「纯属客户委託关係」我听到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在说什麼他的意思是我和他一点关係也没有吗」
「经过十多次借提讯问后，警方终於突破广嫌心防，他坦承已将程nv杀害，并将尸t埋在台中市乌日区环中路七段高架桥下的旱溪河岸。」
「警方随后借提广嫌前往旱溪，当场在桥下挖出程nv的白骨，广嫌当场下跪举香，我知道错了全案宣告侦破。」
「他知道个p」她突然大叫。我眼角一瞄，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气得发抖，「什麼他知道错了」
「没想到广嫌只是以符水将程nv迷姦，还将她当作洋娃娃摆弄动作，再拍下画面存档，等程nv醒后以影p档案强b她j往，宣示主权妳已经是我的人，并藉此对她进行控制。」
身旁传来喉头哽咽的声音，似乎有什麼东西正在她t内无声地滑落。我转头一看，只见她像是被人推倒似的，跌坐在我的床上，宛如一隻被人摔在床上的洋娃娃。
「广嫌得手后，想甩掉程nv，两人发生争执，程nv愤而向他追讨款项，广嫌遂决定杀人灭口。」
「两人爆发口角，广嫌要求分手，说自己想回归家庭，但程nv不愿意，要他还钱，广嫌立刻将程nv当场掐昏，程nv因y效未全退而无力反抗，接着广嫌将程nv载往附近的汽车旅馆，用打火机瓦斯瓶加装喷嘴，对昏迷的程nv口鼻喷气，程nv因肺部充满一氧化碳，当场脑部缺氧死亡。」
「回归家庭」她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想回归家庭所以把我杀掉，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回归家庭咯咯咯」
「由於广嫌相当迷信，害怕程nv变成厉鬼报復，於是将程nv的衣f全部脱光，以类似泰国的降头作法后，将程nv尸t埋在台中市乌日区环中路七段高架桥下的旱溪河岸，还特意用废弃衣柜压住埋尸地点，最后将衣f和犯案工具全都丢进旱溪，湮灭证据。」
「泰国降头」她依旧「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一g寒意渐渐涌上我的心头，身子不由得起了jp疙瘩我第一次觉得她像「鬼」了，至少跟我认知中的「鬼」开始有点像。
「全案移送地检署后，检方将广嫌等人依杀人罪嫌起诉，但台中地院一审法官认为，广嫌在杀害程nv的过程中，是以先迷昏，再朝口鼻连续灌了10分鐘瓦斯，造成缺氧而死，属轻手法加害方式，程nv死前并无痛苦及恐惧，并非残忍n杀，且广嫌在挖掘尸t时有下跪认错，且在法庭上数度表达深感后悔，显有悔意，故认定广嫌尚无与世隔绝必要，於是一审判决广嫌处无期徒刑，併科15万元。」
「放p」她突然激动地大喊：「什麼叫他显有悔意什麼叫我没有痛苦及恐惧这什麼烂法官，他们知道吗当他掐着我的时候当他掐着我的时候」
「一审判决出炉后，引起社会舆论譁然，检方不f并上诉，但台中高分院法官凌义岷、邓涌育、邵秋绿审理后认为，较之菲律宾武装组织苏禄军在杀害警察时，动輒砍头、剉脑、挖眼、开膛、剖肚、取肠等残酷处决手法，广嫌杀害程nv的手法显然并非最严重犯罪，尚无与世隔离必要，因此维持一审无期徒刑的原判，检方不f再提上诉，最高法院认为，原审量刑未超过法律规定范围，也无滥用权限，於是驳回上诉，全案定讞。」
「所以他没有被判死」她终於呜咽了，「烂法官，王八蛋原来杀人还有分轻加害或重加害什麼显有悔意烂死了，真是烂死了王八蛋」
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原来鬼是会哭的。
她开始啜泣，渐渐地变成嚎哭，然后，慢慢地转为啜泣。
「所以一定要砍头、剉脑、挖眼、开膛、剖肚、取肠，才能判死刑吗苏禄军什麼鬼好烂的法官好烂没天理真是没天理」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她就一直重覆着这j句话，我默默无语，不知道该说什麼才好，只能听她啜泣。
因为我觉得，台中高分院拿菲律宾武装份子「苏禄军」杀人手法来与她的命案来做对比，认定非「最严重犯行」，根本「不l不类」，如果能拿这种案例来替兇手开脱，那以后全台湾的杀人案都应该拿isis来进行比较，那这样所有兇手都能被归类为「轻手法加害方式」。
法官开庭，确实常会遇到被判刑的被告高喊「司法不公」，「别人的案子也是这样，他才判多少年，为什麼我的就要判这麼重」
但相同罪名的案件，真的就可以量化地「齐头式比较」
我一直以为，法官量刑，必须被告的犯案动机、手法、危害程度等，甚至还必须考量社会的反应，绝不会仅针对犯罪手段，而必须是综合刑度。盖因每一个案件的犯罪情节都不同，绝对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案件可以相比较，不可以僵化地「齐头式比较」。
「可是照你这样子的观点来看，法律的标準就会是浮动的。」这个问题我曾经跟一位朋友深白se讨论过，他听完我的话后，这样回我：「一旦相同罪名的案件没有齐头式比较，以后就会有更多实质影响力之类的莫须有罪因出现。」
深白se是我的大学同学，一样唸系，但毕业后，因为想考公职，开始转档，改去搞法律，还报了某间大学的法律学分班，就跟许多后来因搭上大国考列车的系失业人口一样，开始满口法条，凡事都以「法、理、情」的角度切入去看。
「不能滥情，法律面对案件，是不能以情、理、法去量刑的，当年江国庆案，不就是因为社会大眾群情激愤，要为被姦杀的谢姓nv童讨公道，所以时任台北市长的陈水扁限期一个月破案，所以就產生了这桩冤狱吗很多因素都要考量进去的。」
他的辩驳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有理。
但我看不出的是，菲律宾「苏禄军」的杀人手法和台湾程毓梅的命案到底有什麼关连x为什麼要拿两案相比较如果罪证确凿，为什麼不能判兇手死刑法官这样的比较法，我找不到帮两案划上等号的对比基準点。
「那这样，台湾乾脆直接宣布废死算了」
还记得那次，我这样对深白se说，两人不欢而散。因为我想到在台北捷运站裡无差别砍人的郑捷，也想起在台南汤姆熊游乐场裡，随机割喉杀害方姓男童的曾文钦，以及潜入台北市文化国小，随机割喉杀害刘姓nv童的龚重安。
「犯案前有上查过，现在台湾杀一、二个人也不会判死刑，我就被关在牢裡一辈子就好。」曾文钦如是说。
不判死刑，彷彿成为近j年台湾司法界的「不能说的秘密」，即使台湾尚未废死，但法官们似乎已形成一g「尽量不判死刑」的c流，划下这样的框架后，就要想方设法为被告找到免死刑的理由，所以才会產生拿菲律宾「苏禄军」的杀人手法来和台湾程毓梅的命案进行「不l不类」的比较，最后的结果，到底是维持住了「无罪推定论」下建构的客观与正义还是丧失了司法的公信力
我不知道。
看着程毓梅，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她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踉踉蹌蹌地爬向墙壁，像一缕青烟，逐渐没入墙中，任我怎麼呼唤，她也不肯回头。
她生前曾对这个世界失望，死后，一度冀望司法能帮她讨个公道，但这个社会依旧在算计着一切，饱读学说及理论的法律人们，为了怕麻烦，所以在合议庭上再度牺牲了她，他们不是为她而判，而是为了自己及更多的法律人而判，就像广嫌为了谋夺她的rt和财產一样，把她吃乾抹净，然后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