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他那时心灰意懒,简直是带着赴死的心情去征伐的万妖之乱。他欠龙族的一条命,只能拼死去完成他们的希冀,若他的结局注定是尸陈沙场魂归故里,其实想想,倒也没那么糟糕。
在战营中,他曾听人说起过在这场征伐之中有个年轻战神崭露头角,那人手持一把火龙一样的长枪,神威凛凛,狠戾桀骜,战场上不知取了多少性命,又听说那人三头六臂十分威风,天生火相,神通广大,三味真火腾腾熊起,能催拉枯朽地将所过之处夷为平地。
彼时的敖丙也逐渐声名鹊起,颇有地位,只是心境终究有些消极,对这些八卦传闻并不太关心。
他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这难缠的山妖要怎么对付才好。
说是山妖,并不是指山上的妖怪,而是那绵延万里的一整座山天长日久得了精魄,成了妖。不管何人到此地界,都会被这山妖摄进土里吸食精血。敖丙所在的这一支人马伤亡实在惨重,数千修士甫一入界就纷纷被卷进土中,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成了山妖的养料。这妖神通广大,修炼日久,吞噬的活人越多,力量便会越强上一分,直到吞食干净方圆百里的活物为止。敖丙眼看着剩下的人也纷纷被迅速拱起的泥土卷住了手脚,再不立下决定便会全军覆没,一咬牙,当机立断地将万龙甲甩出去包裹住幸存的修士,而自己则化为一条细长白龙,仰天长啸一声,四周水源应着这一声长啸立时汇集在山妖上方,敖丙飞身而起站在水面之上,爪子往下一拍,立刻结成了一个厚实的冰盖。
他在冰盖上一个俯冲,打算用冰盖直接活埋了这个山妖。
然而那山妖道行实在高深,触手一样的泥土顺着四周立起的冰柱不停地向上蜿蜒,眼看着就要覆上冰面。山妖天生土相,正好克水,敖丙这种天生水相的简直是吃了莫大的亏。那泥土爬来得迅速,还不等敖丙再次冲天而起,就立刻像潮水一样缠住了敖丙,妖土缠身的那一刻,敖丙清晰地感受到内脏骨髓在逐渐地腐蚀沙化。
他咬紧牙关拼命挣动,然而泥土就像是钢筋铁钳一样牢牢地束缚着他,让他挣脱不得,甚至已经埋了他整个龙身,让他连动一下也不能够,眼看着泥土涌来,马上就要没过他的口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敖丙突然睁大了双眼,一团耀眼至极的红光从天而降,烈焰破空划开,火光漫天之中,一杆长枪寒光闪闪,巍峨耸立着的万丈高山在他面前活生生地被劈成了两半。山体喷涌出的血液像是海啸一样狂涌而出,血雨倾盆而下后,被蛮力破开的两片山体之间敖丙看到那处凌空立着一人。
那人裹着一身的血,面色阴郁瞳孔厉红,挟着一身的戾气杀机毕现。身后的红绫漫天飞舞,向着敖丙延伸而来,轻柔地接住了敖丙失去泥土束缚正往下坠的龙身,将它周身软软地捆了捆,便将它送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
敖丙勉强撑起精神抬起头,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相貌陌生、但额间却有一瓣让他熟悉至极的鲜红魔纹的人,心神大震间哑着嗓子犹疑地发出了两个字节:
“哪吒……”
男人的面容本就英俊至极,这样近距离地侧首望向他,更是精致的惊心动魄。哪吒低下头来对着被缚住的敖丙牵起唇角笑了笑,一身杀伐的戾气骤然减了几分,只是眉峰凌厉着上扬,姿态甚是疏狂。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敖丙头上的龙角,对着敖丙轻笑了一声道:
“爷早就说过,就算不是爷的,爷硬抢也要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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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与山妖那一场大战,敖丙到底还是伤到了元气,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还不忘将自己重新变回人形,混天绫将他松开之时,一个结实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怀抱的主人为何赶来得这么及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一连昏睡了不知有多久,黑暗中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又再一次陷入昏寐,他能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身边,滚烫的手掌时时落在他的额头上,为他轻缓地传送着灵气。那只手掌的掌心肌理平滑,然而虎口和指腹却有着薄薄的一层茧,既像是那种握得住撼天震地的武器的手,又像是此时落在他的额头上、有着抚慰人心的温柔力量的手。
偶尔那只手会捏起他的下巴,将他的齿关微微撬开一些,下一刻,哺着灵药的唇便会覆上来,舌尖向前一路顶过去,直至冲到他的口腔底部,然后再将药轻轻地渡进去。强势的压迫性让敖丙并不是那么的好受,却会让他莫名地感到心安,大抵是因为那人身上的气味让他十分熟悉,就像是彼此一起纠缠过千年万年,在这漫长岁月中,沧海也足以化为劫灰。
敖丙醒过来时,外面夜色正浓,借着一豆灯光,他看到哪吒正坐在他的床边,一只脚踩在旁边椅子的木条架上,长腿轻松支起,在慢条斯理地擦着他那杆火尖枪,看到敖丙醒过来了,他偏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道:“醒了?”
敖丙怔了怔神,他仍是不太适应哪吒这样长成的体态,蓦然就有些想念那个扎着花苞头像个红灯笼似的小友,一张团子大的脸对着他永远都是一脸的天真可爱散漫自得。而不是眼前这个,即使是闲闲地坐在那里,也依旧有着压迫气势的成年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强忍着浑身上下仿佛抽筋剔骨一样的疼,对着哪吒轻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哪吒将长枪收起,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灵力从哪吒的掌心缓慢地贯通到他的周身,温热的气息游走在他的奇经八脉,整个人就像是泡浸在一汪暖融融的温泉之中,敖丙瞬间感觉身上的疼痛没刚才那么明显了。
哪吒将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他:“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敖丙有点怔愣地看着哪吒,听到哪吒慢悠悠地道:“眉头皱得那么紧,还说不疼?”
于是敖丙只好干笑了两声,抬起眼睛深深地望向他,诚恳道:“多谢。”
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谢他的救命之恩,还是谢他的病中照料,抑或是谢他的千里来相会。
其实,不得不说,阔别许久,他已经有些想他了。
然而哪吒听到敖丙道谢后脸色反而瞬间沉了下来,眉毛一挑,再开口时,声音冷淡:“不必。”
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也是恰好听到你一声龙啸,才赶得及过来救你。”
敖丙看着他,面对陌生哪吒时心里升腾而起的微微异样让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回话,他抿了抿唇,望着哪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想起一事的敖丙开口问向哪吒:
“你怎么把乾坤圈摘下来了?你现在还未修成正果,万一被魔丸夺取了意识…….”
“是半开的。”哪吒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方才的冷淡从容似乎被他这简单的一句话给取悦了,哪吒目光幽深地盯着敖丙的脸,薄薄的唇角微微翘起:“怎么,担心我?”
敖丙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确实是很让人担心啊……”
他怎么能不担心他?在这样杀戮残酷的战场上,一个疏忽就会引起魔丸的杀念,如果哪吒不慎走火入魔,旁边又没有一个人能及时劝止他、以免他铸成大错的,那又该如何是好?
敖丙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在瞬间就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时时刻刻跟着哪吒,直到这场仗打完为止,最起码有他在旁边,哪吒情况不对时,还能及时地拖住他,直到他恢复神智为止。毕竟,不会有谁会比他更了解哪吒入魔的先兆。
但他又身为妖族,且身负族人的重重枷锁,虽然与哪吒同是出自元始天尊门下,但毕竟仍是道不同。于是在平日里他刻意存着避嫌的心,与哪吒保持着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距离,生怕有人背后指指点点给哪吒带来不便。是以过了这么久,随行这么多人居然谁都不知道他俩曾是旧识。只有周围无人的时候,敖丙才会跟上前来,问哪吒一句今日如何有无受伤是否有魔气侵袭的兆头等等。
每每这时,哪吒都会不动声色地看着敖丙对着自己殷殷嘱托和切切关心,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绷得很直,像是在克制着一股将要爆发的情绪,他就算看起来冷静至极,也似乎快要被他逼到某个临界点了。
于是这个临界点终于到了。
那是能令河山变色的一战,天地山川均被染成血色,万里神州化为烁烁焦土。那是这场万妖之战中最为残酷的一役,双方俱都死伤无数,赴战的人十去其九,偌大的战场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空中除了若有若无飘散着的灵气,似乎已不剩下一个活人。
因敖丙的冰封防御及其强悍,于是被留在了大后方,他拼尽全力死死守住后防。等到那些妖怪如潮水般退去后,他才匆忙赶到主战场,适时黄昏惨淡,清风鼓荡,残阳如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股脑地冲向他的鼻端。敖丙强行忍下心头可怕的假想和惶惶的不安,捏起灵诀四处寻找哪吒。
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灵诀那边空无一人,无边的痛楚仿佛能够撕裂开他的心肺。敖丙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将要坠下的眼泪。他死死咬住牙关,割破手掌一掌拍向地面。他以灵珠之血结契,哪吒就算已经战死身亡,他也要找到他的魂魄带他回家。
他这一掌还没拍实,就遥遥地见到远处的尸山上立着一人,那人一身血染的战甲,腰肩笔直,身姿挺拔精悍,就像他贯常握在手中的那杆神枪。他站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凝望着远方一点,浑身杀气腾腾,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这才微微地偏过头来,露出了半张侧脸。
敖丙感觉自己的心口像骤然活过来那样突突狂跳。
他同样也看到了敖丙,牵动唇角笑了笑,将长枪往身旁一支,对着敖丙招呼道:“过来。”
敖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割破的手掌紧握成拳,若无其事地背在背后,没让哪吒看出他有丝毫受伤的迹象,这才走到哪吒的面前。此时的哪吒已经隐隐有了发狂的前兆,一双眼睛拉满了血丝,眼底聚集着汹涌澎湃的魔气,他直接撕下一块混天绫做聘,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敖丙的头上。哪吒隔着一块混天绫贴上他的唇,笑了一声,对他道:“盖上了红盖头,从此就是爷的人了。”
敖丙没有说话,看着神情疯狂的哪吒,在无限的担忧中又涌上了大片不可名状的酸楚,就像月夜下涨落的潮汐,一层挨着一层的荡过来。他任由哪吒抱着他离开此地来到一处半坍塌的山洞里,在这处空无一人隐蔽至极的地方,敖丙甚至没有察觉到狂风暴雨将要来临的危险气息,仍旧那样温柔地凝视着哪吒,甚至伸出手来,安抚性地摸着他的脸,不停地对他身上的男人轻声哄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
哪吒抿紧了唇,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在杀气未泯,魔性将将侵入本性的时候,将敖丙猛地按在地上,近乎粗暴地要了他。
在进入的那一瞬,骤然袭来的剧痛让敖丙疼得脑子都直接懵住了,眼前一圈一圈地不停地发着黑,他拼尽全力死命咽下将要溢出喉咙的哀鸣,只是粗重地喘息,然而他连呼吸都在发着抖,断断续续半天才能完整地喘上一口。他拼命地想向后退去,却被哪吒死死地钳住了腰。他摆脱不了身下剜心剔骨一样剧烈的疼痛,只能徒劳地反手抠住地面,粗粝的砂石磨破了他的指尖,血肉模糊,和着他手掌裂开的口子,鲜血漫过身下,一起渗入到黢黑的泥土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哪吒在战场上的杀意未消,于是便要用另一种方式杀了他。
有几次敖丙都要觉得自己撑不住马上要晕过去的时候,又会被猛烈的冲撞再一次重新唤醒,重复几次后他真得恨不得哪吒直接一枪捅死他算了。他忍着疼忍得嘴唇都快被咬烂,然而配合着他浑身上下青青紫紫的淤痕,嘴唇上的伤反而最微不足道。
敖丙甚至分出一丝心神在想,死在这个上面,未免太过丢脸。
然而再度袭来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暇去分心什么丢脸不丢脸,脑子里唯存一片白光乍现,浑浑噩噩。
从黄昏到落日直到深夜,这半天的时间在敖丙看来比几百年还要漫长许多,哪吒的双目才逐渐重新变得清明,他脸上疯狂的杀意渐渐敛去后,凶狠莽撞的动作缓停了片刻,敖丙像是过度缺氧那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还未等哪吒开口,他便抢先说道:
“别……别看,没关系,错不在你……”
话音颤得仿佛能打结,然而他仍努力地用着他惯常轻缓的、从容的、平和的语气,对着哪吒轻轻地说道:“你魔气入脑,神智不清,我知道这并非是你的本意,我不会怪你,你亦不要自责……”
一句话还没说完,嘴唇骤然间便被再也忍无可忍的哪吒狠狠地堵住了。
他听见哪吒在他唇上一边辗转厮磨着,一边嗓音沙哑地对他低语:
“爷早就想这么要了你,想的都快发了疯。”
“魔气上脑是不假,但爷的心思更不假,收了聘,就是爷的人了,容不得你反悔。”
“敖丙,你还想装糊涂装到什么时候?”
敖丙茫然了片刻,感觉到心脏仿佛是泡在潮水中露出来的一块礁石,欢愉和悲戚轮流不停地冲刷着他的心壁,那些一直尘封在他心里的感情从冰面下破裂开来,如夜空陡现孤星。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抠在地面上的手顿了顿,反手拥抱住了哪吒的后背。
他功业未竟,背负沉重,没有哪吒这样孤注一掷的意气和狠劲,有些话,想了想,绕着舌头转了几个回合,却终是咽了下去。
于是他只能拍了拍哪吒的背,阖上眼睛,轻轻地对着他道了一句:“好,知道了。”
也许是他和哪吒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实在太过予取予求,温和顺从的有些过份,他从没发过什么脾气,亦没去计较过什么,很多事情既不刨根问底,也不矫情使性子,泰然安定的仿佛是温柔以对,又仿佛是毫不上心。心思敏锐如哪吒不可能觉察不出不对,然而几次旁敲侧击,都没问出什么结果来,于是时间久了,哪吒便也就不问了。
然而在这场万妖之乱将将打得快要收尾时,东海传来了龙族阖族被放的消息。
太乙从天庭用青鸟传书给敖丙,敖丙方知,原来在上古时代,龙族也为妖族一类,修炼的法门亦是要屠戮众生吸取精血,因为造得杀业太多,龙族无法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只能全族镇压着妖兽,镇压一年,则功德多积一分,一啄一饮,直到偿还了全部杀业为止。功德圆满后,海底妖兽自会被镇符压制,那么全体龙族便可全族出了海底炼狱,洗脱妖族身份,修得正果。
如今东海海底已经大换模样,四海分封了龙王,修铸了宫殿,不日申公豹就会来此将敖丙接回东海,既然龙族已经脱困,那么这场仗不打也罢,告知敖丙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多年夙愿一朝达成,敖丙却并未如想象中的那样卸去心头大石,他不由得对着信苦笑了两声。想来这么多年来的处心积虑,汲汲营营,结局却如当头棒喝,衬托得这么多年简直就像是一场闹剧,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么多人、这么多年,包括他在内都没能悟得通透,即使成了仙,也没有半分仙的心胸。
真是糊涂透顶。
申公豹来得迅速,隔日就已经在大帐内等着他了,他进去时,看到他的师父正背对着他负手站着,听到他进来,也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道:“收拾好了?”
敖丙低下头,对着申公豹垂手拜了拜,站在原地上犹豫了半晌,这才鼓起勇气回道:“回师父,弟子……弟子想打完这场仗再走。”
“哦?”没有想象中的厉声训斥,申公豹仍旧语气平平,问向他道:“为何?”
“弟子想…..想护着哪吒打完这场仗,哪吒为了释放战力,半开了乾坤圈,如若没有人在他旁边护着,我怕他魔丸侵袭本性,招来天劫。”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嗤笑了一声道:“他招来不招来天劫,与你有何干系?!”
敖丙自然不可能和申公豹说他与哪吒已经走到了何种境地,于是顿了顿,只好找了另一番说辞,道:“如若不是弟子占用了本属于哪吒的灵珠,那么哪吒时至今日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天劫临身,归根结底,弟子亦有责任将哪吒扶持回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