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问得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那小孩儿已经扑过来又开始紧紧抱着敖丙的大腿,似乎是觉得有敖丙为他撑腰,小孩儿胆气比刚刚壮了一点,仰着小脸对着哪吒说道:“爹爹,好不容易找到娘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凶?你把娘气跑了怎么办?”又转过头对着敖丙说道:“娘,娘,你别在意爹爹,爹爹其实很想你,我也很想你,你带我回家去好不好?”
当着人家父亲的面被口口声声错认成娘,这可就太尴尬了点。敖丙面上兀自保持微笑,暗中却用力想将手腕从哪吒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然而紧握着他手腕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纹丝不动。察觉到敖丙在抗拒着自己的钳制,哪吒的眼神似乎沉了下来,手劲顿时一松,敖丙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原地定了定神,敖丙便又恢复了他一向的气定神闲,低头摸了摸那小孩儿的头顶,语气温柔道:“我和三太子俱是出自元始天尊门下,按辈分,倒是勉强当的你一声师叔,至于娘亲什么的,小侄以后还是莫要乱叫了。”说着,又对着哪吒礼数周全地一拱手道:“还有一个时辰论法会便开场了,三太子还请自便。”
他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将自己置身于这父子二人之外,那小孩儿一下子不干了,牛皮糖一样缠着敖丙扭来扭去,死活不肯撒手:“如果你不是我娘,那孩儿是哪来的?”
敖丙求助式地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一直盯着自己默然不语的哪吒,觉得自己说上一万句都不如哪吒解释一句。却没想到这三太子看懂了自己的求助后,沉默了片刻,只冷冰冰地掷地有声出两个字:“捡的!”
诶,真是标准式结局,但凡父母被孩子问上自己是哪儿来的时候,回答一般都是外面捡的,树上结的,喜鹊叼来的,酬宾大甩卖送的诸如此类等等。
却没想到这孩子实在非同凡响,仗着有敖丙在他身边,料定哪吒不会拿他怎样,于是那小孩儿抱着敖丙的大腿冲着哪吒大声反驳道:“才不是!爹爹骗人!孩儿是爹爹和娘亲在床上交||合||欢好后,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才不是捡来的!”
敖丙瞬间就风中凌乱了:“…….”
在场的各位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仙,本来就一直勾兑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这小孩儿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不约而同集体沉默了下来,不知是谁率先“噗嗤”了一声,就像是在鞭炮堆上点了一点火星,瞬间炸得全场哄堂大笑。
敖丙在笑声中尴尬得脸都白了,偏偏那孩子缠他缠得死紧,扒着他一口一个娘,叫得要多顺口有多顺口。敖丙一向脾气温和淡然,自然干不出把孩子扒拉下来扔给哪吒然后落荒而逃这事儿,于是只好干笑两声,对着哪吒说道:“咳,令郎还真是见多识广,博闻多识,倒是有趣得很。”
就是熊了些,还好不是自己家的,万幸万幸。
小孩儿听到这句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立刻惊喜地抬头巴望着敖丙说道:“那这么说,娘亲是很喜欢孩儿咯?”
看着小孩儿激动得双眼发光的样子,敖丙心中终究有些不忍,于是低头微笑着柔声哄道:“自然是喜欢的。”
……诶不对,谁是你娘亲啊?!
因为心软一时之间应顺了口,敖丙忍不住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哪吒。却见那三太子从始至终只是紧锁眉头地紧盯着他,一副思虑深沉的模样,似乎全没在意方才发生的事。
敖丙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心思本就细腻多敏,虽然一时间被这从天而降的小孩儿弄得啼笑皆非手足无措,倒也不至于全然乱了阵脚,他毕竟早已不是单纯到不谙世事的年纪,会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眼见这小孩儿口口声声喊他娘亲,三太子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不说,甚至于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谁准他出的东海海底,这全无交集的三太子又是怎么知道近百年来他父王给他下的禁足令,制止他出东海海域的?
然而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若是真与这三太子有所瓜葛的话,没道理他翻遍记忆的边边角角也找不出一丝端倪。想及此,他将那小孩儿抱在怀里,递给哪吒时仿若无心般地问了一句:“冒昧问上一句,在下和三太子是否有过旧识?”
停顿片刻,复又轻笑道:“毕竟这年岁渐长,做仙的日子太久,有些事就不一定记得牢靠,还望三太子不要见怪。”
没想到三太子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先是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时,眉间的褶痕逐渐松开,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冷傲淡漠,眼尾和眉梢俱是上扬的戾气,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喑哑:“你说的没错,你我确实——”
几个字含在齿间,重若千钧:“并无交情。”
敖丙愣了片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下倒萦绕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丝线一样,若有似无,却又缠得他发紧。哪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抬脚便走。那孩子心思何等机敏,立刻张嘴嚎啕大哭,鼻涕与眼泪齐下,通通蹭在哪吒的衣襟上,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胡搅蛮缠:“爹你好狠的心,让我和娘母子生生分离呜呜呜呜呜呜,就算你和娘吵架,大男人就不能哄哄孩子的妈么?老婆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没娘的孩子就是棵草我爹还偏偏是个除草的锄头呜呜呜呜呜呜”
逗得那些围观八卦的神仙前仰后合哈哈大笑,纷纷上前和三太子打着圆场。虽然整件事情他们并未窥得全貌,但众人早就已经脑补出了一场风流韵事,无外乎天界的三太子和这条东海的小龙有过旧情,偷偷生下孩子后便一拍两散,孩子被三太子带回天界抚养,如今旧情人找上门来要回孩子抚养权啦。
即使是神仙,劝架也无非是人间劝和夫妻的三板斧——看在孩子的面儿上,一日夫妻百日恩,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哪吒被这群神绊住了脚,脸色越发铁青,难看到仿佛能渗出冰来,这儿子若不是他亲生的,此时他恐怕早就杀出火尖枪了。站在一旁的敖丙见此情景不由得抚着额头仰天长叹,遇到这么个小太岁,他倒有些同情哪吒这些年拉扯孩子的不易了。
敖丙这个人,向来有着两个说不上是毛病的小毛病,一是容易心软,二是有点爱多管闲事。他年少时就常常出没于东海海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亦是常有之事。如今这孩子虽然混沌难缠,却意外地和他胃口,让他不仅不反感,反而油然而生一股亲切之情。见他哭得那么惨烈,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终究是心下不忍,便走过去对着哪吒说道:“要不……这场论法会我抱着他听吧?”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好,好,虽然说血浓于水,这亲子关系还是要好好培养的。”
敖丙:“若三太子不放心,待会儿广力菩萨回来时,三太子可与他换个座位,坐我与小公子旁边,总不会生出差错。”
众人又纷纷点头赞同道:“对,对,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齐齐,坐在一起才和美。”
敖丙:“这孩子年岁尚小,总不能给他施噤声咒诀,论法会何等肃穆,总不能让在座诸位一边听佛道辩论,一边听着孩童啼哭。”
众人继续纷纷点头赞同:“是,是,虽然说孩童啼哭烦乱难听,不过倒确实比佛道辩论有趣一点儿……”
敖丙:“……”
…….也不用这么实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吧。
直到抱着娃娃坐回座位上时,敖丙都还有点心神恍惚。这斗神三太子虽然未曾见过一面,但鼎鼎大名却早就如雷贯耳,按照传说中他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桀骜脾气,若是他笃定主意想走,刚刚那群神仙包括他自己在内,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的。
然而他却将孩子塞还到他怀里后,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坐在了他的旁边。那孩子一到敖丙怀中,立马瘪着嘴不哭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敖丙,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面色不善的哪吒,噗嗤一声自己先乐了出来。
刚刚果然是装的,敖丙在心中道。
不过终究是自己主动接过的这个烫手山芋,敖丙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给那小孩儿轻轻擦着眼角残余的眼泪,小孩儿乖觉,将自己团子大的脸不停地往敖丙的手心里拱,逗得敖丙忍俊不禁,问向他道:“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寅。”
敖丙微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旁边的哪吒答他的,于是便又凑近了些许,打听道:“可是有什么寓意?”
哪吒微微垂下眸子,看着此时距离他过份近的敖丙,眸色瞬间变得晦暗深沉,他抿了抿唇角,这个动作柔和了他过于锋锐的线条轮廓,过了半晌才说道:“他在寅时出生。”
“这样。”
“不止呢!”阿.专揭自家亲爹老底.寅叫了起来:“除了我是寅时出生外,还有一层就是,甲乙丙,子丑寅,这个寅字也正对应着丙呢!”
敖丙心中瞬间一动,面上却仍旧不露声色地微笑道:“如此,便是凑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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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论法会才进行不到一半,下面的神仙就已经都在各使神通悄悄地打着瞌睡。
敖丙自己其实也困,但他怀里压着一个闲不住的孩子,虽然不吵不闹,但就是一直在他怀里扭动着折腾,让他刚涌起来的困意顿消。这会儿阿寅又不知道从哪儿倒腾出来的金纸,正十指翻飞地叠着什么。敖丙看他圆嘟嘟的小脸一脸认真的模样,禁不住觉得又可爱又好笑,顺着他的动作看得正出神。眼看着阿寅刚要叠出点什么模样出来,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扣住了它。
哪吒一双冷厉的眼睛睨了过来,在他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厉声质问道:“在做什么?!”
阿寅眼睛里立刻憋出了两泡眼泪,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望着敖丙:“娘,爹爹又凶我……”
敖丙低头看了他一眼,实在抵不住他这软绵绵的撒娇,于是他轻轻按着哪吒的手,转过脸对着哪吒笑着打圆场道:“论法会本来就枯燥难懂,连修为高深的神仙都难免昏昏欲睡,更何况他一个小孩子,他做点自己喜欢的,又没妨碍其他人,何必这么严厉?”
掌心贴在温热的掌背上,触感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以前他们就这样彼此相握过。敖丙能察觉到他掌心下得那只手同样僵了一瞬,却又只是那么一瞬,时间短得让敖丙有些心神恍惚,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直到阿寅小小惊呼了“啊呀”一声,才将他惊得回过神来。
他看到哪吒对他方才的那席话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在手上暗暗凝了一点灵力,那刚刚叠成形的金纸瞬间化成飞灰。
阿寅的眼泪立刻“刷”地一下流了下来,然而这次却懂事地没有哭嚎,只是睁着两个大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哪吒,自顾自地默默流着眼泪。他这幅样子让敖丙心中更加不忍,立刻将阿寅团在自己的怀里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虽说这对父子两个的家务事与他这个外人着实无关,但他心软加多管闲事的毛病让他忍了好几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不禁有些嗔怪地看着哪吒说道:“他一个小孩子,何必对他这么苛刻?”
却没想到哪吒只是冷眼旁观着阿寅窝在敖丙的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除了脸色更沉了些外,丝毫无动于衷,半晌才冷笑了一声,道:“还真把自己当成三岁了?嗯?”
阿寅正将脸埋在敖丙的怀里啜泣着,闻言整个人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儿,似乎飞出一声轻笑,乖巧的声音从怀襟里轻轻巧巧地传了出来:“既然爹爹想让孩儿三岁,那孩儿自然就一直都是三岁呀。”
敖丙心中暗暗一惊,不动声色地开始端详起了阿寅身上的那些金灿灿的道家法宝,这些法宝若不是特别注意,很容易就被认成道家名门子弟驱邪防身的宝物。然而在凝神细望后,敖丙才发现,阿寅脖子上手腕上,甚至连脚腕上都被封禁的死死的,这些封禁的法宝上甚至还下了重重禁咒,正是这些封印和禁咒才让阿寅一直是三岁小孩儿的身体,无法长大。
敖丙抿了抿唇,强行按压下心头陡生的重重疑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摸着阿寅头顶油光水滑的头发,顺口哄道:“阿寅乖,阿寅睡一会儿,这场论法会一会儿就讲完了,讲完了我陪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那孩子就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仰着小脸一派天真地对着敖丙甜甜一笑:“好。”
不过有哪吒这尊大神在,论法会结束后玩儿自然是没得玩儿的。
那边休憩钟刚刚响了三声,余音未落,敖丙就立刻被哪吒二话不说地直接拎走,阿寅被抱还扔给了大圣。可怜敖丙还没来得及跟他堂哥敖烈打声招呼,就被哪吒一把蛮力生拽上了风火轮,那日行千里的神器在脚下打了个滑的功夫,便已经出了西方极乐世界,下落到了凡间。
临走前敖丙也只来得及托阿寅给他堂哥带个话,说他只是有事在身并非临时翘课,让敖烈勿怪。而阿寅,则趁着敖丙站在他面前正好隔住了哪吒的目光的时机,悄悄地在他怀里塞了个金纸做的小海螺。
敖丙虽不清楚阿寅送他金纸海螺到底是什么意思,略微迟疑了一下,但看着阿寅对着他笑得一脸地天真烂漫,于是便配合着背着哪吒不动声色地收了下来。
下了凡间后,敖丙晃了晃自己被风火轮带得眩晕的脑子,突然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问哪吒他早就该问的问题:
“诶,这,不对,有劳一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哪吒大抵是对他这种格外迷糊好拐的性格格外无语,又似乎对此隐隐感到有些恼怒,只冷淡吐出两个字:“东海。”
敖丙生风的脚底顿时刹住:“等会儿,三太子且慢,我什么时候说要回东海了?”
哪吒皱着眉头望了他一眼,敖丙感到自己被拽着的上臂骤然间被握得更紧了些,扣得他隐隐有些作痛:“由不得你。”
敖丙好脾气地笑了笑,对哪吒这幅态度全然不以为意。抽臂振袖,抱拳施礼,一气呵成:“既然三太子要去的地方是东海,那便是与在下不顺路了,就此别过一路走好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袍袖一挥,抬脚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哪吒在他身后叫住他:“你去哪里?!”
敖丙顿住了脚,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在东海里憋了这么久,自然是出来四处透透气。”
微微侧过身,笑眯眯地邀请道:“三太子要不要一同前往?”
哪吒和敖丙按下云头,落在凡间一座山上,那山间小路四周皆是翠柏掩映,泉水叮咚。二人一路无话,敖丙自是不知身边的哪吒在想些什么,他只知他心中实在有着万千疑虑,像是一把小刷子,在不停地挠着他的心头,挠得他发痒。
他并非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只是自从见到那阿寅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实在太过蹊跷,逼得他不得不去把这件事弄得清楚明白。因此在西天极乐世界他才会被哪吒一拽就走,下了凡间后又故意四处兜转,想趁此机会试试这哪吒三太子究竟是何态度。
却没想到这三太子果然寸步不离他左右,任他转到哪儿都默不作声地紧跟着他,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回东海方可罢休。
他心中愈加疑惑。
他直觉这其中必定有事与他大有干系,却又能隐约猜到哪吒是不想让他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