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火焰
狂舞的火焰燃烧到尽头，渐渐化为一片赤色而明亮的灰烬。
有风卷进，颓败的死灰一瞬间红光复起，又一瞬止息。
山洞外，时光在漫长的沉寂中悄然逝去，世间万物瞬息万变，渺如沧海之一粟。
灰烬的余热中，却有一个初生的婴儿睡得正酣。
一个小小的生命就此诞生，却并不知，等待着他的又将是轮回的宿命。
自从识破了龙为自己提供果实的真相之后，山治厌恶地扔掉了那些果子，只靠着清水度过了煎熬的两天，待到身上的伤口恢复大半，能够重新站起来自由走动的时候，他立刻决定走离开这个山洞。
龙把他关在这里，除了会送来水和食物放在山洞门口，其他大部分时间并会不留在这里。就算在这里也没关系，他已经无所畏惧了。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阴冷，黑暗，空无一物的鬼地方。
最起码，先去山下的海边捉些鱼来充饥。
站在山洞前，他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里看清岛屿周围的环境。天空一片晴朗，海风温柔地吹拂着头发，不热也不冷。阳光明晃晃地直射下来，对一个多日没有晒过太阳的人来说非常刺眼。海面上荡漾着湛蓝的波光，偶尔有几片云朵静静飘过一望无际的天空，这里距离故乡是那样的遥远。然而当他不期然地回头望去，却在背后的山崖上方，蓦然发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龙坐在高高的一块岩石上，似乎正在凝望着远方的海面出神。他微蹙着眉头，嘴角的线条也绷紧而微微下垂，神情还是一贯的冷漠和孤傲。海风吹着他的短发，那双黑色的双翼收拢在他的肩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具完美的雕像与岩石融为一体，在这个清冷而荒芜的陡峭山顶，冷眼俯视着世间的一切。
他注视着远方，而山治也在同时注视着他。一股冷冽的孤僻感在这条龙的身上形成一层与世隔绝的坚硬外壳，就好像他已经在这块石头上孑然屹立了千年万年。
“死亡对我完全没有意义。”
他还记得那时他那低哑的声音和凝重的表情。他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热得发狂。然而在那一刻，尽管他在笑着，嘴角却仍无法隐藏一抹深沉的忧伤。
的确，对于一世一世浴火重生，往复轮回的龙来说，时间和死亡都对他没有意义。
……就像他自己一样。
山治深知这种没有尽头的生命是多么孤独。他记得当他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然而他却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在那副孤高不可一世的外表之下，其实困着一个和自己同样寂寞的灵魂。甚至曾经有一刻他还异想天开地想过，如果可以说服那个家伙与他合作的话，他可以带他一起回去，回到他的故乡。毕竟在这苍茫大海的孤岛上，他不用对他小心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人。
可惜的是，他不并是人，而是龙。
山治知道龙迟迟不肯杀掉他的原因，是他需要有交配的对象来发泄欲望，否则这个冬天他都十分难捱。那么，当冬天过去之后又会怎样呢？他会杀了他吗？
他不知道一条龙在发qing期结束之后，将会怎样处置他的发qing对象。
如果我在那之前就先下手为强呢？我可能会有胜算吗？
山治就这样思考着对策，直到察觉一股视线射向自己，他抬起头，发现龙已然发现了他。
但是山治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在他威胁的眼神中乖乖退回到山洞中。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昂着头冷冷地望着他。龙看了看他，似乎没有对他随意走出山洞的举动表现出不允许的样子，他扭过脸去继续望着大海，仍然呆坐在那块石头上没动。
山治曾见过那些活动在深山中的野兽，它们在吃饱的时候不会去主动追逐猎物，甚至对于猎物在自己眼前随意走来走去也熟视无睹，而龙现在也是这样，此刻他完全不在意山治要到哪去，要干什么，似乎笃定他一定逃不出这座岛，他甚至连翅膀都没动一下，仿佛完全无视了山治的存在。
山治朝他的侧影啐了一口，咬了咬牙，开始抓着那些石头朝山下爬去。
山路崎岖，他必须时刻小心翼翼。脚下根本没有路，而只能抓和踩着一块块石头慢慢攀爬。当他终于到达山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时间，大量的体力消耗和连日来食不果腹的饥饿感令他头晕眼花、气喘吁吁，但是这才仅仅是开始。他在海边那些礁石附近转了好大一周，才总算找到一些形状薄而锋利的石头和一根枯树枝，又从自己身上那块所剩无几的裹腰布撕下几条破布布条，将石头绑在树枝上，做成一根既原始又无比简陋的鱼叉。
他已经饥肠辘辘，浑身虚软，饿得几乎到了想要直接吞下石头充饥的地步，但捕鱼却需要时间和等待的耐心。但所幸他有着在荒野独自生存的多年经验，施展出浑身上下的技能折腾了很久，总算捉到了两条小小的鱼。
久日未见的鲜肉。山治简直激动得全身发抖，差点像个野人一样咆哮出来。他用不停颤抖的手胡乱地刮了几下鱼鳞，又粗鲁地剖开鱼腹，一股强烈的腥味立刻传出，溅了他一脸一手的血。茹毛饮血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就像头野兽一样直接撕咬开来。一口下去，那血腥味呛得他几乎吐了出来，但他闭着气，强迫自己把那又腥又硬的鱼肉全都咽了下去。
排除一切杂念，当今之计，唯有补充食物才能尽快恢复体力。他埋头啃着生鱼肉，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龙已经从山上飞下来落在他背后不远处，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原来你们人类也喜欢吃这个。”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山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抹掉脸上的血，把手里的鱼骨头扔在一边，又捡起另一条，忍着呕吐的欲望塞进嘴里。
龙歪头看着他，觉得他的吃相实在有点勉强。他还以为人类像猴子一样喜欢吃果子，原来他们也吃肉，并且和自己一样，生吃。
山治用余光瞄到龙飞走了，但没过多久他又飞回来，手里提着一条个头很大的鱼。那条大鱼看起来肉质相当肥美，像是从远海刚刚捕上来的，比他从浅礁石缝里捉到的小鱼大多了。
山治忍不住盯着他手里的鱼，然而龙接下来的动作却令他立刻想吐——龙竟然在他面前也开始生吃起来。他毫不在意地撕咬着鱼肉，就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血喷溅到他的脸和身上，腥气肆意，场面的血腥程度和自己刚刚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山治忍了又忍，最终实在忍无可忍了。他兀自走开，又捡回一些树枝摆成一堆，然后打断了正在进食的龙。
“你会喷火对吧。”
龙不解地看着他。山治捡起一根粗树枝对着他晃了晃，龙立刻丢掉手里的鱼后撤半步，同时警惕地眯起眼睛，还以为他要进行攻击。
“喷点火出来，”山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把那根树枝又丢在树枝堆里。
“往这上面喷火，点燃它。”
夜幕悄然降临，在大海边一处背风的礁石后，燃起一堆明亮的篝火。
山治沉默地烤着龙抓来的鱼，心中有点郁闷。懊恼的是，自己竟然还是没能抵抗住食物的诱惑，而主动向地那条龙开口妥协了。
算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他只能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当务之急是先要填饱肚子，补充体能，才有更多力量去对付棘手的敌人。
“你在干什么？”
“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的做法让龙觉得十分新奇，他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人类的一举一动，心中不禁惊叹，他第一次知道火焰除了用于攻击和摧毁，竟然还能用来烧烤食物。没多一会儿，山治把烤熟的鱼肉分了一半给龙，自己则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而龙却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那半条鱼肉，有些怀疑地举到鼻子前嗅了嗅，没有立刻开吃。他并不习惯这种陌生的味道，尽管闻起来似乎有点吸引力。
“你不吃？”山治见他不动，便毫不客气地把他的那半条鱼拿了过来，“你不吃，我吃。”
“喂！”虽然仍有些质疑，但是食物被别人当面抢走可不行，龙立刻低吼了一声，一把将鱼肉从山治手里夺了回来，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
“……”
山治斜眼看着这条未开化的野兽从此开始进食熟肉，心中不觉好笑。想不到，为了食物，他竟然和这个死敌和平共处……尽管只是暂时的和平。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古人说过的话，不禁低声喃喃道：“火焰给人类带来了文明。”
看来这句话说的没错。“人类的文明历史是从火焰中诞生的。”
“你说什么？”龙嘴里嚼着鱼肉，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再抗拒熟肉了。
“我以为只有龙是从火焰里诞生的，难道你们人类也是？”
“……”山治才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他已经吃饱了，变得有些困倦。但是困倦也让他稍微卸下了一些防备，不知不觉之间，两人间的气氛不再那样剑拔弩张。
“才不是。人类是从母亲体内诞生的。”
龙仍然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山治冷冷嗤笑道：“哼，你对人类的了解才有多少？”
“已经足够了解了。”龙也不屑地一声冷笑：“狡猾，残忍，贪婪。”
“狡猾、残忍的是龙才对！”山治立刻反驳：“除了用力量压迫就范，你还会什么？”
“愚蠢的人类！有力量就足够了。”
“你才是愚蠢的龙！压迫只能带来反抗和憎恨。”
他的顶撞也令龙产生了怒意，他的眼中露出一道凶光，绷着脸没有说话。
“啧，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我真是疯了。”山治不禁咂舌，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一条龙辩论大道理，不禁头痛地叹了口气。“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忘了它吧。”
他再次伸出手烤了烤火，然后用一根粗树枝取了些火，把火种小心地转移到背风的一处礁石缝隙里。
“你在干什么？”龙已经不记得他今天是第几次发问了，自己明明并不是个生性好奇的人，但这个人类今天实在是做出了很多他难以理解的举动。
山治也对他的举动有些奇怪，这条龙今天似乎出乎意料地颇有耐心。但他已经有些摸透了龙的脾气，如果他故意保持缄默和他对着干，往往就会惹得他勃然大怒，但反之，如果他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他反而会更像个正常人那样和他平静地交谈。这种短暂的和平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坏处，因此山治决定换一种策略，暂时不再冒然激怒他发狂。
“留存火种。”他回答道。
“为什么要留着火？”龙还是不理解。
“龙当然可以随时喷火，所以你不在乎，但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山治仔细地留好火种，又往里添了一些树枝，确定它不会被风吹灭或被海水浇灭。
“人类在你的眼里，的确是弱小，无力，也不能喷出火焰，但是我们也有你没有的东西。人类的智慧与文明，并不是只凭单纯的力量就能创造出来的。”
他真的很困倦了，便在火堆旁边躺了下来准备睡觉，既不再理睬那条龙，也没有意识到今晚他一反常态，并没有对自己进行发qing侵犯。
龙的确被一些其他的东西分了神，因而忘记了那件事。他坐在那火堆前，脑子里思考着山治的话，虽然它们还是很难理解。过了好久，他扭过头望着山治侧身的睡脸，这一次，有着火光的照耀，他不用透过黑暗就能更轻松地看清他的脸，他闭着眼睛，鼻息均匀，眉头也是舒展开的，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背朝向他，似乎十分地安心而舒适。
龙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望向眼前的那堆火光。他刚才看见了山治伸手去烤火的样子，觉得他的动作十分可笑：明明畏畏缩缩地怕被灼伤而不敢直接去触摸火苗，却又偏露出一副享受而满足的样子。
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做，龙也学着他刚刚的样子伸出一只手，将手靠近那跳动的火焰，而并不真正触到。
并不灼热，而是更低的温度，不痛也不痒。
他怔了怔，完全没觉得这样做有任何意义，便停止了这种滑稽的动作，收回手。
“嗤”地轻轻一声，一簇明亮的火焰在他的手中升起。
龙注视着那火焰在自己掌心中安静地燃烧，跳跃，舞动，就好像第一天看见它们似的，专注地盯着那赤色而绚丽的火光。
他不能徒手变出火焰，却能变出一些其他的东西。新奇又古怪。
“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背朝着他的男人一动不动，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然而在龙看不到的地方，山治的眼睛却动了动，睁开了。他望向黑漆漆的礁石没有回答，而是保持着缄默，假装已经睡着了。
他不愿意告诉他，而龙也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