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芦苇随风摇晃,掀起一层层波浪。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木浆滑过河水的声音。
这时,枪响忽然划破天际,东方不远处群鸟掠过。
“怎么回事?”韩径夜问。
“哦,没啥事。”阿淳却格外轻松:“最近芦苇荡的‘水猴儿’多了,他们专抢出城百姓的财物。”
花岛赶紧护住包裹。
“放心,他们不敢对我们动手。”阿淳指了指船上绘着中山侯家徽的旗帜。
韩径夜看了眼逐渐下沉的太阳:“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金陵?”
“明天中午吧。”
“辛苦你了。”
“我不累,三少好好休息着便是。”
从和泽南下金陵的旅途中,一路上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眼底都写满对生存的渴望。东面不过一百米的河道上,一艘载满逃难男女的草船被竹筏截断去路,几个压着斗笠的黑衣人乌鸦似的立在筏上。
“人从红尘过,钱财终成空。”黑衣人清亮的嗓音滑过水面,一如他们轻盈的脚步,点着水波踩上草船。
朝天开枪三声。
随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劫匪们夺去那些他们知道终将“成空”的东西,隐入芦苇深处。逃难小船摇晃一下,便也继续前行。
转眼间,已是月落乌啼霜满天。
花岛坐在船尾,双手贴着灯罩。阿淳见自家少爷已拥簇着毛毯闭上双眼,便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哥哥,你长得好像以前的太子殿下啊。”
“是吗?”其实花岛并不惊讶,韩径夜的往事他七七八八已能拼出个大概。
“太子殿下与三少从小相识,他来金陵玩的时候我见过好多面呢。可惜啊——”阿淳叹息,话音戛然而止。
“你家少爷有七八年没回家,是不是也与太子有关?”花岛望着跃动的烛火,问。
“你怎么晓得?”
“一猜就猜出来啦。”他很合时宜地剥出一颗冰糖,递到少年手心。
“唔......呃......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这样,”他放下浆,让船随波逐流:“太子殿下将被处斩之时,三少跪下来求侯爷,就是他父亲,求他帮忙嘛。侯爷当时答应派一百号人北上,任由三少调遣。三少计划劫刑场,冬月祭那天每人带一把红色油纸伞作为信号。”
花岛诧异:“真的假的?他还做过这种不要命的事!?”
“嘘,你小声一点。”阿淳压了压手掌:“三少是这么计划的,但实际上侯爷派去的人根本不是帮他,而就是为了防止他做傻事。所以啊,我听说少爷刚想出手就被打昏了,醒来后太子已不在人世,就因为这个,他永远没法原谅侯爷。”
舱中,韩径夜忽然咳了一阵,缓缓睁开眼。
“欸,你明天到侯府可千万别提这茬。”阿淳匆忙叮嘱花岛,随后跑进去照顾他的少爷。
“......我刚才好像有点睡着了。”韩径夜捏了捏眉心。
“您放心睡,水上由我看着。”
“不行,你还太嫩了。”他一把将少年按下来,自己卸了毛毯,走到船头站岗。
“喂,队长!”花岛遥遥喊他。
衣摆白边翻滚,转过头来。
“那个,灯。”他高高举起油灯:“我也不睡,帮你掌灯好吗?”
韩径夜算是默许,花岛便来到他身边,两人看芦花看淡月,无言许久。
直到少年沉沉睡去,呼吸声平稳飘过时,花岛才揽住他。韩径夜一怔,抬眼,随后缓慢地靠上他的肩膀,身子松下去。
他说:“这次带你回金陵,其实......”
“留着明天再谈吧。”花岛轻叹。
韩径夜也就微微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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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和日丽,金陵城。再没什么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淡粉的花瓣被风吹着穿过一条条街巷,不知落在哪块青石砖上,谁家少年的马蹄下。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来往着商船,松松挽着发髻的妇女在河边浣洗衣裳,大街小巷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掀开了蒸笼,腾起一片甘甜的白雾;茶馆酒铺外纷纷挂起了招牌,白局的棉韧婉转的歌声袅袅不绝。
曾多次想象中山侯侯府是怎样的气派,真正来到它门口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三扇朱红拱券形大门,顶覆翠绿琉璃瓦,梁枋、斗拱之间均施以蓝色彩绘。高耸院墙遮挡了门后的建筑,只见碧瓦飞甍层层叠叠,伫立其间的雪松更烘托出庄严肃穆的氛围来。
“这里是你家?”花岛眼睛瞪得比汉那两尊汉白玉狮还圆。
“进去吧。”
韩径夜对这多年未归的“家”感到陌生,但穿过门洞后,曾经的记忆又一幕幕重新浮现
——他想起自己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想起这里的雨天气味,想起院落里的梅花。
这里的一切早烙印在他的生命里,凝成眼眸清幽的底色。
“哇,好安静。”花岛打了个哆嗦:“而且好冷。”
侯府自成天地,市井喧嚣声一点儿也听不见。雪松笔挺的枝干像极了武士,放眼望去尽是苍绿。
“住这么大的地方,晚上真的不会害怕吗?”
“所以晚上一般没人出来。”阿淳答道:“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就好啦。”
行了一段路,完全不见人影,只有寥寥鸟鸣打破寂静。右边出现一个六角小亭,韩径夜对花岛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和阿淳去找侯爷。”
“哦。”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然而哪儿肯消停。这不,人家前脚刚走,他就四处环绕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误打误撞走到一座名唤“缺月轩”的两层小楼前。
喵~喵~
不远处似有猫叫,花岛竖起耳朵,他最喜爱逗猫。
循声走去,是缺月轩后方庭院,庭院中央一棵古槐树,黑猫踩着纤细的枝桠追逐鸟儿,皮毛光滑如缎,翠绿色眼睛。
“思思呐,乖,听话,快下来。”
树底,一位粗布衣裳的老人颤抖着伸出双手,无奈地跟随黑猫兜圈圈。
“我帮您。”见状,热心群众花岛第一时间撸起袖子,二话不说攀上树杈,以娴熟的手法一把逮住了它。他把黑猫小心地放进怀中,随后轻盈跃下树枝。
黑猫的爪子在空中乱舞,花岛帮它顺了两回毛,也就安静。
老人如捧珍宝的抱回猫咪,连声谢谢也没说,只顾着哄道:“哎呦,思思乖呀~下次不要乱跑哟,可担心死我了!”
花岛耸耸肩,心想“中山侯府专出怪人”,于是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韩径夜和阿淳却迎面走来,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他刚想解释,谁能料到韩径夜竟抢先一步开口,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
“爹。”
作者有话要说:
金陵。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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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子弹呼啸着穿膛而过,鲜血飞溅,前排步兵就这样倒下,后面的人越过他们的尸体前进,继续中弹,继续倒下,直到最后终于有人杀入重围,随即又被重围绞杀。
漫山遍野都是残破的刀片。
金陵城内依旧繁花似锦,灿烂得有些残忍。秦淮河水的血腥气味一天天加重,但硝烟尚未蔓延过来。春天围困了城池。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出不去。
这段日子生意最火爆的要数妓院了,开战以来,嫖客人数一夜剧增,秦淮两岸又恢复了当年朝歌夜弦的盛况。
细雨迷濛,斑驳了灯影,那细吹细唱的画舫来往不绝。装饰艳俗的妓院门口立着独自吸烟的女人,抬眼仰望夜空中雨水坠落,胭脂红的指甲敲落烟灰。另一边几个妓子正在揽客,酩酊大醉的男人在嬉闹中摇摇晃晃地扎进珠帘。男女交欢的剪影映在楼上彩窗中,纸缝间泻出淫靡的笑声与呜咽,它们和雨声揉在一起,成为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