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如何撑得起这一碗山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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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上海。*
永夜坐在西餐馆里吃着牛排,非常君从弄堂里骑辆小破车,车左右把手上各挂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水果筐,他把车停在永夜窗前,敲了敲玻璃,问:“水果要吗?”
莫十七笑道:“你居然还有这个头脑,灵感来自报童?”
非常君呵呵笑:“这不是最近儿梨子卖的太好,凑不成果篮只能散着卖了。”又说,“听闻最近大作家您的写什么歌剧要公演,赚了票子可要多光顾我们小本买卖啊。”
他这么说,把几个苹果递进来,永夜给他钱,外人看来就不过是一场普通交易。
来上海已有两年,他们各自接的零散任务,平时真的假的走动过几次,无非在是非常君摊子上遛弯,表示下他留了洋镀了金的教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还会给经过的女学生买小玩意,简直过得不能再自在。
同在上海的庭三帖把习烟儿送还给了他,那娃娃晒黑不少,见他了就扑入他怀中,一叠儿嗓子喊想他,还炫耀自己跟着庭夫人学了手艺,现在菜烧的可好了,以后要天天给非常君尝。
但直到最近,他们不同的上头分别下了密电,要把他们合并成一个新行动队,且说还有一位即日便到,要他们去接触接触。
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不知来的是谁,莫十七念头急转,前些日子里一位名气挺大,与日伪的勾结垃圾货在自家院子里被毙了,报纸上风风火火连刊了两期,怕就是这位给上海区同行的见面礼。
还是交的毕业文章,非常君再掏出些水果递给永夜。
跑在街上小童拿着卷新报,大声喊:“新消息啦新消息啦!蓝田大戏院开张,名角登台,大饱眼福啦!”
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西餐馆的对面。
同时,在君玄尊的办公室内,玄尊将文件袋中的三份档案抽出,点燃打火机,“天迹”“地冥”“人觉”的字样伴随他们的照片,尽数在火焰的无情吞噬里,化为灰烬。
莫十七连呼吸都要停滞。
车门打开,玉逍遥,或许现在说是玉老板更恰当了......跨出轿车,一身整齐正装,朝司机道:“去给我买几个苹果吧。”
风云迭起,沪地不夜。
————待续————
注(含剧情解析):
【*地点更改,最终地点由“北京”改“上海”,上一章已改过,诸多历史和主观因素,鞠躬抱歉。】
*段公路《北户录》载:“孙光宪续注曰,从事江陵日,寄住蕃客穆思密尝遗水仙花数本,摘之水器中,经年不萎。”关于水仙最早的传入记录,出现此处为反取过去的人事不能“经年不萎”。
*盘尼西林:就是青霉素,属于该时期紧缺药物。
*“西来意”句:禅宗公案。发问“祖师西来意?”一云“庭前柏树子”。
问“更要第二杓恶水那?”时,有答咬齿示之,或“我宁可截舌,不犯国讳” 、“问取露柱。 、“空中一片石” 、“山河大地”。
原剧中非常喜欢的一段文戏,接“舍无心之心、忘根本之本,”剑非道的解释是“点出认清自己的重要性”,这里相同,含谶意,并此后道路更需“守本心”。比较懵逼又有意思的机锋。
以及本文玄尊“水碗”的寓意,其实是引问答中的一种解读,大意就是抛出问,每个人有不同见解不同回答不同的道。原剧中九天玄尊的理念最后在地冥的意识里已偏极端,但其本意难测,这里是个人的一种理解,也为他们以后的行动作个指示。(虽然主观上我还是想捅死他.....)
*寄昙说方面:本文让他来做引导者一是玄尊有意为之,合正剧中寄昙说以三光之器开天堂之门,天迹入世。
*楚天行方面:前文有提他去“鄱阳湖”打鱼,鄱阳湖在江西,连带有井冈山,立场明了了。
第十一章 ·玄黄
论说近来大小事,算不得多,也算不得少,笼统装进一张报纸里,四版不过十几个框,国内外局势、汪政`府舆论引导、花边新闻、连载小说,广告等,林林总总,真真假假,都在报童那儿一份份卖出,落入或有心,或无意的人之手。
除开政坛文坛,比较大的消息是“蓝田大戏院”的开张,它之所以被视为比较“大”的新闻,是因在多家报刊上有载,且不止一期,将买报的强制混了个眼熟,路人强制混了个耳熟。
至于其下打点,烧了多少银子,就不是能知晓的了。
蓝田大戏院的东家老板姓玉,祖上起就做生意,百年老字号,可惜逢了乱世,家底损耗严重,族员凋敝,轮到小一辈还能出来开门面的,他是第一人。
可他并不被承认,重庆玉家一脉公开申明,此子于上海一切作为,所有产业,皆与玉氏无关,是生是死,都咎由自取。并公布书信,望他能有所收敛,日后才会人扶棺归根,入得祠堂。
沪、宁文界里的几位就这一事儿隔空交锋,一方大赞玉氏深明大义,是爱国商贾,并强烈抨击上海的玉姓;一方认可上海的是审时度势,有先见之明。两边下来居然有二十几篇文章出世,都快能出文集了,而上海玉氏借此,再赚了一笔名气。
围绕玉老板个人,他之前一直从事珠宝生意,南京沦陷后被某一官员看中,请到了沪地,谁知他是如鱼得水,活络于商政两界,那蓝田大戏院开张,不过是具象化的成功而已。
另有一事是,玉老板为人随和,好笑语,见者可亲,唯独和大学里的教授们不对头,甚至在一次的晚宴上公开被教授们白眼,他出言回击,对方一教西洋戏剧文学的教授当众泼了他一脸红酒。
虽然后来玉老板把其他文化人都安抚好了,唯有那西洋戏剧文学的教书匠不服,两人从此交恶,见面必出恶声。
事情就是这样好玩,玉老板的戏院近来承了一部新片,内容恰与西洋戏剧有关,由此不得不与那留了洋,颇有才华和个性的教授交涉,旁人眼见他们不时碰面,却剑拔弩张,又生出看热闹的乐趣。
今日便是如此,玉老板受邀一个文化沙龙,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场子,全不必放在心上。
玉老板向来亲民,没个大商的架子,虽被暗讽过是教养差,但还是我行我素,不坐轿车就爱在步行闲逛,买摊子上的小吃和小玩意儿,随手送给墙边缩着的小孩,或用来逗路过的女学生。
这番作态就是学了那西洋教授,教授与他唱反调,再不出门步行,直说看了那玉逍遥就吃不下饭。
听闻这次文化还会出面一个上海地区改组委员会华商代表,故而商界也来了许多人,玉逍遥慢慢悠悠走在街上,路过一咖啡馆前时,看见一身黄布衣的男子正蹲门口买水果,见他就喊:“先生,要苹果吗?”
他摇摇头,一句话没说,摘下帽子向前走去。
忽从弄堂中拐出个报社记者,把他截了就要问八卦新闻,他正敷衍应答着,一辆黄包车从主街上奔过,与此同时,一声枪响自天外而来。
“砰——”
街上尖叫骤起,玉老板拔腿就跑,那记者跟着他一路跑到下条街,玉老板气喘吁吁,看着那记者:“你跟着我干嘛?”
记者大汗淋漓,“不知道......呼......我也是吓得......”
玉逍遥摆手道:“好了,今日运气不好,你就别烦我了,剧作家还在前面等我。”
他再穿过几条路,莫教授正站在自家租的三合院大门前,一套整齐欧式西装,冷着脸望向玉逍遥,道:“您来的真慢。”
“是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小记者帮话道,但很快就被永夜剧作家瞪哑了声,玉逍遥浑然不在意,“我非常抱歉哦。”
再伸出手,微笑道:“Professor Mo,请。”
次日的报纸,头条是上海地区改组委员会华商代表被当街刺杀,一枪毙命,行刺者逃之夭夭,官方称一定把他捉拿,可是大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空话罢了。
那帮日军收购军需物资的走狗死啦,大伙暗地里拍手叫好。
而在报纸的小角落里,才有那小记者的一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内容寡淡,玉老板和莫教授看似和解,其实是又呛声啦。
事情闹了几日,渐被普通民众遗忘。
在多方势力影响下的上海,一两条人命,真是太渺小了。
非常君回到自家的小水果摊上,习烟儿把菜端上桌,“今天还是没卖出去吗?果然果篮没苹果就不好卖,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至少我还有积蓄,不怕饿着你。”非常君摸摸习烟儿的头,“今天晚上要去打货了,烟儿看家要注意安全。”
“啊?又要去打货。”习烟儿有些苦恼,“那你快吃,我再去给你弄两个菜。”
越骄子靠在门边,“今天晚上的不大好对付,陈,明面上是司法院的秘书长,实际上是特工总务委员会成员之一,烟萝别墅算是他的分宅,这次他带的几个都是得力手下,还有着手培养的接班人......”
“嗯。”非常君点头。
窗外月黑风高,正是属于夜的繁华。
永夜剧作家靠在舞厅的墙边,手托红酒杯,五指摩挲,酒水荡漾出一阵悠哉的摇摆。
出席今晚派对的,有日本的,工部局的,汪政`府的,文界商界、甚至暗中还有青红、斧头帮的一些人,算是凑齐了几大头,宾客们看似亲热,其实谁不是各怀鬼胎,利益揣摩,真是无聊无趣的很。
而这烟萝别墅,更是没有新意的名字,哪哪都有,哪哪都是一样的性质。
永夜能出席全是因为学校里文人气焰高,收到了帖子便推脱不去,一来二去的都来他门前商量。毕竟莫教授在一干老师心里,是很爱名声的,受西方影响也玩得开,加上那些风流绯闻,更是适应这等场面。
一个大学教授,牵扯的利弊实在不广,他也就和蓝田玉老板互骂出的名,这等宴上也没人在意,他有的是时间在角落里喝点儿酒,冷眼旁观在场诸位。
陈秘书长半小时前到场,身后的光头是他徒弟,还有几个隐在人群里的手下,莫十七一一辨认,目光扫过,却是猛地聚焦一个背影,然后状若内急的模样,跟着那身影拐入休息室。
莫十七,或是地冥,反手抓住天迹的手腕,并快速递了个眼神过去,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废话,这个点“玉逍遥”应该在床上蒙头大睡,怎么可能出现在烟萝别墅。天迹扬起头,亦回了个写满“蠢”眼神。
地冥想翻白眼,他听默云徽说起过玉逍遥曾扮作女装在俱乐部勾引君奉天,对,默云徽的原话就是“勾引”,那是他还颇为不屑,怀疑默云徽夸大其词。
但玉逍遥现在挽长发穿黑丝绒旗袍的样子,还是真挺惊艳的......地冥为自己会用出“惊艳”来形容男人感到厌弃,而且到底扮作女人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这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所以天迹不过是用这个模样来糊弄一下门卫,真正进来还是要换了的。
他麻利的脱了旗袍蹬了高跟,换上一身纯黑,但头发是不打算改了,毕竟是他的真头发,再和平时一样盖一顶假发就太麻烦了,他掏出踩点时预先藏好的军刀,那边地冥再度眨眼。
你用这个?
偷袭,最多就是引那个光头上钩,而且这里不是还有各色本土帮会的人嘛,用这个更混淆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