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朗姆酒气息飘荡在空气里,米霍克提起了属于自己的杯子,痛快地畅饮了一大口。
香克斯笑着举杯应和,米霍克按住了对方准备放下杯子自行添酒的手,沉默地帮助香克斯重新倒满了酒杯。
红发的海贼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而笑起来,他猛然想起某一年暴雨中的山洞,鹰眼不愿打扰熟睡中的自己,就不声不响地做了那么多琐碎的工作。一晃就是这么多个春秋啊,久到那个家伙都留起了如此好笑的胡须,可即使他们已有几年不曾有过任何联系,即使是自己这么不负责任,单方面破坏了决斗的约定,米霍克却还是这样无微不至地体贴着。
香克斯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驱走了更多记忆,他带着愉快的笑容开口道:“那一年决斗之后,在你的帮助下,雷德顺利离开了伟大航路。后来我们来到了东海的某一个小村子……”
米霍克安静地看着眉飞色舞的香克斯,默然听着对方娓娓念叨起那个爱哭又好骗的小鬼——那个孩子割破了脸颊明誓要成为海贼,那个孩子误食了橡胶果实后还乐观开朗不改梦想,那个孩子因为想要维护红发海贼团的荣耀而被人欺负……
当剑士不知第多少次为他身边越说越开心的红发海贼再添满一杯酒时,他听到香克斯语气轻松地讲起了那一场意外的海上事故。
“幸好我赶到得及时,”香克斯饮尽杯中的酒,长长舒了口气,开心地笑道,“路飞没受伤,这真是太好了!”
米霍克依旧面无表情,他刻意无视了对方的目光,不置一词地帮香克斯又倒了杯酒。然而这一次,那只捏着酒瓶的手有些没使好力度,过猛的倾倒让溅出的烈酒沾湿了红发海贼握着杯子的五指。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香克斯停顿了许久,直到指尖沾染了酒精的凉意都已被风拂干,却还是没等到米霍克的任何评价,最终他只得主动询问道,“你……会为这件事而生气吗?”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米霍克的声音冷静而淡漠,“我没有生气的立场。”
香克斯把目光从那依旧不太看得惯的小胡子上移开,他放下了酒杯,微笑着抬起头,看向远方湛蓝的天空。
“你知道吗,鹰眼……”红发的海贼带着些许追忆,伸出唯一的手,轻轻拂过自己残缺的左臂,“我曾发过一个誓。”
米霍克转过头望着他。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朋友和伙伴了。”香克斯带着笑,低声重复出自己曾对眼前的人说过的话,“我对着我的草帽保证过的,如今也终于凭自己的力量守住了这个承诺,我真的很高兴。”
“这么说起来,你的帽子呢?”对于这个已被媒体分析了很久的细节,米霍克也抱着一丝好奇。
“给路飞了。”香克斯神采飞扬地说,“我觉得那个孩子能行,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海贼,来到这里,亲手把那顶帽子还给我!”
米霍克扬了扬眉,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没有作出任何评论。
“我觉得你还是有些扫兴的样子啊。”香克斯愁眉苦脸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我只是在想,”米霍克用冷静的眼眸深深看了多年不见的红发男人一眼,“幸好这样的小鬼你只认识了一个,如果再多上几个,恐怕四肢都剩不下了。”
鹰眼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说冷笑话,香克斯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样的孩子,能遇到一个已经很难得了。”
米霍克不怀疑香克斯看人的眼光,但他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小鬼才配得上如此高的评价,他心里一动,有所悟地发问道,“……你决心回来也是为了那个小孩吗?”
“这倒不是。”香克斯摊了下右手,“人的心思总是会随着见识而改变的,现在想起来,要看遍这个世界的大洋也好,要回到这新世界也好,都是因为我一直在向往着最美的大海啊,我渴望着它能迎来新的时代,变得更美一些。”
“在东海待得越久,我就越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我一直是想回来的,可是从前会因为失去自由而不那么甘心。”红发的男人长长舒了口气,笑容里带着张扬的味道,“不过就像你说过的,没有必要太纠结,道理是迟早会想通的。回到新世界是我自己的决定,这里战斗足够刺激。我是自由地遵循了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我最向往的冒险,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米霍克耐心地听完了香克斯长长的心路历程,沉默了半晌,最终抬手饮尽了杯里的最后一口残酒,“无聊。这些道理能说服你就好,我不感兴趣。”
已有些醉意的香克斯对于这样隐隐的指责并不当真,无论如何,他都还想把自己的感悟同对方好好分享一下,而这个看似冷漠的朋友也还愿意坐下来,认真地听他说话,这就很好了。
香克斯笑看着他体贴的朋友又一次帮自己添满了酒,然后站起身来,重新背好了那柄巨大的黑刀,转身准备离开。他有点歉然地挠了挠头,认真地提高声音,对着米霍克的背影道:“丢了条胳膊真是对不起,不过请你再等等,鹰眼!”
米霍克有些意外地微偏过头,等待着下文。
“我这几年恢复得不错,但恐怕暂时还比不上一直在进步的你,”香克斯露出自信的笑容,“不过,既然我没有失去变强的理由,那就一定会再次赶上你的!到了那个时候,让我们再做对手吧!”
米霍克静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压了压宽大的帽檐,迈步离去。
“我不会和没有左手的你再打了。”剑客平静的话语传进了红发海贼的耳朵里。
香克斯捏紧了掌中的酒杯,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一点,“那么,就常来喝酒吧!”
“我没那么爱喝朗姆酒。”米霍克最终留下一句事实的陈述,不留恋地离开了红发海贼团的驻地。
香克斯用开始模糊的视线静静目送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忽然就有些责怨鹰眼的这一次造访——他一直知道米霍克迟早会来询问自己有关胳膊的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在忐忑中组织了很久说辞,却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到来。
转眼便是三年,足够有挑战性的冒险和不断结识的新朋友们已经让香克斯逐渐忘记了那么一点暗自纠结的心思,他已不再时常想起某个旧友,可那个家伙却又不打招呼地登门而至了。
真不如不来,香克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样至少还能留住一两分若有若无的期待。
多年前的某个梦境忽然浮现在香克斯的头脑里,他还记得梦里的自己无数次手捧草帽看着米霍克离开的身影——似曾相识的情绪恍惚泛上了香克斯的心头,他举起自己空着的右手,消失的草帽提醒着他,眼前的场景并不是那个梦中轮回过经年的虚妄幻境。红发的男人有点失神地低下了头,看着面前那一满杯清澄的酒。他扯着嘴角轻轻笑了笑,举起杯子,将最后的烈酒一饮而尽。
原来那么多点点滴滴的小事都还清楚地记在心里啊……香克斯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得太多了,他开始不可遏制地去回忆那些年轻时的往事,阴霾的海域、无人的岛屿、宁静的航程;沉闷的米霍克、整人的米霍克、体贴的米霍克……那些影像都随着时光慢慢淡去,最后归结于面前这个渐行渐远的、他始终也无法留住的米霍克。
“贝克曼……”红发的海贼打了个酒嗝,又是某个陈年的细节不由自主地掠过了心头,他转过头,对着刚刚坐到了自己身边的副手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你说,刺猬是怎么吃掉背上食物的呢?”
第三十二章
米霍克低着头,静静地安坐在小棺船唯一的座位上,任由他的船漫无方向地漂荡在蔚蓝的大海里。
自从确认了红发海贼团回归的消息后,米霍克便一直确信着遭遇过变故的香克斯必然能再次立足于新世界——那个海贼是自己最看重的人物,怀疑对方的能力就是在蔑视自己。
红发的手因何而断,对自己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但过去的便不可挽回,对于红发海贼团而言,眼下必然有很多亟待处理的事情。米霍克不认为这是自己登门造访的好时机,便耐下心来,慢慢等待着香克斯重新崛起的明确讯息。
整整三年,他并非没想过那个能够重创香克斯的家伙,也许早就被香克斯消灭了,这个世界上可能并不存在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强大对手,可是他却始终没办法去想象,在得到这样的答案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无论如何,红发的断臂已是不可更改的历史,那么在得到他本人的亲口证实前,多想无益。每当念及到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米霍克都会不由自主地中断自己继续发散下去的思维。
人生中那些猝不及防的事总是不讲道理,一如那一年的自己毫无防备地巧遇了那个叫香克斯的红发海贼,从此以后,他便成了自己心中一个尚未彻底跨过的坎。
米霍克明白自己还没有做好失去对手的心理准备,而同样让人狼狈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与红发相见的时机便被剑士一拖再拖。直到香克斯终于被世界政府再次承认为“四皇”,他也再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等待下去了。
在循着生命卡的指示驶向红发驻地的旅途中,米霍克刻意放慢了前进的速度。他知道自己是在隐隐畏惧,畏惧着某个并非不可能的答案从香克斯的口中说出来。
世界第一明明是一直梦想着的目标,可自己却在距它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徘徊了整整三年,还依旧未能释然。米霍克带着些微妙的情绪,暗自嘲讽着自己那些难言的心情——即使不再拥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可若连自己的思绪都不能坦然面对,那又有什么资格去担当那世界第一的盛名呢?
凌乱无解的矛盾在新晋大剑豪的头脑中不可遏制地萦回缭绕着,直至他最终见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家伙——香克斯变了不少,可是在自己的面前,他依然还是那个热情坦率的香克斯。
米霍克终究没有料到,香克斯毫不避讳告知他的往事居然比自己最糟糕的设想还要荒谬——既不是战斗,也不是冒险,为搭救一个小鬼而被海王类咬掉了胳膊?
他并非不能理解香克斯努力想向自己传达的意思——红发的海贼并不惋惜这为了“保护”而做出的牺牲,那是他的信念和誓言。即使自己无法感同身受体会这“保护”的意义,却也没有立场替对方去愤怒和遗憾。
时隔五年的再会,香克斯只用了一串热络欢快的闲聊,便把自己轻巧地推向了那个已再无悬念的称号。
世界第一的大剑豪……吗?
米霍克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不满足也不兴奋、不愤怒亦不伤怀,只像是多年来不辍的勤奋忽然在这个瞬间松懈下来,百味的心情如流水般淌过他的胸膛,带走了一切斗志和情感,只余下那淤积在心灵河床上的,名为疲惫的厚厚沙石。
它们早已被光阴涤去了棱角,只是静默地、沉沉地覆在他的心肺上,荒凉萧索……空空如也。
那半截空荡的袖管依然一下一下地荡在剑士的心里,可是那样痛彻心扉的感受却只是昙花一现。米霍克忽然没有兴趣再去惦念那个让他小心翼翼对待了多年,却依旧未能释怀的名字了——香克斯不会缺酒友,而自三年前对方丢掉左臂的那一刻起,自己已注定失去了对手。事到如今,还要抓住那早已结束又或是从未开始过的往事余韵不肯放手吗?
四皇与七武海的日常喝酒?“决斗”?那个海贼明明说着已经做好了觉悟,却还是这么天真,没有一点驾驭一方势力的自觉……如此无聊的提议,有不如无。
米霍克无声地抬起了头,他穷极目力,用平静的金色双眸凝望向极远的地方,飒爽的蓝天与平和的海面连成了无边界的一线,像是一条萧瑟冷寂的、延伸向无边苍茫的天路。
身后的岛屿已经遥不可见了,而眼前这条寂寥向上的无人之路却依旧漫长不可及。米霍克仰起了下颚,坚定而傲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背后的黑刀。
一切都已结束?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海圆历1513年10月,闻名伟大航路的王下七武海、世界第一大剑豪鹰眼突兀地结束了他长达十年的海上漂流生活,登陆了因战争而彻底覆灭的西凯阿丽王国遗址所在的库来加那岛上。
战火的硝烟尚未散尽,腥浓的血迹味道也萦绕不去,米霍克一步步踏在洇成暗红的土地上,面无表情地绕开了林立在泥土里的断肢腐尸和残刀破甲。他无视了身后那些暗中窥探的动物所散发出的强烈敌意,背着黑刀不快不慢地走向岛上那座仅存的城堡。
米霍克在古堡前站定,稍稍发力,推开了血迹干涸的大门,尘灰飞扬间,他看着室内无数败坏凌乱的十字装饰,明白此处已不会有人畏惧他的眼眸了。
米霍克没什么表情地抱着臂,坐在客厅的主座上,冷眼瞧着戴着面具的世界政府代表,无声地等待着对方道明此次造访的来意。
斯潘达姆心有余悸地扶了下面具,指尖碰到金属的感觉是生冷坚硬的,可比起面前这位王下七武海的目光却还算是柔和的。那双眼眸里金色的光辉像是两把小剑,狠狠地剜在他的脸上,连带着一年前被某个冒失的造船小鬼揍出的旧伤都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