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惊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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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来寺里,自然是因为城里出了什么其他事。小僧在心里暗自猜测道,莫不是哪家的大小姐出城,引得城中轰动?

    他不自觉地往寺门边上靠,想趁着住持没发现,悄悄溜出去瞧瞧热闹。谁想到好不容易离门槛只差几步,小僧却迎面同一人相撞了。

    被撞了个正着的是位年轻的公子,长得比小僧高出不少,只是似乎瘦弱太过,连退了两三步才站稳。吓得小僧忙扔了扫帚搀住这位公子,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施主你没事吧?”

    那公子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声,“无事。”他低声道,“小师傅冒冒失失的,要自己小心些才是。”

    小僧一愣,不由抬头看了这位公子一眼。

    公子有一副好皮囊,长发乌黑,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潋滟地映着天光,眼尾透着一点隐约的红。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寡淡无情,比他旁边站着的出家人还像出家人。

    公子看小僧呆住不动,很轻地挣开了还被他搀着的一只手,虚虚地在他手上一按,道:“小师傅忙去吧,我还有一事要求佛祖保佑。”

    那小僧愣头愣脑的跟在公子身边,锲而不舍地发问,“公子所求何事?”

    公子淡淡答道:“家中幼弟近日出门远游,来为他求个平安顺遂。”

    小僧便驻足,双手合十道:“愿公子心想事成。”

    公子一愣,终于弯着眼笑了一笑。那日分明阳光正好,小僧却恍惚觉得这时像是雨过初霁,四周都因这一笑明朗起来。

    他说:“多谢小师傅。”

    这公子便是难得出府的殷衣。

    他早晨起来送走了殷雀,回房枯坐半日,也不知该做什么。思来想去仍是忧心殷雀,便干脆起身来了这莲华寺,想要为他求平安。

    管家被他派了去跟着殷雀,殷衣也懒得唤下人服侍自己,匆匆披了狐裘,便从后门出了殷府。

    此刻跪在佛像前,殷衣才大梦初醒似地又觉出一点绝望。

    殷雀已离开他了。也许此生都没机会再见一面了。

    然而他直至现在,才敢在心底对自己承认——

    他爱殷雀。

    他的的确确对自己的弟弟怀着不对的感情,甚至前几年还拖着他与自己……

    殷衣猝然闭上眼,分外清醒地意识到:“是我连累了他。”万分酸楚,难诉诸于口,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他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不过是我先前不清醒,却偏要他陪我一起历这噩梦。”

    只是……只是,他竟在殷雀被他伤透了心,离他而去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江南的夏日午后,窗外桂花初开,他与殷雀厮混半日、相互依偎,现在回想起来,大抵那便是最后的温存了。

    殷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睁眼去看那慈眉善目的佛。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总觉得是无稽之谈;往年的庙会也是只顾玩乐,从来不会去求神拜佛。

    他心道:“只是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能给他了……”

    ——也只能替他求一求,若真能替他求得一个平安顺遂,便是心满意足了。

    他无声地又念一次,我只求他平安顺遂。

    一时间,心中不甘绝望皆重归沉静。

    住持教训过前院偷懒的小僧,见天边晚霞西挂,又看一眼仍跪着的殷衣,慢吞吞地踱进佛堂,提醒道:“施主,天色已晚……”

    殷衣跪了一下午,小腿已麻得失了知觉。他怔怔地出着神,听见声响才回了魂,颇艰难地站起身,起来时自然站不稳,踉跄一下,差点又跌在地上。

    旁边住持连忙扶他一把,“施主小心。”

    殷衣挨过一阵耳鸣,连忙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谢过住持。

    住持望着这年轻人苍白的面容,心里暗起了些不忍,不由问道:“施主求什么?”

    殷衣回道:“我求一人平安。”

    住持又问:“心上人?”

    殷衣哑然,明知该摇头否认,偏偏鬼使神差地没有任何动作,像是默认了住持的问话。

    住持笑起来,没继续问下去。他念了一句佛号,对殷衣说:“施主稍等。”转身去了后院。

    殷衣仍反应不过来,只好站在一边等他回来。

    住持动作利落,不一会便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回来了。他不容分说地将那袋子放到殷衣手上,笑道:“施主心诚,所求定能实现。”

    殷衣摸着那像是装了串佛珠,一时分神想着要怎么将它送到殷雀手里,愣了半晌才同住持道谢。

    第十五章

    转眼已是半月之后。

    殷雀自赶回京城之后一直忙忙碌碌。好不容易忙完了加冠礼,又被殷慕逼着问有无对哪家小姐有意,尽早成婚。

    他哪里肯应,只推说兄长还未成家,自己不好坏了辈分。

    殷慕自然不敢去烦扰殷衣的,只好暂且按下。

    又过了几日,家中医师告知殷慕,慕容氏有喜了。

    殷慕大喜过望,也顾不上计较殷雀的婚事了,只整日陪着慕容氏,府上事务一律丢给殷雀处理。

    殷雀乐得忙碌。他如今理不清自己同殷衣的关系,却仍忍不住日日想念他,只好借着忙碌一解相思苦楚。

    管家被殷衣派来跟随着殷雀,也清楚他们兄弟俩不能与外人道的百般纠缠,只是他从前便一直跟着殷衣,自然更偏向殷衣。得了空,有一次竟忍不住替殷衣说话:“二少莫要怨恨大少,他也是……盼着二少好的。”

    “盼着我好?”殷雀冷冷念了一遍,漠然道:“我也从未希冀过这样的‘为我好’!”

    管家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归是不敢说出其他辩解的话,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应了声是。

    殷雀几乎在忙碌中忘却自己,然而好景不长,殷慕又惦记起殷雀的婚事。将近腊月,他将殷雀叫到大厅,问起这件事来。

    殷慕坐在主位上,听了殷雀的推脱之词,沉思半晌,突然将下人皆赶下去了,这才开口:“你说你……没有属意的女子,你这是,喜欢男子么?”

    殷雀愕然抬头,也不知怎么作答好。他活这一辈子,只爱慕过一人,自然不好回答。

    殷慕看他神情,又道:“爹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说说到底喜欢谁,爹也好替你们安排妥当。”

    鬼使神差地,殷雀低声道:“我……的确喜欢一男子。”

    殷慕迫不及待接道:“是谁?”

    殷雀闭上眼,缓缓跪下,行了个大礼,沉声道:“我喜欢之人,就是大哥,殷衣。”

    殷慕一霎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殷雀的发顶:“——你说什么?”

    殷雀仍跪着不肯起,声音却坚定:“我说,我喜欢殷衣。”

    殷慕气得连说了几声好,“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来人!”

    “将二少带到宗祠,家法伺候!!”

    管家处理完事务回到府上,便听闻二少触怒了老爷,吃了整整一百鞭,现今正跪在宗祠不得吃喝反思己过。

    他大吃一惊,连忙赶去宗祠,果然远远便见一人冷冷清清地跪在一墙的牌位前,他上前去拉殷雀,急急道:“二少您这是怎么——老爷一向宠您,您有什么不能认个错——”

    殷雀挥开他的手,哑声道:“我没错。”

    管家苦苦相劝:“您这样,大少合该担心死了……”

    “他会么?”殷雀打断道,竟笑出声,“铁石心肠,也会为他人动容么?”

    管家不明白为何兄弟二人间误会重重,看着殷雀狼藉一片血迹斑斑的后背,还想再劝,却听他轻声吩咐道:“你下去吧。”

    管家不敢多说,只好应了是。

    第二日,管家照常处理事务,却听闻殷慕一大早又去了宗祠,不知殷雀又说了什么激怒了他,又挨了一百鞭。

    管家急得上火,连忙又赶去宗祠看殷雀。他忍不住又劝道:“您有什么——不能跟老爷认个错么?”

    殷雀几乎神志不清了,恍惚半晌才答道:“我……无错,如何承认。”

    他以额抵着冰凉的地板,面前是列祖列宗,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回答管家的话:“便是因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末了,还哑声笑起来。

    静默半天,管家都分辨不出他是否昏迷,又听他喃喃道:“……只可惜,竟连最后一面都没法见了。”

    第十六章

    腊月第一天,殷衣便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加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