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赏金猎人在推着老板走出了潜水舱,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那个本该变成尸体的海贼正安稳地站在月岛的山脚下,手里的刀笔直指向自己,不,是自己身前那轮椅上的老板。
某种说不清的压力迎面而来,那既不是暴怒的杀意,也不是讥讽的鄙夷。潜艇与海岛之间尚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无端觉得那把长刀近在咫尺,可以随时刺进自己的胸膛。
他慌乱地低下头,第一次看到永远从容不迫的老板满面惊惶,连嘴唇也在微微抖动。年轻的赏金猎人一下失去了主心骨,下意识松开轮椅倒退了半步。
“刀……”伯斯一把捏住轮椅的扶手,颤抖的语调像包含着无尽的激动与不甘,“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米霍克稍稍偏了偏头,沉默片刻后答道:“剑侠把它递给了我。”
这个答案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帕林迪先生一百二十一年前就辞世了!”自觉被戏弄的赏金猎人领袖猛然拍动了轮椅扶手,一把连着锁链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士的声音再次平静地传来:“他是去世了,但他把夜递给了我。”
“不要愚弄人!”
短剑挟着主人暴怒的力量冲向了重伤的剑客,其后连着的锁链在海面上划起一道长长的银光。
香克斯的心猛然提起来,他的手刚搭上腰间的西洋剑,却再次听到了鹰眼平静的声音。
“你不要插手。”
红发海贼满心担忧又无可奈何,只得放下手退了半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鞋沿有些湿腻,低下头才发现驻足的岩石上有一大摊血迹。他有些迟疑地上移视线,目光落在了布满米霍克后背的狰狞伤口上。血肉模糊的创口受到大动作的牵引,更多鲜血正汩汩流下。
那个骄傲的家伙不可能背对敌人逃跑,那么这伤——香克斯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他来不及理清那五花八门涌上心头的纷繁情绪,呼吸也在瞬间迟滞了。不该干预朋友的原则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锵”的一声抽出了剑。
在这压上所有躁怒的一剑挥出前,米霍克的黑刀却已经面对着伯斯的短剑落了下去——并非斩击,也并非相抗,在短剑抵达米霍克的身体之前,那把华丽的黑刀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直直地落了下去,再次顺势插进了岩石里。
米霍克面不改色看着来势不减的飞剑,下一秒,那道银光从中断裂,一分为二,两半片的银剑连同锁链在米霍克的脚边颓然坠地。而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远方蔓延,轻快地直达那紧握着链条的右手。
伯斯当机立断地松开了手,最后一段锁链分成两半,掉落在他腿上。缩紧的指尖被不着杀气的剑气余波擦过,他心下一凛,抬头去看挥出了如此凌厉又柔和的一刀的年轻剑客。
米霍克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与意识都在使出这最后一刀后渐渐消失,潜艇上的人一点儿也不重要,他只是突然想把全部的感悟都告诉给身边的香克斯。
“我在第一次下水时,体会到有威力的剑法不是一味的霸道。”
“再次下水前,我想通了自己的目标不该是一把坚硬的刀,如果不能在剑术上有突破,那不如死掉。”
“最后一次在水中,我想到自己必须成功,还不能死,所以……”
“谢谢你,红发。”
隐约听到了这番话的伯斯愣在原地。半晌后,这位机关算尽的赏金猎人领袖一反斯文的常态,忽然迸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声。
他想到十年前那个还不属于海贼的时代,身为皮蒂镇最优秀的探宝者、享誉一方的杰出剑客,他曾经发誓要取回祖先帕林迪的兵器。他曾以为自己是唯一有资格握住那把刀的人,他会带着那把无上大快刀成为超越祖先的大剑豪。
他不顾姐姐语重心长的劝说,信心满满地带着合适的设备出发。然而在那个神秘的洞穴里,他却被一堆简简单单的石头困住,不死心地坚持到最后的空气也耗尽。没有亲身对抗过深水压力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艰辛——沉默、庞大、无处不在的绝对力量从全身的每个毛孔挤入,像是要把人柔弱的内脏全部摧毁。
自然的威力是如此恢弘而伟大,让他所有的焦躁和怯懦都无处遁形。他像被大海捏在掌心里,只要这个不可战胜的对手稍一发力,他就将被彻底碾碎。而当海浪把他被水泡胀的丑陋尸体冲到岸边时,人们还会讥笑他的无能和愚蠢。
一直抱着必死决心的伯斯在意识即将模糊的关头,忽然生出对死亡的莫大恐惧。对!要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再回到这里,最终拿到那把刀!
伯斯永远记得那让人绝望的上升过程,他屏住最后一点气,用尽全力摆动着被坍塌的山石砸伤的四肢,想在昏迷前浮出水面。耳畔的轰鸣声,眼里的血色,口中的咸腥味都无暇顾及,他的整颗心都被头顶那一点隐约的光亮所占据。
最终他做到了,把筋疲力尽的半个身体挂在月岛的山石上之后,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移动分毫。没有食物和淡水,阳光炙烤着无法动弹的身体,年轻的寻宝者所有的念头只有要活下去……
伯斯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几天,最终他被循着快要燃烧完的生命卡找来的姐姐所救。然而急切上浮的代价是脊柱的永久损伤,他捡回了这条命,却永远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洞穴。
伯斯曾以为他不惧死亡,然而在触到死亡边缘的那一刻,他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锐气和信念只是一种讽刺——那把刀拒绝了他,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却依旧不合格。他带着愤懑与不甘沉默下来,忍受着同行们幸灾乐祸的目光,重新努力崛起,最终成为皮蒂镇上最有实力和声望的人。
风起云涌的大海贼时代到来后,曾有过不少来寻找那把刀的外地人。伯斯关注着,却从未放在心里。直到这一次,两个以剑闻名的海贼新星结伴出现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某种微妙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起来。伯斯很想看一看,那个实力与锐气都像极了他往昔的年轻海贼,又能为那把毁了自己大半生的刀做到哪一步。
“既然你得不到那把刀,那是谁取到它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姐姐感叹了一句,却并未阻拦这场狩猎海贼的行动,并亲手制作了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生命卡。
“我还是不太甘心吧。”伯斯微笑着接过几片小小的白纸,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今他听到重伤的海贼这一番话,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叫鹰眼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比下去了。
“回家吧。” 伯斯对身后的手下轻声吩咐道。
发呆的年轻赏金猎人回过神来,飞速推起老板的轮椅撤回潜水舱内,大声呼唤船员们关门下潜。
伯斯在满船的慌乱嘈杂里摊开了自己的左手,那片被他握皱的生命卡立刻恢复了平整,向着渐渐关闭的舱门方向移动过去——它指向的不是鹰眼,而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爆炸后的气瓶残骸。
伯斯把目光投向那片活动的生命卡,释然地低低一叹:“活下去吧,别辱没了那把刀。”
最后的阳光随着舱门的合拢而隐蔽,一切归于平静。
(注:气瓶爆/炸的物化原理为俱荣木的破碎导致夹层中的生石灰和水混合后大量放热,同时气瓶内部暗格破碎,面粉与氧气混合被加热后粉尘爆/炸,现实中可操作性很强。原理参见下图。)
第二十四章
香克斯没心思去追击那艘下沉的潜艇,也没理会月岛山头上苏醒又逃离的赏金猎人们。鹰眼身负重伤,出刀却还拿捏了力道,即使被人暗算,他傲气的朋友也不屑于对一个残疾人出手。
“你还好吗,鹰眼?”香克斯不敢使力,把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米霍克低着头,拄刀而立,他面容沉寂,双眼紧闭,竟是站着失去了意识。
香克斯立刻扶住了对方,他不敢摇晃鹰眼,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呼唤他:“醒醒!喂!鹰眼!”
然而沉睡的剑客毫无回应。
香克斯的心开始往下坠,一时间有太多想法冲进了他的脑袋,但他来不及多想。他抱着鹰眼,小心翼翼将对方放平,打算先止住那背上创口的大量失血。
在撕开自己的黑披风时,香克斯忽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用了一秒去庆幸,还好这不是鹰眼给他补的那一件。
香克斯用披风的布片将伤者的上半身笨拙地缠成了一个茧。在这个过程里,米霍克始终没有醒来,他紧闭着双眼,任由香克斯为所欲为。
香克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他不是医生,只能凭经验判断米霍克的伤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他疑心对方的呼吸正在逐渐变弱。他可以紧握手中的剑去砍翻一百个敌人,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手留住他虚弱的朋友正在流失的生命。
香克斯愤恨一直被船医好好照顾的自己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束手无策。他只能守在原地,焦急地等待雷德号到来。可是他穷尽目力,却看不到船的影子。
红发的男人久违地想起了那一年大雨瓢泼的罗格镇。罗杰船长就在那高高的刑台上,还是个小鬼的他倾尽了全力,想再靠近一点,可他身边挤着那么多兴奋的、沉默的又或怀着其他情绪的围观人群,他甚至连前进一步也做不到。
最后他只能紧紧压住头上的草帽,任由无声的泪水糊住视线,哭得狼狈又难看。在船长喊出那句话的一刻,他在心底发誓要变得更强,绝对不能让自己再这么无能为力。
可是时至今日……香克斯沉默地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米霍克。他所重视的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他伸出手就能抓住他,但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鹰眼独自挣扎在生死线上,什么也做不了。
香克斯忽然想到,也许自己从没变强过。他不过是拥有了伙伴,就开始意气风发,认为自己足以自由地驰骋在海上了,他还曾大言不惭地说有了大家的自己怎么可能输给独来独往的鹰眼。可是一旦离开了时刻包容帮助自己的伙伴们,他依旧是那个无能的香克斯。
香克斯再也抑制不住某些情绪,他猛然俯下身,牢牢抱住了对方的身体。
“别死啊鹰眼……”他把米霍克的头压在自己的颈间,在对方的耳边说道,“你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大剑豪吧?你才拿到了称手的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
香克斯咬着牙,把他的草帽狠狠扣在米霍克的头上,“我向这顶帽子发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朋友和伙伴了!”
他把头埋低了几分,用手在米霍克的心口摸索,感受那微弱的跳动,“……你一直很纵容我的胡言乱语吧?所以可别死啊!”
然而被询问的对象依旧在他的怀中沉默地睡着,像是在做某个恬静的梦。
黑暗里,他的手轻轻推了出去,米霍克相信它就在那里。水中悬浊的泥沙逼得人不能睁眼,但他坚定地游向那个方位。
那堆红石就在原地,沉默地等待着被瓦解。米霍克明白这一次他一定能够成功,因为他忽然懂得了它们的纹理,也就是先生曾经说过的规律。
那种感觉不是“看见”,也不是“听到”,甚至也不是“触及”,那堆石头的弱点和排布规则就奇妙地出现在了他的心底,如果一定要以语言来形容,那是最纯粹的“知道”。
米霍克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又重新振作起来,同时知道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见闻色霸气,他参透的不是有生命的物体,只是一堆岿然不动的巨大石块。
“只能使用最坚硬的刀的剑客,并没有资格握住这把最坚硬的刀。”米霍克已经理解了这句话。他闭着眼,在水压的强大阻挠下握紧了半截断刀,将它递向着石堆上的某个点——不是斩或刺,只是轻轻巧巧地把手里的那截金属送了出去。
巨大的红石堆像是忽然被戳中了软肋,它们顺次滑落绽开,最终露出了一直掩盖着的景象。
那是具端坐在腐木之椅上的白骨,血肉都已销蚀,森然肃穆的气息却穿透了百年的光阴,充盈了整个空间。骷髅的手倒握着一把巨大的黑刀,那曲线完美的刀身静静地伏在主人身侧,顶坠蓝宝石的刀柄被骷髅的骨爪轻握着,保持着递出来的姿势,像是在等待取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