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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音弥原来并没在意。直到有一次接汝汝回家,在车上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音弥问她怎么了,她吞吞吐吐好半天才感叹了一句交朋友好累呀。
听到汝汝不经意地叹息音弥才意识到问题有些超乎她想象的严重,汝汝看起来开朗活波,可她到底和别的孩子不同,她显得更脆弱。
音弥是自责的,这次搬到学园区她打算一直待下去,作她枯燥的报告也无所谓了,在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音弥能找到这样一份工资高又不需要时常出差的工作实属不易了。既然汝汝需要安定,她就给她。
车行的很慢,路过超市的时候音弥去买了点晚餐材料,vanessa不在,她和汝汝的生活更加简单随意。
家在旧市区,沿着苏黎世湖流出的利马特河。音弥把车挺好,汝汝很懂事地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一小袋子食材提溜着下了车,音弥从包里拿出钥匙,一手掐着汝汝细细的腰抱着她过了栅栏和房间的小园子,打开门,按开灯,汝汝踢掉小靴子蹦达着把环保袋放到厨房吧台上,然后就听见木楼梯传来哒哒哒的响声,不出两分钟,又是一阵哒哒哒,汝汝已经换好衣服一阵风似的跑下来直奔客厅。
音弥在后面及时的揪住了她半敞开的衣襟。
“妈咪妈咪伊莲娜都快结束了”
音弥帮她系好扣子,“去吧,乖乖坐到沙发上,不许蹲地板。”
“嗯”
音弥把大衣挂起来,卷起袖子收拾好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餐桌,然后才到厨房准备晚餐。
八点半,晚餐结束。音弥抱着汝汝一起到浴室沐浴,哄了半天给她洗好了澡擦干头发又抱着她去她的小床上,给她读故事,好不容易九点半把她哄的睡着了,音弥才关灯轻轻走出来,拿着小篓子把浴室的衣服分类放入洗衣机,做好这些事情,音弥才有时间伸伸懒腰去书房忙自己没忙完的工作,通常不到十二点她就趴着桌子瞌睡的一塌糊涂了。
vanessa不在,她一个人还真是忙不过来。好在汝汝听话也懂事,不然她真的会累死去。
三点,音弥从梦中惊醒,猛地起身按开床头的壁灯,背脊上满满是冷汗,她摸着额头镇定了很久又下楼喝了杯水,可再也睡不着了,心里头乱糟糟的,自从那天晚上离开之后回到苏黎世她在忙碌中度过了还算安稳的大半年,突如其来的梦却扰了她的平静。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两样东西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点燃烟,青色烟雾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墙壁,老半天回不了神,梦境里的内容很清晰。
那天晚上她抱着汝汝出了走廊,病区的玻璃门打开,刚要出去,对面走来两个人,音弥抬头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已经在看她了,或者是她怀里的汝汝。
傅晚灯和傅行止。
278 该死的大雾
“薄音弥这个贱人你个杀千刀的婊子你不得好死啊,你看看你把我哥折腾成什么样儿了你就该死在国外,还回来做什么孽”
这是傅晚灯的反应,还好音弥心里有所准备,她紧紧的捂住怀里急切的想要冒出脑袋的汝汝,抿着唇过了玻璃门往前直直的走。
傅晚灯那样骄傲的人最容不得别人对她爱理不理,她把手里拿着的傅凌止的几件衣服唰的一下冲音弥砸了过来,音弥也不躲,不偏不倚地捱着那分力度,身子斜了斜。
“你他娘的给我站住我要”
“晚灯别冲动我们走我们的。”傅晚灯就要冲过来,傅行止蹙着眉头拉住了她,拖着傅晚灯就往前走,与音弥测身而过的瞬间,傅行止不着痕迹地往音弥双手紧紧抱住的毛毯里不断扭动着的地方瞄了好几眼,毛毯裹不住的下面,一双很小巧很可爱的童鞋露了出来,上面是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
傅行止停顿了一下,蹙着眉头眸子转了转,便拉着还在谩骂不休的傅晚灯走进了玻璃门。
这厢音弥镇定心神,飞快地跑了起来,跑到医院大门外,vanessa下车接过汝汝,音弥坐到前座气喘吁吁地吩咐司机,“师傅,去机场,快点。”
傅行止和傅晚灯逼问主治医生是不是私自放了薄音弥进去,主治医生没办法只好从实招来,被傅晚灯骂了大半天又按开了电子玻璃门。
傅晚灯打开灯,和傅行止二人从后门走了进去。本来是老爷子不放心让傅行止过来看看的,傅晚灯睡不着非要跟着过来,刚进门就碰到了扫把星薄音弥,傅晚灯极其不爽,坐在床边看着沉睡中的傅凌止半天不说话。
傅行止去里间摆好傅凌止的衣物,走出来在病房里转了转,一切如常他才稍稍放下心,也不打算和老爷子或者谷舒晚报备薄音弥来过这件事儿。一转身,衬衣下摆边沿蹭到了什么东西,傅行止低头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两支小辫子绑着蝴蝶结,娃娃衫,怀里抱着抱抱熊。傅行止把照片翻过来一看,白色底面上写着娟秀的两个字。
汝汝。
傅晚灯意识到傅行止脸色不对劲,她走过来抢过他手里的东西,骤然间面色千变万化,瞪大了双眼,“薄音弥放下的这难道是”
傅行止点点头,“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她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
“我当时气疯了,只顾着和她叫板儿,我还以为是毯子之类的。”
傅行止想到什么似的,马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看了一阵又回头,“你在这守着凌止,我下去看看再说。”
傅晚灯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薄音弥来看过她哥,还留下一张照片,那也就是说她哥并不知道照片里的人的存在,为什么会不知道这孩子看起来不大,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们竟然都没察觉。
傅行止围着整个医院绕了不下三圈,还是没找见音弥的影子,他回到了病房致电老爷子,老爷子的决定很简单,意思是凌止若是能熬过来康复了,那孩子和音弥的事儿他自个儿去解决,若是熬不过来,那傅家肯定要代替他照顾好这个孩子和音弥。
音弥催促着汝汝,手里那着她的书包出了门,这几天雪已经停了,天一放晴就有避免不了的浓雾,尤其是早上。
这的地方是十三区,这边的房子相较于前面几个区的来说虽然小了些,但是却不潮湿,就是从家门到外面的大马路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巷子,是单行线,又窄又不好走,这还碰上大雾,音弥心急火燎担心上班要迟到,所以在雾天里也没放弃开车这个主意。
可那天的雾真的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刚经过长长的巷子,下面是一段下坡路,还没来得急减缓车速,前面一个被雾笼罩住的黑色不明物体就直直的撞了过来。
跟个石头一样,咕噜噜摔了几个跟头,趴在了地上动也不动。
汝汝尖叫着,“妈咪撞到人了”
音弥心里着急又慌乱,一边刹车一边解开安全带,“你怎么就知道那是一个人我觉得是一团黑色的布绑着的石头。”
下了车音弥头就痛了,还真是个人还好滚的不远,说明撞得还不算太严重,她跑到那人面前,着急的说了一长串法文间或性地夹杂这一两句德语。
大体意思是,没事吧您,如果觉得哪里痛我可以载您去医院,或者您不介意的话让我看看伤口行吗。
那人听不懂,摆摆手,挣扎了两下使劲扭着身体爬到路边,扶着栅栏艰难的站了起来。
青色中夹杂灰白的参差不齐的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腮边一直到嘴角都长满了浓重的胡渣,下巴尖得有些恐怖,眼睛青黑,只是个侧脸。
身型,尤其是他的左腿,瘦到几乎看不到肉,黑色的已经划破的棉衣。
这还是个人吗从哪里逃来的难民。
他的手心蹭破了皮,出去那层血丝仿佛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因为没肉。
音弥递过去一块手帕,静静地,黑眼珠,一份不错地看着他。他接过手帕,嗅到淡淡的药香,手指却僵硬了起来。
她在浓重的冷冷的雾里说,“你转过来。”
平平静静,软软嚅嚅,细声细气的中文。
那人动动苍白的嘴唇,迟疑许久,不知道要怎么办也不知道能怎么办,终究,还是,蹲在地上,挡住脸。
音弥却转身,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汝汝看着她颤抖的手问,“妈咪,我们不带他去医院吗”
“不需要。”
车很快隐入大雾中,音弥瞥了一眼后视镜,除了一片浑浊的白雾,她什么也没看见。
279 总有那么一两个意外
薄音弥,你看见我哥了吗
傅行止
丫装什么傻叉另一个
哦。
我问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
不可能你的地址是苏黎世旧市区利马特河十三区,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废什么话从你的书最后一页作者介绍里翻到的,丫的,找死我了
哦。
按理说地址是对的就不可能找错,薄音弥,你到底看见我哥没有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
我真忍不住骂娘了,折腾了大半辈子眼看着还有点戏,我都放下架子懒得看你不顺眼了,我哥他怎么就这德行你俩还真绝配了。
音弥却挂断了电话。
汝汝噔噔噔跑过来,黑两黑亮的眼珠睁得老大,“妈咪妈咪,那个被你撞了的人在楼下对面的花园里坐着,真奇怪,穿那么厚的棉衣说明他怕冷呀,可是他为什么要坐在雪堆上妈咪,他会不会是缠上我们了想敲诈一笔医疗费呀,电影里经常这样演的。”
音弥不说话,侧过脸,揉了几下眼睛。她微笑,说,“兴许吧。”
研究报告交上去了,这一年学园区的任务基本都完成了,只剩下一些文书方面的工作。今晚上有个小型晚会,edward教授会出席,所以音弥必须到场。她本来是要带着汝汝一块儿去的,省的把她放家里vanessa又不在,她也不放心。
可是汝汝却偏要看音弥给她买的动画片,音弥无奈,打算去报个道就回去。
没想到需要她应酬的事儿多了去了,进了宴会厅刚脱下浅灰色大衣就被组长拖着到处陪酒认识这个认识那个。音弥是社交圈的宠儿,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纤细若凝娇小却不很韵致的身量,最最是那一头海藻般荡漾的长发,还有不经意间那一低眸回转,真真能生了花。
她这个年龄段在国内的社交圈或许成熟了些,可在苏黎世这样的北欧气息浓厚的城市,她优雅的气质和单纯安静的眼神并驾齐驱,妩媚却不失天真,不知道迷倒了学园区多少男性,大到四五十岁的教授,小到还在读大学的男孩,都或多或少地迷恋她。
今晚上她一袭黑色缎面简约风格的晚礼服,化了一点淡妆,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早早的全身而退。
途中接了个电话,来自远方故土,是傅行止的。
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你和凌止都别闹了。省点儿心,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们也好意思。”
音弥冷着声音,“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给你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你怎么就是犟着迟迟不肯接受呢”傅行止叹气。
音弥皱眉,也懒得和他绕了,“到底发生过什么”
傅行止却答非所问,轻轻地笑了,“从醒来后他再没照过镜子,一开始一句话都不说,躺着一动不动,只有睁着眼睛我们才知道他还醒着,后来能吃一点东西了,护士一送过去他就摔到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地,再后来是我送,我送他也砸,亲娘啊,我们家用的可都是凯奇薇阁的精品,他一摔准碎,碎了我还得扫。我把照片给了他,他皱着眉铁着那张没有了肉光剩下皮的脸,半天没动,我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再回来,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我看了半天才知道他在哭。再后来呢,他能下地了,康复的过程真的很辛苦,他不光身体上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还要克服心理的问题,我看着都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老爷子把他关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让动,我们只能从门上开着的四方形的空里给他送饭,送进去是多少,拿出来还是多少。他总共逃了九次,第一次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门给弄开了,第二次下了楼倒在了楼梯上,第三次几乎跑出了大门,甚至还有一次到了机场。你看,每一次只要能多行一步,他就从未放弃。他还活着,这个还不够你庆幸吗”
音弥的语气却更冷了,“既然这么能折腾,这么能闹,这么能反抗,为什么连给我一个正面的勇气都没有”
傅行止不死心,“他真的不容易,你知道他的腿唉,总之,看着他那样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自己,我都忍不住心酸。”
音弥却只淡淡微笑,“我就容易吗”
说完她挂了电话,看着天上的寒星边擦眼睛边自言自语:死了多好,死了多省事儿。
散场的时候是十点,音弥却被组长连推带拉地拖住,几个人陪着教授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叫兽上了车,音弥赶紧取回大衣溜走。
她没开车过来,好在学园区离家不是太远,将近深夜的苏黎世街道,除了她细高跟踩过地面的声音,安静地如同深山里的湖面。
音弥紧了紧大衣,又把一头长发蜷到耳朵两侧,这样才温暖了一些,她加快了脚步。
进入巷子里的时候,远远的迎面走来两个横着身体走路的醉汉。
在苏黎世通常是不需要害怕走夜路的,可音弥的右眼皮直直的跳,虽说是安静祥和的城市,也总有那么一两个意外。
走近了些,音弥低着头,余光里瞥见二人衣着散乱,酒气熏天,尤其是脚上的鞋子,不知道是踩了什么东西,臭的不能闻。
怎么会有流浪汉
音弥想了想觉得自己好笑,再如何类似天堂般美好的地方也会有流浪汉。这样想的时候,两个恶心的男人已经将她围住。
她用法语说,我没钱。
两个流浪汉贼嘻嘻的笑。
她又说,我家就在前面,这里有监控。
两个流浪汉稍微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雄浑却沙哑的过分的吼声,地地道道的中国话,“不许动”
音弥顿了顿,没回头,嘴角微翘轻嘲,就你那样风不吹都能倒的鬼样儿,搞什么英雄救美
280
最后那两个流浪汉还是被音弥的防狼喷雾给蜇走的。
在身后突然惊现一句陌生的语言时,两个流浪汉并没有当一回事,他们听不懂他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看清那个被一身黑色包裹得瘦得像鬼一样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把枪,直直的对着他们。
之所以看出来那是个男人是因为他的身量和走路的姿势,北欧女子高的多得是,瘦的也不少,但没有一个女子走路会像那人一般,很大的步子,可明明看起来走得很辛苦,尤其是左腿,每一步都是生硬的移动,他看起来很焦急,也很恼怒。
明明大半个脸都被凌乱浓稠的发遮住,只看得见停止的鼻梁下被雾染湿的唇。
音弥夹在两个流浪汉和那人中间,并不是一条直线,那人在她的斜后方,音弥感觉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间或能听见微弱的喘息声,在温度冷凝的夜格外刺耳。音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紧紧地握着那瓶防狼喷雾剂,夜里出行,这是必不可少的装备。
可显然身后那多管闲事的人并不知道她早有防备。还在唧唧歪歪说着流浪汉们听不懂的复杂的语言,音弥淡淡的笑了。
两个流浪汉冲过去的时候,音弥并没有阻止,相反的,她干脆侧身躲过。
“别过来再动一下我真的开枪了”那人后退,黑色棉衣过分大的帽子在流畅的风里掉了下来,鸟窝般的发型一耸一耸地荡着。
最终,他还是没来得及开枪,两个流浪汉一人一脚,那人已经闷声倒地。
大雾中,音弥转过身,冷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眸淡然。她听见那两个流浪汉低低的啐语,浓重的嘲弄。
“傻子。”
“脑子有问题吧。”
“我看也是。别理他,办正事儿吧。”
“好久没碰到东方妞了,今晚上运气不差。”
粗鲁的夹杂着酒熏味的法语,音弥从来不知道法语会这么难听,让人想吐。两个流浪汉喝的不少,借着酒力打人,这会儿走路已经东倒西歪,在距离音弥三步的时候,音弥嗤嗤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喷雾对着他们二人就是一顿乱喷。
尖叫和谩骂还有夹着尾巴逃跑的声音。
半分钟后,街道归于该有的寂静。音弥收起喷雾,转身看了看隐没在浓雾中与地板融为一色的那具动也不动的身体,那人因为用力而过分白皙的修长的手指紧紧按住蜷缩起来的左腿,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想来是咬着牙在隐忍了。
音弥扬唇神色冷淡地又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巷子里走。他历来如此。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又鬼使神差般地折了身,泛白的浓雾蜷缩在指尖,盖住她的眼睛,也自然而然盖住了她眼圈边沿的红,但是盖不住她鼻尖的酸楚,想要流泪的酸楚。
路不长,音弥却走了足够长的时间,往前一步停顿三秒,再走一步又停顿三秒。到了那人面前的时候,镶着水钻的流苏高跟鞋把她的脚底板弄得很痛。
她蹲了下来。那人抱住左腿的指尖又白了不少,细琢流畅的手背,修长直直的指头,若不是因为太瘦,音弥觉得简直能称得上好看。
那人混在浓雾里,侧面过长的发很快的与夜色相互侵蚀,只剩下那一撮过滤不掉的灰白发尖沿着鬓角自然垂落,恰恰遮住了侧颜,那堆看着遭人唾弃的浓厚的胡渣消失不见,干净的脸凸显了出来。明明清楚得可以看见每一根冒出皮肤的青色胡渣,黑色外套第一颗纽扣旁的乱线,他的面容却完全是一片空白。
如她的心。一片空白。
音弥看见自己涂着粉色丹寇的手捡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枪,很快的塞进他黑棉衣垂落在地上的一侧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那人更不会吐半个音节。那人一直垂着脑袋,角度一致,动也没动过,以至于让她怀疑是不是脖子骨折了。
她突然不高兴了,猛地一起身,动作太快又太猛烈,眼前一黑,胃里的酒气直冲上脑门,熏得她再也睁不开眼睛。
身子在空中悬着悬着就往下倒,那人抬眸,兴许是脸瘦的发尖,更称得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过分的大。
背对着那人下坠的音弥并不知道,那人着急的竖直了腿,把右腿叠在左腿上,又伸出杆子一样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然后是一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的惨叫,路旁一家一家接连亮起了灯,唯有音弥躺在那个因为疼痛而发抖的怀抱里,睡得正香。
那人长叹一声,直直的盯着她安稳的睡颜,深邃眸子像是掉进了蓝色的海洋,大浪卷着再也浮不出水面。
汝汝听见动静从客厅跑过来开门。
门一开,除了涌进来的沉沉的雾还有妈咪的贴着门倒进来的身体。汝汝大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更不知道怎么办,哭着喊着叫妈咪,可音弥就是不醒,小手又摸了摸她莹白若玉的脸,还是没反应。
撒丫子哭得更凶了。
靠在门外的墙根边呲牙咧嘴忍着痛的人忽然咧嘴就笑了,沙哑的难听的笑声低低的荡漾开来。
汝汝拉不动妈咪,妈咪又卡在门缝里,门关不上,她担心妈咪会冷,进屋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妈咪身上,蹲在她旁边嚅嚅地啜泣着掉着眼泪。
突然外面传来极其暗哑的男低音,乍听陌生又模糊,再听却听懂了的一句话。
地地道道的中国话。
汝汝梦中曾经多次梦到过,每一次梦见声音都不同,可她却知道是同一个人说的话。
让小小的她不知为何眼泪掉得更凶的话。
“小丫头,给我也拿一条毯子好不好我也冷啊。”
281 她把你教的很好
她把你教的很好2140字
真是够难听的声音,汝汝这么想着,却停止了哭泣眼睛往半开着的门外瞄了瞄。
没看见人。
晚上。黑。冷。大雾。周围人都睡了。妈妈也睡了。只剩下自己。多么像哪个电影里的恐怖镜头呀。
于是半条街的陷入熟睡的人都被汝汝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嘹亮的哭声给惊醒了。
隔壁家的汉姆斯太太摇醒丈夫,“viola家的日本娃娃又哭了,声音真是比唱歌还好听,要不我去看看吧,viola肯定又不在家。可怜的娃娃,五岁了还只有那么巴掌点大,真是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了。”
汉姆斯先生很不乐意地哼了哼,“人家那是支那娃娃东方的娃娃都长得小巧玲珑,不光块儿小,心也细致,viola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明明是极美的女子。睡吧睡吧,哭一会儿累了就不会哭了。”
汉姆斯太太坐了半天,隔壁的哭声就持续了半天,刚要下床,哭声却停了,可能是真的哭累了吧,她又重新躺下。
门边上靠墙坐着的男人因为门里面那孩子的哭声抖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连走带爬到了这里,他可不想临时被警察抓走。
苦笑。这场相遇根本不是他事先所想的那样。他大概就像电影里的粗鲁的黑色妖怪,专门吃小孩,所以娃娃们都怕他。果然失败,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
怎么就那么能哭
想了想,摘下棉衣大帽,又把有些长的袖子卷了起来,手撑着地面往门框里边挪了挪,然后把那只手伸到门框里,晃了晃,喉结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小丫头,晚上好。嗄汵咲欶我是”那人想了想,最终把要出口的话埋进肚子里,“我是背你妈妈回来的人,她喝了酒在路上睡着了。我不是坏人。”那人语气笨拙,最后还加了那么欲盖弥彰的一句。
果然,哭声停了下来,伴随着细小的啜泣,那人静静等着,使劲搓了搓被寒气压得快僵化了的左腿,过了一会儿侧耳去听,啜泣声也没了。
再等了一会儿,那人见屋子里的娃娃一声不吭,只好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干干道,“我真的不是坏人。”
“妈咪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汝汝肉乎乎的指头顺着门板边沿来回蹭,咽了口口水,“妈咪还说那些说自己是好人的人绝对是坏人。”
“”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瘦了点,其它也都还好啊,皮肤白手指长的,哪点像坏人了
有东西从侧躺着的音弥身上慢慢的凸了出来,身侧传来某种触感的时候那人回头,狭长眼角上翘,“谢谢。”
粉色毛毯,中间有长期折叠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他把毛毯拿过来盖在身上,绵绵的奶香,那么恰如其分地麻痹了左膝盖以下的剧痛。
“你是中国人”屋子里脆脆的声音,抛出了橄榄枝。
“是。”那人低低一句,算作回答。
“真巧,我和妈咪也是”
那人笑,“看出来了。”
“谢谢你把我妈咪背回来,然后呢,对不起啊,不能请你进屋喝咖啡,妈咪说这样很危险。”
那人盯着浓雾中泛黄的街灯,深邃黑眸中水光点点,不知道是雾还是其它,“她把你教的很好。”
屋子里的小人欢畅的点了点头,“你问我要毯子,你很冷的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正在找。”
“找什么”
“家。”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呢”
“继续找下去。”
“你迷路了吗”
“雾太大,看不清方向太久了。在雾里走路,很容易踩进水洼,等我把脚拔出来的时候,家已经不见了。”那人盯着地面,痴痴愣愣。
“真可怜。”
“你愿不愿意帮助我找到家呢”
“你家长什么样子”
话题进行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人突然变得很凉的手攥紧毛毯,重复地问自己,家长什么样,什么样,什么样。
不知道。这么多年,从未留意过家是什么样,兴许是他从不把任何一个地方当成家,他的孤傲和特立独行以及蛮横霸道让他成了苏黎世街头的流浪汉,这么想着,觉得真是活该。
眉眼垂下去的时候,手在地板上逡巡,然后一把握住躺在门里面安然沉睡的她的手,就如同握住了江南水田里稻草上柔和的光一样。
阿弥,如果我问你家长什么样,你是不是会一脚把我踹飞
那都算仁慈的了。
汝汝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她撑起身子小脑袋往门外探了探,却只瞄到一团蜷缩起来的黑。她又缩了回去继续蹲着。
“你是第一个叫我小丫头的人咧,妈咪叫我汝汝或者宝宝,从没人像你那样叫过我。”
顿了顿她又问,“小丫头是你女儿的名字吗”
半晌,寂静,又半晌,从那人唇齿间溢出来的那个字的尾音,更像是叹息,汝汝干瞪着眼睛眨呀眨。没听到。
音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在地板上,还是上半身进了屋,下半身搁在外面。
头痛欲裂。
身上盖着毛毯,汝汝就蜷缩在毛毯窝里她的怀中,她抖掉毛毯抱起她,往屋子里走。
因为动静,汝汝睁开了眼睛,揪着她的手臂,“妈咪你醒啦你敢偷偷喝酒,汝汝要生气了,要不是叔叔把你背了回来你就睡大马路啦。”
头痛,思绪混乱,音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叔叔”
“门外的叔叔。”
音弥放下汝汝,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毛毯,门缝吱吱呀呀的开了,抬眸的一瞬间,双目几乎失明。
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个瘦得像鬼浑身像乞丐的大眼男人倚着门沿,泛白的指尖紧紧攥住门把,那么费力,一步一步挪到了她眼前。
他说,“阿弥,我真的很饿,饿到快背不起你了。”
躲在音弥身后的汝汝突然把手指向了半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妈咪他他好像是”
音弥叹气,浑身无力,面无表情,平视那人黑色棉衣上第二颗扣子,“他是你爸爸。”
282 他说是礼物
壁炉生了火,屋子里很暖和,他却不敢脱衣服,双手把左腿搬到和右腿一样的位置。没有回头,却知道身侧有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小家伙的目光明亮又放肆,灼得他耳朵以下脖子以上露出的部位嘶嘶的疼。
拐角开放式的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冒出来的汗,然后把手掌翻下覆在膝盖上使劲擦了擦。
面前出现一个东西,他稍微侧了侧,余光里瞥见那张粉嫩粉嫩的脸凑了过来,肉乎乎的白到剔透的小手恭恭敬敬的端着抽纸盒。
他抽了一张攥在手心,正襟危坐,“谢谢。”
厨房里握着刀把的手顿了顿,继续切菜,动作却慢了很多。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汝汝双手托着下巴,短短的小腿盘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他身子僵了僵,手心里的那张纸又湿了不少,虽然偏过了头,可目光却并不在汝汝身上。
“如果你没做错事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呢妈咪说做错事的人才会躲避别人的目光。”她亮堂亮堂的双眼,表情很认真。
他无言,很大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房间还是那么明亮,璀璨到他不敢直视,大拇指钻进掌心,他终于完全地转过头,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那样把沉沉的很不知所措的目光放在了那两条歪歪扭扭却格外可爱的麻花辫上,然后是小巧玲珑的下巴,再是嚅嚅的某人缩小版的嘴唇,再然后是那双恰似自己眼睛颜色的瞳仁。
一大一小对视得极为认真,他到底是心虚得紧,声音也低了很多,担心厨房里的人听到那般,“对,我做错了很多事。”
切菜的声音又停了停。
“比如呢”小孩子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化身,并且你还绝对不能嫌他们烦。因为小,大人通常觉得他们寻根问底没有什么意图,只是想当然。
被戳到敏感的地方,他挠了挠扎成堆的油光光的发,目光却软了下来,怔怔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来看过你,没有抱过你,没有和你住一起,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汝汝听不懂他话里的情绪,纠结着他字面上的意思,缓了缓,她歪着脑袋,“那你现在不是来了嘛。”
他点点头,心里却酸涩难当,是啊,来了,还来得及吗,还要他吗
音弥把做好的菜端了出来,虽然那么可怜兮兮的对着她喊饿,她也着实没心情办一桌满汉全席,就这汝汝吃剩下的瑞士考香肠,又炖了点奶油煮牛肉,把烤好的面包片堆在盘子里,管他吃得惯还是吃不惯。
她看了看客厅里背对着自己的一大一小,想着怎么开口喊他吃饭,她并没有做好和他说话的准备。
最后她想了一个蹩足的办法,用刀叉在盘子上使劲敲了敲,背对着自己的一大一小同时转身,音弥赶紧低头装作摆弄餐具的样子。
从沙发到餐桌不过五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走的很慢,以至于步子看起来不会太奇怪。
音弥自动忽略他身上飘来的那股不知道是臭多一点还是烟草气息多一点的怪味儿,给他盛了牛肉汤放在桌边,又去厨房收拾了一番。
走到客厅才发现汝汝在摆弄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大声斥道,“汝汝快放下谁让你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了”
汝汝不明所以,她回头看向餐桌边狼吞虎咽的人,“他说是礼物。”
音弥的脸色很不好看,抢过汝汝手里的枪,小心翼翼放在电视柜上面,“时间不早了,跟我去洗澡。”
汝汝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想惹妈妈不高兴,便乖乖的上楼了。
寂静下来的客厅,壁炉里的火烧的还是那么旺,这时餐桌边埋头大吃的人停了下来,森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瘦骨如柴的手扒拉过桌上放着的抽纸盒,另一手捂着胃,极力隐忍的模样。
心想,她不同自己说话,却也没赶走自己,难道是把他当成任何一个流浪汉,施舍一顿饭
薄唇边溢满苦笑。
音弥给汝汝擦干了头发,把她抱紧被窝,汝汝睁着眼看着她,音弥知道她要干嘛,所以赶紧说,“妈咪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宝宝早点睡,今晚不讲故事了。”
汝汝嘟着嘴,一脸黯然,音弥装作没看见,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想了想还是说,“汝汝不用担心,妈咪会处理好。你的十万个问题先存在脑袋里,下次妈咪一个一个回答你。我保证。”
小家伙这才开心的露出笑容,“真的是扑克脸诶眼睛怎么那么大,比照片里的人丑多了,不过嘛还不难看,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凶,就是不爱笑,他的病还没好吗那为什么不等病好了再来看我呢我可以等他的。”
音弥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有妈咪陪在汝汝身边不够吗汝汝想要什么呢”
汝汝慌了,赶紧握住她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汝汝最爱妈咪汝汝只要妈咪,其他人都不要”
音弥失笑,眼里酸涩,摸摸她软软的发,“小傻瓜,睡吧,晚安。”
“妈咪晚安。”
扑克脸也晚安。
音弥本来是要进卧室的,在二楼走廊里踱来踱去,她跑到阁楼里翻找了一阵,抱着找到的东西下楼。
他还在规规矩矩的坐在餐桌边,听见动静就往楼体上看。
她把急救箱放在第一层阶梯上,转身,“里面有胃药消毒水绷带什么的。楼上左边第一间房可以睡,最右边是浴室。”走到转角,她又补充,“把你的枪收起来。”
他无措地站起来,“那只是仿真玩具枪,我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我以为小孩子会喜欢。”
脚步声停了停,又继续。
他颓唐的坐下,心情却好了很多。
她给他做饭。
她知道菜会不合他胃口,所以准备了胃药。
她看出了他身上有伤,所以准备了绷带消毒水。
282 他说是礼物
壁炉生了火,屋子里很暖和,他却不敢脱衣服,双手把左腿搬到和右腿一样的位置。没有回头,却知道身侧有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小家伙的目光明亮又放肆,灼得他耳朵以下脖子以上露出的部位嘶嘶的疼。
拐角开放式的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冒出来的汗,然后把手掌翻下覆在膝盖上使劲擦了擦。
面前出现一个东西,他稍微侧了侧,余光里瞥见那张粉嫩粉嫩的脸凑了过来,肉乎乎的白到剔透的小手恭恭敬敬的端着抽纸盒。
他抽了一张攥在手心,正襟危坐,“谢谢。”
厨房里握着刀把的手顿了顿,继续切菜,动作却慢了很多。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汝汝双手托着下巴,短短的小腿盘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他身子僵了僵,手心里的那张纸又湿了不少,虽然偏过了头,可目光却并不在汝汝身上。
“如果你没做错事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呢妈咪说做错事的人才会躲避别人的目光。”她亮堂亮堂的双眼,表情很认真。
他无言,很大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房间还是那么明亮,璀璨到他不敢直视,大拇指钻进掌心,他终于完全地转过头,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那样把沉沉的很不知所措的目光放在了那两条歪歪扭扭却格外可爱的麻花辫上,然后是小巧玲珑的下巴,再是嚅嚅的某人缩小版的嘴唇,再然后是那双恰似自己眼睛颜色的瞳仁。
一大一小对视得极为认真,他到底是心虚得紧,声音也低了很多,担心厨房里的人听到那般,“对,我做错了很多事。”
切菜的声音又停了停。
“比如呢”小孩子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化身,并且你还绝对不能嫌他们烦。因为小,大人通常觉得他们寻根问底没有什么意图,只是想当然。
被戳到敏感的地方,他挠了挠扎成堆的油光光的发,目光却软了下来,怔怔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来看过你,没有抱过你,没有和你住一起,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汝汝听不懂他话里的情绪,纠结着他字面上的意思,缓了缓,她歪着脑袋,“那你现在不是来了嘛。”
他点点头,心里却酸涩难当,是啊,来了,还来得及吗,还要他吗
音弥把做好的菜端了出来,虽然那么可怜兮兮的对着她喊饿,她也着实没心情办一桌满汉全席,就这汝汝吃剩下的瑞士考香肠,又炖了点奶油煮牛肉,把烤好的面包片堆在盘子里,管他吃得惯还是吃不惯。
她看了看客厅里背对着自己的一大一小,想着怎么开口喊他吃饭,她并没有做好和他说话的准备。
最后她想了一个蹩足的办法,用刀叉在盘子上使劲敲了敲,背对着自己的一大一小同时转身,音弥赶紧低头装作摆弄餐具的样子。
从沙发到餐桌不过五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走的很慢,以至于步子看起来不会太奇怪。
音弥自动忽略他身上飘来的那股不知道是臭多一点还是烟草气息多一点的怪味儿,给他盛了牛肉汤放在桌边,又去厨房收拾了一番。
走到客厅才发现汝汝在摆弄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大声斥道,“汝汝快放下谁让你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了”
汝汝不明所以,她回头看向餐桌边狼吞虎咽的人,“他说是礼物。”
音弥的脸色很不好看,抢过汝汝手里的枪,小心翼翼放在电视柜上面,“时间不早了,跟我去洗澡。”
汝汝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想惹妈妈不高兴,便乖乖的上楼了。
寂静下来的客厅,壁炉里的火烧的还是那么旺,这时餐桌边埋头大吃的人停了下来,森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瘦骨如柴的手扒拉过桌上放着的抽纸盒,另一手捂着胃,极力隐忍的模样。
心想,她不同自己说话,却也没赶走自己,难道是把他当成任何一个流浪汉,施舍一顿饭
薄唇边溢满苦笑。
音弥给汝汝擦干了头发,把她抱紧被窝,汝汝睁着眼看着她,音弥知道她要干嘛,所以赶紧说,“妈咪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宝宝早点睡,今晚不讲故事了。”
汝汝嘟着嘴,一脸黯然,音弥装作没看见,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想了想还是说,“汝汝不用担心,妈咪会处理好。你的十万个问题先存在脑袋里,下次妈咪一个一个回答你。我保证。”
小家伙这才开心的露出笑容,“真的是扑克脸诶眼睛怎么那么大,比照片里的人丑多了,不过嘛还不难看,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凶,就是不爱笑,他的病还没好吗那为什么不等病好了再来看我呢我可以等他的。”
音弥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有妈咪陪在汝汝身边不够吗汝汝想要什么呢”
汝汝慌了,赶紧握住她的手,“不是的不是的汝汝最爱妈咪汝汝只要妈咪,其他人都不要”
音弥失笑,眼里酸涩,摸摸她软软的发,“小傻瓜,睡吧,晚安。”
“妈咪晚安。”
扑克脸也晚安。
音弥本来是要进卧室的,在二楼走廊里踱来踱去,她跑到阁楼里翻找了一阵,抱着找到的东西下楼。
他还在规规矩矩的坐在餐桌边,听见动静就往楼体上看。
她把急救箱放在第一层阶梯上,转身,“里面有胃药消毒水绷带什么的。楼上左边第一间房可以睡,最右边是浴室。”走到转角,她又补充,“把你的枪收起来。”
他无措地站起来,“那只是仿真玩具枪,我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我以为小孩子会喜欢。”
脚步声停了停,又继续。
他颓唐的坐下,心情却好了很多。
她给他做饭。
她知道菜会不合他胃口,所以准备了胃药。
她看出了他身上有伤,所以准备了绷带消毒水。
283 温暖泛酸
温暖泛酸2142字
音弥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她的卧室在汝汝隔壁,而给他指的那间客房在她卧室的对面。嗄汵咲欶
床是正对着门的,音弥入睡之前就熄了灯,她支起身子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整整两个小时了,每隔一会儿她就鬼使神差的翻身起来留意一下门口,整条走廊只有楼梯入口处亮着一盏光线不太足的壁灯,音弥特意留着的,可到现在,卧室门缝里也没延展过光线。
他的房间在她正对面,如果他上楼开过门肯定会按开灯,一按开灯,光线就会洒出来,流进她的门缝里。
可是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楼下干什么,亦或是在顾虑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样烦闷不休究竟是为了什么。
把被子闷过头顶,捂着捂着,大概是身体里的酒精还没有完全溶解,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对于傅凌止来说注定是难熬的,他为了能出了傅家大门,和老爷子闹翻,一直在对抗,绝食,不睡觉,日日夜夜的练习走路。
理所当然的,他得了厌食症,但的确是饿,可是苏黎世所谓的美食他着实不敢恭维,出于礼貌,他不好意思味同嚼蜡,便只好装作狼吞虎咽的样子。
现在受罪了。
左腿还是很疼,他也没卷起裤管看一看,反正一定是惨不忍睹的。记得在医院第一次练习走路的时候,那种万根针扎入心脏的痛楚几乎能让他放弃了求生的念头,恢复的过程漫长又枯燥,他又急不可耐,只有加倍努力,得来的结果无非是能走路了,腿却留下了越来越严重的后遗症。时时刻刻所想的不过是见见她,见见他们的女儿。
左腿伸直,右腿弯曲,他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白森森的手攥紧马桶边沿,这是第四次,实际上除了胃里的酸水,他已经吐不出什么来了。
可还是要命的难受。
坐了很久,他尝试着攀着浴缸边沿站起来,地板是磨砂的,估计是怕那丫头摔着了,用来防滑的,暖色的光线,照的他的整个视野都是旋转的。左腿很容易麻木,麻木的过程又很漫长,傅凌止只能依靠着那修长却纤细到可怜的右腿支撑这身体全部重量,跳了三步,转身,做到浴缸壁上,双手上上下下按摩着左腿膝盖的位置,很快的麻木缓解了很多。
他把腿伸直,身体站起来,还是痛,可是不麻了。他一寸一寸往外面挪。
睡到四点,音弥浑浑噩噩地醒了,胃里面火烧火燎的,口渴的不行,她下楼去厨房找水喝。
客厅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走到楼梯口,微弱的光线却洒了过来,她顺着光线走,厨房入口处的乳色壁灯还亮着,四望无人。
他应当睡了。
如是想着,她绕过吧台,抬眸的一瞬间四肢僵硬,她怔住,几乎是惊骇。
他脱了那条厚厚的黑色棉裤,只剩下一条贴身的淡蓝色足球裤,他有修长的右腿,尽管瘦得可怜,却纤细又嚣张,这样的腿套上diorhomme的西装裤绝对是一道致命的风景,可是如果只有一条这样美丽的腿就谈不上美感了。
他有左腿,可是左腿从膝盖以下就消失了。
音弥对于他这样的状况显得很平静,那时候在医院听主治医生说明病情的时候她已然料到,可是无法让她镇定下来的是左腿截肢部位,肌肉萎缩得太厉害,肉瘤一个接着一个像一串葡萄那样长在底部,那里正在滴血,浓稠中夹杂着黄色的血一大滴一大滴地往地板上坠落。
铺了毛毯,所以他听不见声音。可是不会痛吗
他站的笔直,瘦削如柴的身体全部依靠右腿支撑,森白森白的手臂扶着冰箱门,微微弯腰从里面拿东西。
从刚才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右腿小腿上的肌肉细细的抽搐着,她知道他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可是傅凌止,不痛吗打算这样背对着她多久
“你想找什么冰箱里有胡箩卜汁,奶酪,牛奶,白水,啤酒,豆汁。”她对着他的背影,轻轻说。
他手一顿,猛然伸直了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是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口渴了”沙哑的声音,暗沉居多,他这么问着她,逆光而立,音弥却能看清楚他鬓角爆出来的青筋。已经站了很久了。
音弥反射性的就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去冰箱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去,“最近治安不是太好,夜间我都有下来看看的习惯。”
“那你现在可以上去睡了。”他的嗓音始终很沉,也很干涩,像火柴划过火柴盒壁的声音。
音弥没动,目光明亮又放肆,顺着他的身体下移,傅凌止也跟着往下看,蹙眉了,“抱歉,我会打扫干净。”
她不听,转身按开客厅的灯,在餐桌上找到了急救箱,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急救箱放在膝盖上,右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我自己可以处理。”他就是不动,满脸的汗。
“过来。”她细声细气。
傅凌止叹气,“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假肢,就在你餐桌旁边的橱柜下面。”
“怎么过去的怎么过来。”音弥不是有意为难他,若他还想要左腿上面还在的部分,他就不该再碰假肢。
“我跳过来的,可是当着你的面,我就不好意思跳了。”他如实回答,深刻的侧面,轮廓却冷硬起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泄露自己的任何弱点,那是不被允许的懦弱,太伤自尊,如同生生把脸上的那层皮撕扯下来那般让人绝望。
音弥想了想,起身把沙发上铺着的毛毯卷起来,又把急救箱抱上,走向他。然后把毛毯扑到地板上,搬过来一个矮凳子。
“坐下吧。”她蹲着,一边摊开急救箱,一边把消毒水棉棒准备好。
傅凌止依言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脑勺,乌黑的发尾缱绻着她白皙的脖子。圆圆的后脑上上面是一圈又一圈淡黄的光,随着她动作的弧度消失又重现。
就像是他抓不住的梦。是梦,绝对是梦,微微泛苦的甜,酸涩的温暖。
284 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
“如果你有点自觉就应该知道短期内不能再装假肢了。”音弥帮他处理了一下化脓的伤口,包扎好,收拾了急救箱站起来。
傅凌止盯着那半截怪物一样的左腿不说话,拳头紧了不是一星半点。
音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贯对自己要求甚高,可以说得上是苛刻。突然失去了小腿,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他都处于极度颓废不安和焦躁的状态,光线氤氲在他杂乱的头发丛里,弯着脖子,以至于突出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音弥很快地别过眼睛,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杯浓茶,放在他面前,“喝点这个清清胃会好一些。”
他接过,抿着的有些干燥的唇动了动,终究无言,欣喜于她一分半秒的观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难过于她总是不声不响的为他尽可能做到一切。
她拾起他扔在篓子里的棉衣棉裤,转头看他贴身长袖足球短裤的样子,蹙眉,“没有别的衣服了吗苏黎世虽然下着雪,可是不冷,你穿的太多了。”
他应声看她,目光恍惚,手里端着的玻璃杯斜了斜,声音很淡,“出来的急,北京冷,没有考虑太多。”
“傅行止说他有拜托这边的一位华裔医生照顾你的。”
他身子陡然一紧,听她提到这个,他敏感的觉得她话中带话,反正他好不容易进了屋,怎么可能轻易再离开她们娘俩。只怪自己现在等同一个废人,不说照顾她们,还得她反过来照顾自己。
“那个医生家里事情也不少,我不想麻烦他。况且,我不想每天的行踪状况老爷子都了若指掌。”
音弥点点头,也是,傅行止都说他在家里大闹好几个月,逃了又被抓回去,之后再逃,这次虽然逃了出来,想必也是身无分文,矜贵如他,如今身体还没好,瘦成这幅惨样,从那天在巷子里不小心撞到了他到现在,这些天他都是在哪里过的
看着他的样子她竟然还会难过,或许只是怜悯。就是这样,赶他走的话一时半刻也说不出口了。
等他喝了几口茶,音弥又拿了些开胃的清淡点心给他,让他垫垫胃。等他吃完,她也起身,关掉客厅里的大吊灯,走到楼梯口,“过来吧。”
傅凌止僵了僵,脸色说不上多好看,他不想惹她生气,却又实在没办法在她面前单着脚跳来跳去,他的丑态他的脆弱,一丝一毫都要想尽办法遮掩,谁都能看,独独除了她。
音弥淡淡地看着他,良久,深深叹息,“楼梯一共三十阶,凭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是上不去的。我明天还要上班。”
瞥一眼她眼圈下的那层青黑,傅凌止到底犟不下去了,磨磨蹭蹭蹦到楼梯口,她伸出双手,柔白似玉玲珑细致,触上去还是温温的。
两个人都低着头盯着楼梯,就这样,谁也看不见谁,三十阶很快就跳完了。
到了房间,他躺下,音弥走出来关上门,两步之外就是自己的房间,她站在铺着驼色地毯的走廊上,黑暗中神情不明。
她问自己,时隔多年,为什么和他相处起来还是那么贴切又自然,彼此猜透彼此的心思。她照顾他,那般轻车熟路,就像回到多年前他为她捱了十八刀那段艰难的康复的日子。
他的脾气似乎好了很多。音弥失笑,淡淡自嘲,鬼知道是在她面前放低姿态故意隐忍还是真的改变了呢。
话说她想这么多干什么呢。因为她曾经是医生,便改不了医生的本质,医生刚好善于照顾人。所以结论是自己想太多。
梦里他被缩在一所黑房子里,一面有两个洞,洞外,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心口压抑的厉害,傅凌止大喘一口气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室明亮,乳色落地窗帘敞开一条缝,缝外,白雪皑皑。
他转身想要起来,然后便明白了许久不做梦,一做就是噩梦的原因,玛瑙般乌黑晶亮的双眼,目光闪了闪,想来是被他突然醒来给惊到了。
“早上好。”傅凌止试图友好一点,就是不知道脸上有没有笑容。
汝汝站在床边,钩花针线娃娃鞋,被厚裤子裹得肉乎乎的小短腿,漂亮的小棉袄,依旧是两个小辫子,那么认真地看着他,观察他。
傅凌止等她说话,撑着身体没动。
“j'aimepas。”她脆脆的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蹦出了一句法语。
之所以知道那是法语,是因为傅凌止总觉得法语就是嘴里数不清的口水相互打架,饶舌又浓厚。
他不是文盲,但是讨厌外文,之所以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那还得追溯到多年前和阿弥刚认识的时候,她拉着他去看当时轰动一时的法国电影,巨幅海报上就有这么一句,当时阿弥兴冲冲地指着这句话,嘟着嘴一直对他重复,逼他学,还骗他这是我爱你的意思。到后来一次偶然,他在发小聚会上因为这句话闹了洋相,所以印象特别深。
小小的刚够床头那么高的小丫头片子对他说,我不喜欢你。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生气。这大抵是最直接最真实的她的想法,小家伙还是有些怕他的,以为他听不懂所以用法语畅所欲言。
够聪明的。
他眯了眯眼睛,一脸如常,心里却有点苦恼,“然后呢”
“妈咪从不说起你,我问过很多遍,缠的她烦的时候她也从不生气,然后把我抱得紧紧的一直不说话。你的照片在我的床底下,我把你叫做扑克脸,你不生气吧”
他摇头,细细品味她说的话,眉毛挑了挑,“所以”
“所以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糯米一样的童音,一瞬间填充了他日渐空洞的心窝。
285 我的世界一半是你一半是你妈
傅凌止看看长形餐桌那一侧的色香味俱全,奶酪火锅,蘑菇小牛肉,意粉,烤土豆饼,蔬菜沙拉。
再看看自己面前孤孤单单的煲汤锅,无言。
音弥一边给汝汝放好餐巾,一边回头瞥他一眼,“先把汤喝了,趁热。”
傅凌止很听话的那勺子象征性的舀一勺往嘴里放,抿着唇半天,脸上毫无动静,汤锅里清汤面上的一层浮油,他光看着都饱了。
“可不可以加点盐”
“不可以。”
汝汝时不时抬头顶着那张看起来秀色可餐沾满奶油汤的小嘴偷偷瞧傅凌止,见他眉头蹙着,一脸苦不堪言的样子,她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小块牛肉夹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