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心头一动,他望了一眼米霍克专注而平静的面容,忽然就明白了对方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的心境。自己的道歉来得太迟了,米霍克已经如此风轻云淡,甚至还会拿他们之间的事情来打趣,那么,他是真的已经看开了吧?
鹰眼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香克斯无声吐了一口气,最后露出一个笑容。他把酒壶探到米霍克刚刚削好的新酒杯前,给对方倒满了酒。
“干杯!”香克斯扬起手中的竹筒重重撞向米霍克的杯子——大海贼和七武海又能怎么样呢?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在他几番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与鹰眼再次见面的机会后,他们还能这么轻松释怀地喝酒谈天,这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香克斯看着米霍克眉也不皱地饮尽了一整杯酒,他把手探到自己的腰带里,抽出了另一样他迟疑了许久,最终决定带来的东西——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生命卡。他在来到新世界以后就制作了它,后来他看到了鹰眼成为七武海的新闻,曾以为自己再不会有机会送出这张薄薄的纸了。
“这个送给你吧!”他把白纸小心撕成两半,又一探手,把半张纸别在了米霍克的羽毛帽上,小纸片随着白羽毛在黑色的帽檐上迎风摇曳,显得说不出的生动。
“……这次来到费农山就发现我被海军盯上了,以后的决斗,恐怕我也不太容易随时赴约了。”
“换我去找你么?”米霍克摘下了帽子上的生命卡,瞥了一眼签在上面的名字,将它收入怀中,他郑重道,“在彻底战胜你之前,我不会丢掉它。”
“我看得出你的剑法进步了很多,但还不是极致!”香克斯露出开怀的笑容,“如果你不认为霸王色算作弊的话,我也还有些提升的空间,至少还能陪你打上几年!”
“这样最好,”米霍克给自己添了杯酒,“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应该能更坦然一点。”
“哈?”香克斯举着酒杯的胳膊情不自禁僵住了。
米霍克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对方裸露的锁骨上移开,不打算多做解释。“说起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我看见有的报纸把你称为新世界的‘四皇’之一,这个称呼很有趣。”
香克斯的注意力立即被米霍克的新话题吸引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新世界的人来看待啊!‘四皇’有什么好,连和朋友决斗都不自由。”
“你也可以不去背负它吧?”米霍克扬了扬眉,“那是海军求之不得的事情。”
他没料到这句简单的话却让香克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看到对方把那顶宝贝的草帽扣在了头上,一如两年前他说起拉夫德鲁的日光时。
“这顶帽子是罗杰船长送给我的。”香克斯按着头顶的草帽轻声道,“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要高高抬起头,才能看到船长的脸。我要到了这顶草帽,然后站到酒桶上对罗杰船长大声承诺,说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这顶帽子的优秀海贼。我还记得船长听到了我的话之后,笑得很开心。”
米霍克不大能理解草帽和优秀的海贼之间有着怎样的逻辑关系,在没来得及做出更多联想之前,他听见香克斯低声道,“可是鹰眼,怎样才算优秀的海贼呢?”
米霍克愣了一下,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海贼,于是谨慎地引用了香克斯曾经说过的某些话,“……和伙伴们一起自由快活地追求梦想?”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把四海和伟大航路上的各条航线都转过一遍了,”香克斯的笑容里带着憧憬的向往,“可我知道更大的冒险就存在于那些不在航路上的未知海域里。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我们都不了解的大洋,也许我一辈子都走不完它们。”
“所以我一直认为你的梦想是宏大而浪漫的。”米霍克帮香克斯添满了酒,“海军的中坚力量都集中在伟大航路上,一旦你出了颠倒山,本部就鞭长莫及了。四海的海军支部不值得重视,那么无论我在何时何地去找你决斗,都不会再有那帮家伙尾随了。”
“这样最理想不过了!”香克斯眼前一亮,然而他晃了晃酒杯,声音却又低了下来,“但是,鹰眼,如果我心里装着两件不能同时去做的事儿……”
米霍克看着香克斯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捧到了怀里,慢慢道,“罗杰船长用一句话改变了这个世界,后来我长大了,才开始慢慢明白很多事情。”红发的男人稍稍笑了下,“我的想法和志向都与船长的期待相去甚远,我不是他等的那个人。可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身为罗杰海贼团的一员,我是不是也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香克斯长长吸了一口气,“新世界是个残酷的地方,大海贼时代到来之后,更多了不少亡命之徒。海军本部管不到那里,弱肉强食就是那片海唯一的法则,我也明白这是必然,但是有些事情我看不下去。”
米霍克不禁想起自己常在报纸上看到红发海贼团在新世界与人碰撞的新闻,他知道香克斯并不是好战的性格,也曾有一闪而过的困惑。
“……这才是你在新世界发展势力的原因?”他点点头,准备替对方再斟一杯,“想替海贼王收拾烂摊子?”
“我并不认为罗杰船长做错了什么,”嫌酒杯不过瘾的香克斯干脆抢过了米霍克手中的酒壶,仰脖灌了一大口,“很多事情都是在糟糕到极点之后才会有全新的开始。但就算是天真吧,我还是希望那个代价越小越好。”
“为此你准备放弃梦想,去做那个新世界的‘四皇’么?”
“我不知道啊,”香克斯的笑容里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梦想就是一个人最想做的事吧?可是如今的我,却没办法笃定那件事儿是什么。我想离开伟大航路,去寻找新的冒险;但又想回到新世界去,我的剑总能保护一些无辜的普通人。我也不想放任那些借着罗杰船长的话胡作非为的家伙,他们不配做海贼。”
米霍克久未言语,任由他身边的红发海贼独霸了酒壶。直到香克斯对着空空如也的酒壶意犹未尽时,他又把自己手里那杯没动的酒递给了对方。“最想做的事……我想那个答案一定已经在你的心里了。只是它的代价对你而言,也许是太大了,所以你还没有攒够勇气去面对。”
香克斯猛然抬起了头,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的米霍克。
米霍克平静地对上了香克斯探寻的目光,“没有必要太纠结,你迟早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么?”香克斯心里一动,脱口问道。
米霍克压了压头上的帽檐,眯起了冷然的金色双眸,坦然道:“算是吧。”
第三十章
不算短暂的沉默后,香克斯最终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谢谢你,鹰眼!我一直以为身为雷德的船长,自己最没有资格去犹豫和迷茫,所以这件事甚至都没有对贝克曼讲过。现在把它们都说出来了,心里就轻松了不少。”
“不要道谢,没人能帮你。”米霍克忽然话题一转,“那么,你准备现在就返回新世界么?”
“……我忽然想再去东海看看。”香克斯望向东面的温和目光被不远处的小山头遮住了,“那里是罗杰船长的故乡啊!况且,耶稣布也念叨他的老婆儿子好几年了。”
米霍克有些意外于这个决定。
“暂时离开新世界吧,看看我能不能放下这个包袱。否则就算开始了新的冒险,我的心也会被束缚在那里,没什么自由和快活可言。”香克斯一口饮尽了最后一杯酒,吐了口酒气,“如果能看得开,我就不回伟大航路了。如果不能,那这一趟东海之行,就算是我最后的任性吧!”
米霍克并不认为香克斯需要对这个动荡而混乱的时代负有怎样的责任,但也不想干涉对方的坚持和决断,“如果你最后的决定是彻底离开这里,记得给我报个信。否则我就没法找你去决斗了。”
“你可以随时来啊!”香克斯有些诧异,“我很乐意陪你多打几场!”
“我不想和心中有困惑的家伙对决。”米霍克扬了扬眉,“那样的胜利没有意义,它不能证明我已经强于你了。”
香克斯已经习惯了他这位朋友的认真,他耸了耸肩,“你也去新世界转转吧,鹰眼!那里的确是强者辈出的地方,也许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能遇到更好的对手呢。”
“我确实准备去见识一下,虽然我并不认为还有谁能带来更大的挑战。”米霍克站起了身,“那么,我先走两步,算是送你一程。”
“诶?”香克斯一时不解其意。
“上山前我曾警告过海军,有我在场的时候,他们应该不敢冒险向你的船开炮。”米霍克拔出地上的黑刀,收回到自己的背后,迈步向前,“王下七武海和海军在外人面前起了冲突,影响不好。”
“鹰眼……你变了很多啊,”香克斯抛下酒壶,一跃而起,跟在了米霍克身后,“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去考虑这些麻烦的关系。”
“无聊的时候难免会想些事情——”米霍克稍稍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咽回了后面的话——总胜过去思考某个人。
“还是这么专注……”香克斯却想去了另一层,“七武海这种事,不可以马马虎虎地做么?”
“我不会与你为敌。”米霍克并不回头,在登上山顶前低声道。
身后的海军舰队消失于视野了,香克斯收回了远眺的视线,感叹他的朋友是何等的可靠——众目睽睽之下,米霍克只是不动声色地扫视过那些虎视眈眈的记者们,沙滩上便顿时鸦雀无声。
香克斯跟随他的朋友从容地通过了人群,而其后的情景也正如米霍克所料,海军的舰队面对着并肩驶来的雷德号和棺材船,沉默地散开了包围圈,任由红发海贼团扬长而去。香克斯站在船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米霍克。
俯视的角度上,他只能看到那顶宽大帽檐上被微风吹动的羽毛,鹰眼在海军的舰队边停下了他的小棺船,把他的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了雷德号,对着调转炮口的军舰抱臂而坐。
他的背影和小船悬浮在浩渺的海天之间,在多艘巨大军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随着雷德号的渐行渐远,那个独自和舰队沉默对峙的影子也终于融进了阳光里,变得微不可见。
香克斯知道米霍克没有回头,他想象着海军舰队的指挥官以及不远处的海军本部高层们的表情,轻轻露出了笑容。毫无疑问,米霍克已经送给了他一个最好的临别礼物。
贝克曼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香克斯被割坏的衣袖上扫了一下,“看起来你们还没谈崩啊。”
“说什么话呐!我们有决裂的理由吗?!” 香克斯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贝克曼决定不去回顾他的船长在临行之前,反复把酒壶别在腰间又解下好几回的动作了。“我们回香波地群岛镀膜吗?”雷德号的副船长吐了个烟圈,用近似肯定的语气问到。
出乎意料的是,红发海贼团的大头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快地打了个响指,“不回新世界了!我们去东海吧!”
整个雷德号都因为船长这突然的宣令而沉默了一下,随后应和声四起。海贼们匆忙地跑来跑去,为了新的前进目标做好各自的准备,没有人向香克斯提出疑问。
“耶稣布!”香克斯抓住了正要去清点炮弹的狙击手,“这次回了东海,要不要去看看老婆儿子?”
然而他没有料到,耶稣布在一瞬的喜笑颜开之后,却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谢谢头儿……还是不要了!”
“诶?!你可是每天都在念叨他们啊?”香克斯大为吃惊,“要考虑好啊……也许错过了这一次,我们就没机会再回东海了。”
“早就没机会了吧?”雷德号的狙击手轻松地摊了下手,“红发海贼团已经这么显眼了,家人应该会知道我还好好的。我的赏金也不低了,回去反而可能给故乡带来麻烦。”
没考虑过这一层的香克斯愣在原地,随即被耶稣布笑着拍了拍肩膀,“头儿在想什么呐?荣归故里这种事儿可不属于海贼!自打我接受了海贼旗的呼唤,就必须要和那点小心思说再见了。没有这种觉悟,又怎么算是海贼呢?!”
香克斯站在原地目送着耶稣布潇洒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来向着费农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鹰眼的影子早已遥不可望,红发的男人轻轻重复了一遍他优秀的狙击手的话:“……没有这种觉悟,又怎么算是海贼呢?”
香克斯沉默了一会,最后吹了声口哨,一掀披风坐在了雷德号结实的甲板上。他穷极目力望向东方的大海与蓝天,愉快地期待着属于自己的未知冒险。
当送报纸的邮递鸟落在小棺船上时,米霍克正托着一杯红酒,懒散地翘着腿,倚在他的座位上。
米霍克不曾考虑过自己的生活会和无聊这个词沾上什么联系——在认识香克斯以前,他的日子简单而充实,唯一的苦恼是自己太过刚硬的剑法要怎么改善;在离开香克斯的第一个年头里,他的心被压抑而浮躁的情绪盘踞着,浑浑噩噩消磨了许多大好时光;之后他们相见又分开,香克斯对着他发表了那通嚣张的宣讲,他开始学着在想到那个海贼的时候,思考一点其他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再后来他和香克斯又决斗了一次,米霍克欣慰地发现,自己积攒了两年的情绪在那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中,正随着每一刀的挥出而宣泄着,最终他可以平静地坐下来,同红发进行一番心平气和的长谈,甚至还能开导一下对方。
即使是在雷德号背向自己朝着东海渐行渐远的那一刻,米霍克坐在自己的小船里,沉默地面对着眼前舳舻相继的军舰时,他也依然没有料到,在之后的两年时光里,会有一个叫做“无聊”的不速之客日渐熟络地前来造访。
这种情绪的产生只因为他开始越来越少地想起一个叫做“香克斯”的名字。即使他依旧承认红发对于自己而言,是个有点特别的存在,但他已有信心在未来的次次对决中,把自己的那点心情都化作针对对方的有效攻击。直到往昔渐渐淡去,他能够彻底放下一切的那天,他也必将彻底战胜香克斯,名正言顺地迈出抵达梦想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