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布,一张台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虽有些简陋,但倒也干净。
易瑾不在意这些,只要有戏听就行。自三年前听过那人的声音,再听其他人唱的就始终觉得少了那么点味道在里面。入不了耳,得不到享受,所以这三年来脾气倒是越发火爆起来。
易瑾闭着眼,好久没听到那人的声音,倒是有些想了。
【要说那东家姑娘海棠雪,自幼生得那叫美,识得那李郎……】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易瑾‘噌’的一下睁开双眼,没管吓得脸色惨白的小警员,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台上那掩着面的人。
【李朗不知海棠心,海棠夜夜……】
华雪堂甩袖,走了几步转身继续唱着,轻微的皱了下眉头,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易瑾已经听不到华雪堂唱的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他,只有那个在台上扭着细腰,仰头落泪哭诉的人。
他怎么哭了?易瑾心中一紧,刚往前走一步,就见那人又抱着包裹笑了起来,笑得灿烂。易瑾停住步子,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目不转睛。
【那曲,从此一听就是一辈子……】
华雪堂唱完最后一句,已是满头大汗,刚想转身下台,眼神不经意扫了台下一眼,突地就愣在了原地,傻傻的望着那人。
是他?!
他怎么在这里?
他是来找他的吗?
一时间,惊讶,期待,复杂,害怕各种情绪统统涌了上来。直到下一场的演员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神下了台,神情恍惚的坐在椅子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他发现自己偷跑来这里,会不会伤害师兄他们?他好像比以前更俊了……
华雪堂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身后默默站着的人,直到那人低沉的嗓音戏谑的响起,他才猛地回神,抬头望着那人。
“小三彩是在想我吗?”男人笑眯眯的看着华雪堂。
华雪堂莫名往后缩了缩,直觉告诉他,这男人现在很危险,惹不得。
三年不见,没有预期中的狂喜,他日思夜想的人没有半点惊喜还躲着不看他,易瑾敛住笑,生气的一把捏住华雪堂的下巴,迫使对方看着他,“你怕我?”
“……没有”
华雪堂到底是心虚,这话说得没有底气,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易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在看到那双漆黑的眸子时,心里突然一抽,猛地松开手,看着华雪堂笑得别有深意,“小三彩,你好像很不乖哦……”
华雪堂一怔,严肃着脸。
易瑾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更像是笑里藏刀,“说好的乖乖等我三年,如今你却出现在这里,小三彩,你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解释一下呢?”
“……”华雪堂紧紧抿着唇,双手捏着衣角。
易瑾也不急,很是随意的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戏班子大大小小得好几十口人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那地牢……”
华雪堂猛的抬头看向他,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呵呵呵!”易瑾笑得灿烂,“难得呀,看到小三彩生气的样子呢。”
“……”
“你说我什么意思?这个,你三年前不是就应该知道了吗?”易瑾收住笑,深深的盯紧华雪堂,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华雪堂瞪着他,却没有任何杀伤力,他脸上的妆容还没卸,倒是更像在打情骂俏。
易瑾笑的开心。这人,他是要定了!
三年前他就看上了他,只是当时他已经答应自己老爷子去队里待几年,那会他人不在京华,担心有事保不住他,便提出三年之约,他倒是记在心里,只是他心上那位,明显不是这样想的。还拖家带口到这荒凉的小镇来,
要不是这大雪,将他们堵在这里,他还不知道回到京华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呢!说起来,老天爷都在帮他。
华雪堂想着那群善良的人,想着师兄和师傅的话,最终咬牙抬起头,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我跟你走,从此便和这戏班再无瓜葛,你喜你忧,都不可再拿这戏班威胁!你要是答应,我就跟你走!”
易瑾笑了起来,“我答应。”他的目的一直都是他,至于其他人,干他何事,他会提到这戏班,也是想利用他们让华雪堂跟他走而已。既然目的达到,自然就不用在理会那些人了。
“我还要处理些事情,过几天才能走。”华雪堂垂下头,让他就这样离开从小生活的圈子,实在是有些舍不得,更何况他还要好好做做师兄的思想工作才行,要是他不同意一个冲动冲撞了这位爷,就麻烦了。
“好。”易瑾爽快的答应,这大雪封路,一时半会他们也走不了,在这多待些时日也不错。只要他愿意跟他走,一切都好说。
七日后,大雪慢慢停了下来。
小镇口,华雪楼紧紧握着华雪堂的手,红着眼眶,“三彩,你别担心,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去京华。到时候就有人给你撑场子了!你别怕!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这几天,华雪堂已经跟他们说了易瑾的事,也知道他要跟那位爷去京华,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拖家带口改名换姓就是为了躲那位爷,结果兜兜转转又撞了个面,还是要回京华,这大雪,这命运,就跟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他本来不同意,但是华雪堂好说歹说,最后甚至还扯到了仁义礼智三纲五常上去了。他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同意。但是这会,是真的舍不得,有些后悔答应了。
听他这么说,华雪堂心里酸溜溜的,想着大家,好歹是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亲人,也红了眼,但是硬是将眼泪逼了回去, “师兄,我没事,你照顾好大家,我不在这里,大家就靠你了。你一定要抗住知道吗?”
“嗯。”华雪楼点头,忍住眼泪,紧了紧华雪堂的手,然后猛的松开,往后退了几步,别开眼不去看他,哑着嗓子,“走!走吧!”趁现在他还能忍住。
“师兄……”华雪堂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终是转身朝身后那人走了过去。
腊梅花下,易瑾扭头,看着红了眼的华雪堂,伸手替他抹去眼泪,心疼起来,“不就是跟我回易府吗?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哭花脸成什么样子。”
“……”华雪堂任凭易瑾动作,乖乖的站在他跟前,心情有些失落。
易瑾叹了口气,伸手拉紧华雪堂的大衣,不让寒风得逞,将他塞进车里,回头看着一直望着这边的华雪楼,眼睛眯了眯,转身上车,踏上回家的路。
寒风中,华雪楼让戏班子的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站在路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子,眼泪终于憋不住的流了下来,一个一米八的大男儿,就蹲在镇子口,哭得撕心裂肺。好像三岁孩童失去自己最心爱的糖人一般。那模样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动容。
车子里,易瑾看着使劲憋着的华雪堂,心里到底不忍,伸手拉过他,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哭吧,哭出来好受些,这里没人会知道。”
“哇……”听到这一句,一直强忍着泪水的华雪堂终于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他这一去,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师兄和那群善良朴实的人。
华雪堂心里还有期盼,想着以后一定还能再见面,殊不知,这一别,竟成了永别,人到死都没再见过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再试一次,我能写Be的,,,再挣扎一下。。。
☆、第三章 谈话
民国十九年开春
京华易家
会客厅里,易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抿了一口,看向右侧坐着的周家老爷,不紧不慢的开口,“今儿个什么风,竟把周老板吹到我这来了?”
被点名的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易老爷,这天渐渐回春,暖和起来,作弟弟的,自是来关心关心您这哥哥呀。”
易老爷轻哼了声,没搭话。一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静静的看着周敏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他还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就是看上他易家的财产权势,想把他家那个小孙女塞过来吗!呵!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周敏成等了一会,不见易老爷子开口,知道无趣,但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便硬着头皮开口了,“易老哥,我也不兜圈子,就跟您实话说了吧。”
易老爷子眯了眯眼,哟,憋不住,重头戏来了!
周敏成叹了口气,摆了摆头,一副愁思忧虑的样子,“易老哥,您家三公子,别的公子在他这个年纪都抱娃了,他还待在屋子里头守着那个只会唱戏的戏子!唉……你,你是不知道啊!那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易老爷子眯着眼,“哦?都传什么了?”
周敏成见易老爷子来了兴趣,立马来了精神,“孩子喜欢听曲,到园子里听就是,实在不济,叫人来府上唱也行。可,可……”周敏成说着顿了顿,见易老爷子表情淡淡的,才敢开口,“那孩子直接将人带回来不说,还……还住在一起,成天同进同出的。这……这成何体统啊!”
“那戏子要是个姑娘,带回来做个姨娘小妾都没关系。玩玩兴趣过了也就罢了。可……可他是个男的呀!还一住就是好几年,大家都说三爷是被这戏子迷住,要给易家断香火,断子绝孙了!”
“……”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易老爷子屏着气,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派胡言!”
周敏成抖了下,继续扇风点火,“易老哥,您可别不信,外面啊都这么传!不信呀,您自个儿出去瞧瞧呗!”
易老爷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眯着眼,低头沉思着。
周敏成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久留,告易老爷子一声便转身出了厅。路过一处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些许嬉戏打闹的声音,周敏成好奇的顺着门缝探了过去。
院子里,易瑾单手搂着华雪堂的细腰,另一手举着一枝半开的海棠花,想要插在华雪堂头上,却被怀中人躲了过去,俩人嬉戏闹着。姿势暧昧,令人害羞,看得周敏成红了脸。
憋着恼羞,拂袖快步出了易府,“实在是不知羞!不知耻!”这易三爷确实胡闹!
周敏成一路骂骂咧咧的离开。
院子里,易瑾瞥了大门一眼,眼神暗了暗,目光在触及到怀中人的时候,又温柔下来,“雪堂,”
“嗯?”华雪堂把玩着手中的海棠,轻轻应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