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镜中珠翠满头的贵妃,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不能总这么下去了。”他暗暗打定了主意。
☆、一切为了伟大的艺术
火车伴着车轨上单调的音节开向北平,车上赴法归来的留洋学生甄敏之与冠小姐并排坐在孔师兄对面的位置上。回国一路上,这三人一直同行。先从法国坐船到上海,又转火车到北平。眼下敏之与孔正对面而坐,眼睛倒没盯着他瞧,而是牢牢地盯住他皮鞋旁边的一小块地板,她实在不知自己的眼神除此之外还能放在哪里,心里乱极了,只能努力作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与冠小姐闲谈,以使头脑中不去想起正坐在她对面的男友,不久之前从他口中念出过的法文求爱诗,还有她衣领上别着的弹竖琴的小金爱神别针。
不管怎样,万事已定,有的没的大可不必再想了。敏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过她这番努力几乎全是徒劳的:冠小姐对她讲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都过滤成了耳畔嗡嗡的背景音。
冠君妍却把敏之的失神当做了对自己意见的默认,愈发热情高涨“像爱司式还有半荷叶式都很适合你,做起来也不麻烦,上理发店一剪一烫就成。发型一变,保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才显出留过洋的派头来!若总这么守旧地打扮着,还不是跟那些个没念过书的小媳妇儿一个样!满腹的墨水又没写在面孔上,老跟茶壶里的饺子似的闷在肚里真怪可惜的。”她垂在肩侧的螺旋发卷和珍珠长耳环轻轻随着转头晃动起来,扫过脖子上用来系洋吊坠的细金链。整个人显得洋气时髦。
甄敏之脑子里终于慢慢回味过冠小姐的话,不由得暗笑这位摩登小姐留洋习得的“金玉”全贴在了外边。她本人是那类恋旧的传统美人,既不穿洋裙也不洒香水,头发倒剪短了一点,可是没有烫,依旧梳成最普通的女学生式样。她每对镜端详,总觉得自己看上去完完全全还是三年前未出过洋的杭州城西的甄家小姐。
三年前,杭州城西世世代代制壶一绝的甄壶王不学无术的哥哥甄少鹏一场大赌散尽家财,把本就已年老体弱的甄壶王气得中了风。这件事可是当地无人不知晓的市井新闻。
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旧事了呢?大概是她马上就要见到哥哥甄少鹏的缘故吧。该做出什么表情来迎上他呢?大概也只有平常以对。反正他这个人向来是如此,任旁人怎么斥责也是没有用的。那个时候一世清高的父亲到底禁不住败家子折腾出的这场打击,眼看着甄家日显颓败却又无力回天,气急交加之下最终也未能病愈。
敏之还记得,父亲走的时候,前厅里还吵吵嚷嚷站着几个声称自己的壶还没做成,要来退定银的主顾,少鹏正同那些人争执不休。病榻前只有她和父亲最得意的帮工学徒金槐。
她那时哭得肝肠寸断,只觉得灰朦朦一朵大乌云把浑身上下都蒙住了。金槐把她劝住,又帮衬张罗着料理了诸项琐事。发丧的时候,她跟着哥哥进进出出应复吊唁的来客,他跑前跑后叮嘱着快要沉不住气的帮工下人们。两人不时在院子里打个照面,互相擦肩过去,谁也没说话。
他们原本有一番周全的打算,有光明得多的前景。可是现在全泡汤了。
甄壶王在世时,最器中徒弟金槐,甄家制壶技艺早已没法指望不成器的儿子继承,老壶王万般无奈下只得正式收了这在家中偷艺的刻苦长工做外姓学徒,将平生技艺倾囊相授,预备将来让他撑起甄家门户。
敏之亦深得父亲喜爱,她擅长画画,在女子学校里办的美术比赛上总能拔得头筹。甄壶王已经准备出了一笔积蓄,要送女儿去法国的学校深造。只等将来敏之出国回来,金槐亦习得壶王手艺,两人再在甄家把诸事挑明,只要甄壶王心中满意,旁人自然不敢说三道四。他们可以名正言顺一同立起甄家。
不料金槐学艺未成,甄家竟徒生变故,少鹏作为长子名正言顺接管下家中诸事。头一件事便是张罗着给自己娶了个堂子里相熟的姑娘。新太太姓郦,从前在堂子里的时候人家管她叫丽妃。身量很小,短发烫得蓬蓬的,看不出年纪,据人说有二十□□了。可是一双手仍旧是又细又嫩,指头上总爱戴个深绿的翡翠戒指。这只手在人前总爱亲切地拉住敏之同她讲话,以示姑嫂融洽,家庭和睦。
对于金槐,少鹏也自有一番打算。他明白金槐能在甄家立足全赖得那一番制壶手艺,于是索性宣布甄家不再做壶,一挥手卖了老屋抵债,顺带也把这素来看不顺眼的外姓学徒赶走了。正好如此一来,卖房余出的钱还能供敏之出洋。至于往后的生计,带着最后的家产上北平投奔他们的舅舅便是。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甄家又不是少不得金槐。“你也放明白点,可不要和父亲一样糊里糊涂同个外姓的一气。他简直要把我们家全改姓了金才肯罢休。”甄少鹏百般劝说敏之。
敏之懒得同少哥哥争辩家里究竟是谁糊涂。到了这会儿,旁的再说什么也全没有用了。她想起《红楼梦》里的贾迎春作的灯谜“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谜底像是围棋,又像是算盘。总归是黑黑白白,七七八八地碰在一处,叫人心乱如麻。
她舍不下她的画,她想去巴黎。比其他一切事情都想。
同金槐这段不声不响的恋爱,除去甄少鹏,就只有同她关系最近的女佣阿囡知晓,这倒也省去了将两人断绝关系的消息公之于众的麻烦。金槐离开甄家,凭着从前下厨做菜讨好师傅的手艺到楼外楼饭店当了厨子。敏之只身前往巴黎,将自己埋首于学校的画室和教室之中。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一心追求的艺术,是她自己为自己定好的命运。
同级学生里的中国女生不多,北平的冠小姐是其中一个。他乡遇故人,最是难得,两人因此关系格外亲厚些。冠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摩登小姐,穿戴洋气,考究入时,讲起法语来发音很是不错,尤其是在舞会和音乐会上发号施令用的短句子,她最擅长。此外,她精通的领域还有交际,衣料,口红和珠宝-----大概也正因为此,不久前她们那同样是北平人士的孔师兄下定决心向敏之吐露爱慕的时候,才会恳请冠小姐约上另一名男伴来做陪衬,好使场面显得不那么生硬尴尬。
甄敏之尤记得那日在巴黎街头的珠宝铺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戴眼镜的秃头店长坐在玻璃橱窗前面用一块绿绒布擦拭珍珠项链;冠小姐兴致盎然凑在最里头的柜台前,挑选着蔷薇花图案的金领针和玛瑙材质的浮雕项坠,从男伴手里拿过自己小巧的银手包来付账;孔师兄似有些不自然,自打进店起嘴唇就不住地无声一张一合,像艰难吐气的金鱼—------现在看来,她早该从这一征兆上看出些端倪,而不是等至片刻之后,在她那位身材矮胖、活像英国童谣里唱的“蛋头先生”的好师兄在向她送上礼物和一串用法文念出的求爱诗的时候才陷入抉择犹豫的窘境。盒子里弹竖琴的小爱神胸针无声地催促着她,她喉咙发紧,头脑中闯过百十个徒劳无用的念头。然而不能静默得太久,必须得开口了-----眼下这情形在旁人看来大概很有罗曼蒂克意味:漫天的玫瑰色柔和的霞光透过玻璃橱窗照进来,好像她画布上未抹开的饱满油彩,示爱的男士正等候着回答,女子面色中混杂着惊异与赧然,黑丝绒小盒子里的小爱神翅膀上流动着变幻不定的黄金色泽,在窗外西斜日光的照映下那块金属显得熠熠生辉----敏之此刻忽然希望能够从那爱神背上的箭筒里拔出金箭扎向心房,好促使自己干干脆脆做下决定。
“就是他吧。”她对自己说。
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等毕了业,就该从油墨水彩中脱出身来,回到真实的砂砾泥土之间去了。她知道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架空的楼阁殿堂之中。但又很想能为自己保留下一间画室,里头有一应俱全的粗细笔刷,各种珍稀矿石磨成的的颜料,调油彩的象牙板,还有不时送来的艺术界朋友之间的沙龙聚会请帖,以及一个好歹能一同谈论艺术的丈夫----即便他在念书时因为参加各种吃喝聚会误了学分而留级了一年也无妨;她怕自己那件雪白的作画时候穿的罩衫叠在箱子里放得太久了,会丝丝缕缕全浸上空气中微酸的烟火气。
零零碎碎想了一大圈,思绪还是又转回到这件事上来了。她这难道是为自己作的决定后悔了吗?不,自然不能够。敏之把“不能够”三个字颠颠倒倒在脑子里念了百八十遍,努力不去探究心里到底是不后悔还是不许自己后悔。
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够好的了。男友家境殷实,为人体贴,眼下见她面露疲态,立刻推己及人猜想敏之定是想吃些东西了。为此一下车便招呼大家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吃点心休整。敏之只好笑道“没想到咱们回了国,干的头一件事还是这么洋气。”
冠小姐正要随口说一句法国谚语“习惯难改”,怎想一推门正看见咖啡馆里有一桌熟人,于是这个短句就讲得极其响亮且富有法式风情。其中有个穿亚麻布白西装的先生闻声看见她,立刻笑着招呼道“冠小姐,可真许久不见,这是刚从国外学成回来?”“有劳温老板还记挂着,”冠君妍一面应着,一面就同那几个人都打了个招呼:一个北平喜丰园的红角,一个在上海经商的朋友,还有兄妹俩,是和她念同一所中学的一个女友和同她在北平开跳舞场的哥哥,全是精于玩乐的人物。
故友重逢,自然要叙一叙旧,冠小姐便从甄孔二人桌前告退,一头精确地扎回自己的交际圈子。甄敏之只好硬起头皮面对两人对坐进餐的浪漫现实。她嗓子有些发苦,想吃点甜的了,翻了翻菜单,点了冰淇淋香蕉船。可惜一时半会儿吃不着桂花糯米藕。她从来最喜爱这种甜味,中国菜的甜和法国菜的甜到底是不一样的。后者是甜在牙齿上,前者才是从舌尖一直丝丝地渗到心里。
算了,不吃也罢,反正这道菜是杭帮菜,要杭州楼外楼的园子做的才最地道。要不,就是吃她自家厨房里的味道。敏之舀起一勺冰淇淋,努力去迎合孔师兄对这家店如何如何不正宗的种种批判,顺带聆听他对法国蓝纹起司的见解:巴黎某餐厅的蓝文起司最合他的心意,发酵得刚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表皮上一些细细的蓝色绒毛……
那边桌上,冠小姐已经应下当晚在跳舞厅的聚会邀请,正兴致勃勃做出明星回归的姿势假装同几个人碰杯。这几个人恰好都穿了洋服,色彩也恰配合得很好,三位男士的西服颜色无一重样,冠小姐和她中学女友一白一玫粉两条裙子也衬得相得益彰,从敏之的视觉望过去,正是一副亮色的西洋风格夸张漫画。往后,她大概也要融成这漫画的一部分,她的一生都要在油画水彩的鲜亮颜色里过……
甄敏之再次回到杭州是在数年之后。
依旧满面福相的孔先生,作为艺术界代表携太太到杭州参加画展,展后应邀同几位从上海来的友人一同吃饭,赴宴的地点就定在杭州最有名的饭店,楼外楼。
“听说孔太太是杭州人?您给帮着点两道家乡菜吧。”发起邀约的主人客气地递过菜单。
敏之推辞几句接过手来,一眼看见上面“桂花糯米藕”几个小字,眼皮跳了两条,笑着合上单子“楼外楼的杭帮菜,味道全都正宗好吃。就来火腿蚕豆吧,再配一套纯菜汤。”“不错,不错,这几道菜都是天下闻名,今天咱们也尝尝正宗。哎,小菜是不是少了点儿?再点个桂花糯米藕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久违的菜品端上来了,敏之伸筷子夹了一片,甜得发腻,大概是许久没吃南方菜,吃不惯甜口了。这盘菜大抵也不是他做的,楼外楼这么多厨子,怎么会那么巧就轮上他呢?
宴席间谈笑气氛很好,宾客们已经照例夸完了菜品,转而互相客套。几位先生的太太里,孔太太受的赞美最多,她那不俗的谈吐,高雅的艺术品味,耳畔坠的两幅微型油画式的耳环,还有高烫的云鬓,无不受到欣赏。头发的式样是她新进刚烫的,好同她那条带点巴斯式美感的米黄色长裙相配。她近来很喜欢用自己做模特对镜画速写,哥哥少鹏来看她时恰撞见她在画室里往头发上缠欧洲妇女常用的卷发条,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在同嫂嫂丽妃作烫发比赛。
“孔太太实在对于艺术很有追求。”一位女客如是总结道。
甄敏之很含蓄地笑着拨了拔耳畔烫成一朵花的发卷“不错,我确实热爱艺术,不过倒也没有像那些了不起的大画家一样为艺术牺牲过什么,实在没有。”
☆、学贯西洋
民国二十八年,北平
冠君妍进家门时已是深夜。她半眯着眼随手把在跳舞场戴的面具扔到桌上,自己歪在沙发上脱掉高跟鞋解放一连跳了好几个钟头舞的双足。
方才搭温玉庭的车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闭目小憩,精神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可眼下她仍要半垂着头显出疲累之态,以示自己彻夜尽兴。
屋里灯都黑着,连佣人也早睡下了,她本欲蹑手蹑脚溜回房间,却不想开门声响起来,她的姐姐——冠家大小姐刚刚同几个女伴看电影回来,豪迈地关上门,弄出巨大的响动。冠君妍心说完了完了!这动静准得把半个宅子的人都折腾起来,自己偷溜回房的打算就此泡汤,暗暗叫苦不迭。
正在这时父母卧室的门开了(冠二小姐眼疾手快地在母亲出现之前把面具塞进了手包里),穿着小西装领、前襟儿绣着精致玉兰花真丝睡衣的冠太太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半嗔半疼地埋怨道:“你们两个丫头,一个个的不着家。你说你,” 她伸出保养得白嫩的右手,食指用力地点了一下二女儿的脑门,“留洋回国,都到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怎么出了一趟国还是那么贪玩?亏妈下午还千盼万盼等你进门,结果可倒好,只等来个送行李的车夫,带了句话儿说冠二小姐和朋友出去了,要晚些回来。你倒是说说,这一晚上都去哪儿了?”
“和朋友去一个文学沙龙,讨论西洋诗歌,”冠二小姐对着久未见面、见面就叨叨个不停的母亲嘻笑着说。其实是到北平火车站之后在咖啡馆恰碰到了以喜丰园台柱子温老板为代表的几个出国前经常一起玩乐的朋友,后来便顺理成章一同去跳舞叙旧,冠君妍由此精准地扎回出国前的酒肉朋友圈子,不过这真相断断不可令冠母知道。“哦……那也早些回来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个顶个的精力旺盛。还有你,”冠母又转向一旁瞪着眼睛看热闹的大女儿,“也向你妹妹学着些,人家好歹还是讨论文学,你就只顾看电影胡闹。”冠大小姐晚归的理由被抢走,狠狠剐了妹妹一眼。冠君妍冲姐姐吐了下舌头,忙对母亲说:“妈,我心里可想着您呢,给您从国外带了好些东西回来,全在我箱子里。”冠太太听闻此言,顿时也获得了年轻人那般旺盛的精力,一手牵一个女儿前去开箱。等把好些香水、唇膏、耳环之类的精巧物件接到手里,再抬眼看座钟时,才想起自己早该就寝。“得了,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儿中午你们父亲请姑姑一家来吃饭,给君妍接风,正主可别一醒又往外头跑。”她强行唤回睡意,抱着满怀的洋物件儿满意地回屋去了。
冠老爷向来很以他的家庭为自豪。
“我们家,是个最开放、最新派的家庭。”西式装潢的房子、西化的作息时间,两个留过洋的女儿……这些都不能不成为他骄傲的资本。在四九城的“新派”人士里,冠老爷要算得上大名鼎鼎,是个最善于接受西洋道理的人。别人口中的妻子是“贱内”、“拙荆”,他在提起自己的太太和姨太太时可全无这些糟粕之词,总要说“玛丽如何如何”,“露西如何如何”,以示冠家最是进步文明。
“如今二姑娘也回来了,年轻轻的小姐,看着就洋气,当真有出息。”姑姑在接风宴上谈笑风生。
冠老爷心中得意,决心要让女儿一展才华。可巧女佣拿来一瓶香槟要倒,他便拿起那酒瓶:“这是地道的法国货,正好你懂外语,来给翻译翻译这上面的字。”
冠君妍面上仍挂着笑,暗里早似吞了黄连:早该料到以父亲的性子会来上这么一出!这下好了,标签上密密麻麻的法文早已超出了她在国外的“谢谢”“下午好”“我要去上课了”一类的日常用语范围,甚至超出了她对法语单词的认知范围。天地良心那些诸如产地、品种、各式成分一类的术语她在国外可实在是闻所未闻。可是于众目睽睽之下冠君妍还是得显出留学生“学贯西洋”的博学姿态,微笑着,接过香槟。
“这上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吧……”她试图凭借零星几个认识的词“以偏概全”蒙混过去。“什么叫意思大概就是?”冠老爷不满地晃着那三七分开抹着发蜡显得时尚精明的脑袋说,“我们的留法洋学生可不许偷工减料,你就把每句话都翻译出来。”
冠君妍只好僵硬而缓慢地把酒瓶转到正面,却发现自己连酒名都不会读,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仿佛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这酒……在法国很有名气”她没话找话说,却忽然觉得那红色勋章似的酒标有些眼熟,顿时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昨晚在舞厅喝的香槟酒恰好也是这个牌子!当时……端酒来的侍应生似乎还提了一句:产自法国香槟大道。
“我在法国的时候,还在商店里见到过这种香槟,店主说这是香槟大道产的”冠君妍急中生智决计先想法子脱身,“说起来我房间里还有张香槟大道的明信片,我去拿给各位看。”话音未落她已三步并作两步离开餐桌,回屋向朋友打电话求救,看看有谁知道这款酒。
她心想她的中学女同学,也就是昨天那家舞厅老板的妹妹,或许会知道些。电话响了许久,却没人来接,冠君妍只得挂断,改拨温玉庭家的号码。“冠小姐,有何指教”这次电话倒是很快被接了起来,“快快!十万火急!问你个要紧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上的香槟酒叫什么名字?”“这个呀,说来惭愧,上面一连串的洋文,我真没看懂。”“原来温老板也有惭愧的时候呀。”冠君妍揶揄道。“这么说冠小姐一直认为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通阴阳懂八卦还会算命?那我可真高兴。”冠君妍正火烧眉毛,没工夫同唱戏的耍嘴皮子,便匆匆道声“回见”扣上电话。“喂,是密斯冠?”第三个求救电话是打给她在巴黎的时候一个精通美食的师兄的。“什么?香槟大道产的酒?嗯,我喝过的,那酒是白柠檬香和果子香,最好是吃熏三文鱼之前……”冠君妍听着这位师兄带着种根本无法叫人打断的热情滔滔不绝大谈起吃三文鱼料理的经历,觉得自己一定是病急乱投医才打了这个电话。
“那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呀?”“容我想想……嗯……什么来着?……对,Moet ,酩悦香槟!这酒餐前喝最好,啊?葡萄品种?这个倒不记得了,生产商名称?还真不知道。不过最适合这种酒的器皿呀……”冠君妍问了半天,除了知道酒名其它还是两眼一抹黑,便道声谢抓起明信片奔回餐桌,心说只能铤而走险了。
“久等久等,可算找着它了”冠君妍强装镇定:“诸位先看着,我继续翻译:Moet,酩悦香槟……,有气泡酒,白葡萄酿制……酒精含量12.5%,餐前饮用最佳,经销商……”她装出认真读标签的神情,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有没有人发觉自己是在乱编一气。没办法,这场面无论如何得给圆过去,总得找出话来说呀。好在一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会讲法语。“不错,不错,有留学生在就是方便”姑姑和姑父眯着眼睛不停地点着头交口称赞。若是这个时候恰好有佣人进来,准会以为二小姐刚刚完成了什么头等要事。“哎,君妍,下面的小字呢?是什么意思?”
“欧洲特级香槟,起源于波拿巴王朝……”冠君妍胡诌着,撒下这屋子里的人永远也不会识破的小谎,发现随口编出的句子反倒比刚才勉勉强强译出的单词讲的流畅多了,便顺势做出胸有成竹的神情,心里暗自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看来是过去啦。
冠老爷很是高兴,觉得面上生出许多光辉,得意道:“我总说,年轻人么,出国是大有好处的,贯通西洋学问,这在当今才最最要紧。往后大外甥也可以上国外念几年书熏陶熏陶。”“这话没错,出过洋的学生果然就是不一样。往后再听留声机里的外文歌,君妍可得给姑姑当翻译。”“一定,一定。”冠君妍笑脸迎向姑姑谦逊地应到,余光溜到父亲满意的神色,心里估摸着再坚持个几天,等父亲让她在各路亲友面前都展示个遍之后,她的把戏便可以彻底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温玉庭这个人物的原型,一半是来源于多年前读过且一直念念不忘的沈病娇大大的《半壁琳琅》(一篇文笔超赞的民国文,强推强推~),下笔时模仿了那篇文中人物的一些投机钻营、巧舌如簧的性格。甚至还有一些对话(“说来惭愧,上面一连串的洋文,我真没看懂”一节)在此声明:人物原创性属于沈病娇大大
另一半灵感则是来源于李后主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想要表现出此人在时代的动荡与更迭之间还是会下意识的选择“小我”,选择趁机钻营提升自己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与后文中的另一人物“许桐”形成对照)所以选择了用《玉树□□花》这首靡靡之音来为其命名。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捧场^ - ^感谢你们愿意阅读这个故事??敬请期待后续吧
☆、赴美前夕
民国二十八年秋
冠君芳把一叠旧信纸叠好放进铁皮饼干盒子里,又不甘心地瞧了瞧台历。
许桐已有半个多月未曾来信了。
她知道,这并不能怪他不记挂自己,如今国内硝烟四起,战事频频,能与前线驻地的心上人保持通信已经很是幸运了。每次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带着弹药气息的信封,冠君芳便会自心底生出种“书信抵万金”的感慨来。
她与许桐相识是在几年前朋友办的小俱乐部里,那时,他还是风度翩翩的许家三爷,虽说是庶子,却也终日挥金如土,神采不凡。她还记得那时候他们结伴去游颐和园,一起上电影院,偷偷把家里的车子开出来在城郊海淀兜风……感觉总有享不尽的快乐。
而这一切就在许家家道中落之后画上了终结。许家同冠家一样都是经商起家,一笔买卖的成败在这纷乱的世道下大可影响整个一大家子的兴衰。许老爷子两个正房太太生养的儿子忙着争抢所剩无几的钱财,其庶子许桐则被迫带着母亲离开了许宅,又过了一阵子,下定决心投身从戎。
昔日富家公子如今突然投身前线,自然是引得人们好一阵子议论,更有甚者,悄悄猜测着许公子几时受不了军旅艰辛,溜回家来。然而一连数月过去,却只见着许桐的一封封家书寄回北平城里,丝毫也不见他有半分撂挑子的意思。那一回他所在的部队调回北平,许家姨太太和几个好事的街坊赶过去瞧,却见他行动神态均和那些个军校里科班出身的军人一个样,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如此,爱嚼舌头的街坊们才改了口,说许三少爷这回可是脱胎换骨,日后必要成为党国栋梁。
这些话,冠君芳听到耳朵里,自然是为爱人感到高兴的。不过她有时候反复地摩挲着手中被弹火熏黑的信封,心里也泛起一阵阵的不安,生怕哪一天许桐的音容笑貌只能让她到信纸上的旧笔迹中去寻。北平的形势的确是一天比一天严峻了,有钱有关系的富户人家都在寻找着出国避难的途径,冠家也不例外。与冠老爷有生意往来的洋人愿意帮助冠家迁到美国去,日子基本上已经定好了,就在五月底,冠君芳心中却并不是那么愿意:谁知道这一去她与许桐是不是永别。
不过她的这点儿心思,冠家现在还没人有功夫去过问,冠母正忙着在为姨太太露西的事同冠老爷置气“胡同里长大的丫头,起个外国名字,还真以为自己就能到外国去了?我可告诉你,人家美国是一夫一妻制。你把她也带去算怎么回事?难道你到了美国,跟人提起自己的家人,要说这两位太太一个是你大老婆,一个是你小老婆?”冠老爷在咄咄逼人的太太面前百口莫辩:“哎呀,你说你,这会儿添什么乱!你…我…这…也总不能把人家扔这儿不管吧,这也不像话呀。”冠太太根本不等丈夫说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自个儿转身走了。
而妹妹冠君妍那儿,也没心思管姐姐的纠结。向来精明的梨园名角温玉庭自大半年前便开始运作关系,如今已找好了路子,欲与冠家同去美国。四九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温老板与冠二小姐关系甚厚,如今来这一出,除却出国避难,也大有要做冠家乘龙快婿之势。温玉庭为人聪明,自打在北平□□又小有积蓄,在这战乱纷纷的世道下,黄金白银便是最响亮的后台,因此冠家夫妇虽面上仍未松口,暗地里却也早有了默许的意思。
“笑贫不笑娼!”冠君芳看着妹妹日日涂脂抹粉,容光焕发往温宅打电话,商议赴美事宜,不禁想起自己每回收到许桐来信时冠母满脸不赞同的神色,忍不住用愤愤的声音低声暗骂,若是此时许家富有依旧,只怕现在要遭到父母不满的是她冠君妍!冠君芳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父母衡量人出色与否的尺子便是金钱,是能否大把地赚来银元,心里渐渐地升起一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