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这些没用。”奥尔什方说道,“快点赶过去吧。”
管家为莉艾勒端了一杯牛奶,他温和的弯下腰,将它推到女孩面前,“您昨晚睡得不好吗?主人吩咐为您准备了牛奶,希望它可以对您的睡眠有一些帮助,如果住的不习惯或者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
莉艾勒喝了一小口,低声对他道谢,“都很好,谢谢。”
“不必客气,主人这些日子比较忙碌,如果您觉得无聊的话,我可以带您出门转转,现在有这个需要吗?”
“不用了。”莉艾勒摇摇头,“我不喜欢出门。”
管家直起身来,推着餐车准备回厨房,“这样啊,那祝您今天用餐愉快。”
拿起桌上的吐司咬了一口,女孩的目光被客厅的落地窗吸引住了,它上面悬着遮光用的纱帘,阳光从里面洒进屋子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想起自己在校董会的时候,总是被关在狭小的屋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给她注射药物或是抽血,她伸手抚摸到的都是冰冷的石块和漆黑。
那么深的黑暗,将她深深的包裹其中,无法挣脱。
她不知道在这个地方会呆多久,就像一直在保护着她的希德勒格将她交给了这里的人之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她总觉得自己是个不值得拥有和被爱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冰冷黑暗的石室才是最属于她的地方。
外面的天色不知道怎么有点暗,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光,莉艾勒手中的吐司掉在了桌上,惊讶的睁大了眼。
不是天忽然阴了,而是有个人,或者说是个东西,它在撞着玻璃窗!
艾默里克自然不可能用防弹玻璃造自家的玻璃窗,正常人都不想这么做,脆弱的玻璃在它的撞击下一触即碎,变成了满地闪着光亮的碎渣,莉艾勒下意识的站起身来。
从窗外跳进的是那个男人,不过此刻他的样子显然不太能被称之为“人”了,他身上生出了大片青灰色的鳞片,背后竖着骨刺,脸颊上也盖上了白骨一般的增生。
瞳孔宛如黄金,闪着令人畏惧的光。
“跟我走。”男人的声音被龙化挤的嘶哑难听,“孩子,我会帮你,我们会有新的生活。”
多耳熟的话,很多人都这么和她说过,弗雷,希德勒格,艾默里克,而她始终是孤身一人。
大概是血统纯度太高,混血种的血之哀在她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她畏惧孤独,却也没有奢望过有人陪伴。
男人对她伸出的手上覆盖着鳞片,坚硬如铁,让莉艾勒想到了脑海之中咆哮的幻觉,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我不走。”女孩的声音永远是小小的,投入耳朵却听的分明,“希德让我待在这,我不走。”
男人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随后很快演化为愤怒,他上前一步,“你不该在这,学院只是想要利用你的力量!”
“您也是,爸爸。”莉艾勒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很像自己的母亲,男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平淡无波的像个死人,她继续说着,“我知道您来自异端者,也知道您想带我走,我不走,请您离开吧。”
男人灿金的瞳孔里仿佛透着悲伤,“我们才是你的归宿,莉艾勒,我们是龙族的后裔,理应回归他们,圣龙向我们赐下恩典,只要我们饮下龙血,终有一天会回归我们的祖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憧憬与欣喜,像是个即将到达天堂的信徒,虔诚的跪拜在神的脚下。
“不。”可莉艾勒还是拒绝了,她站在桌边,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陌生的父亲,“希德让我待在这,我相信他。”
男人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停在了一个冷漠上,他几步上前,伸出手,轻而易举的就将少女提了起来,骨翼从背后大张,他从窗户飞了出去。
“艾默里克。”埃斯蒂尼安一手按住耳机,“他带着莉艾勒跑出去了——在这地方变龙,真是有够嚣张的。”
“你别去追。”艾默里克的语气听上去也有些不善,“我们多半是被校董会耍了,那女孩的血统和言灵有‘感知’的属性,校董会是刻意让我们救下她的,你去守着龙眼。”
“那家伙怎么办?”
“我们去追。”奥尔什方也进了他们几个通讯的频道,“他的脸之前被你伤到了,露琪亚包扎的时候植入了定位,我们能追到他。”
“你们要小心。”艾默里克说道,声音里有了几丝焦急,“我担心校董会这次针对的不只是龙眼。”
“放心吧,我和光都在。”
光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但莉艾勒就算知道了龙眼所在的地方,她会说出去吗?”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女孩也是帮凶。
“她说不说根本不重要。”埃斯蒂尼安踹开了家里的门,他仰头看去,落地窗的玻璃被撞碎了,碎片撒的满地都是,管家已经喊了几个人在收拾,“你不知道有种言灵可以催眠对方么?”
“这次实在是我的疏忽,我忽略了很多,没有去想过在校董会的重重包围之下,一个小女孩就算有人帮助,恐怕也——”
他说到这儿忽然一顿,许久都没有接上后半句话,埃斯蒂尼安已经打开了暗门向下走了好几步,听到他忽然没了声,就叫了一声,“艾默里克?”
“不,没事。”艾默里克答道,“光和奥尔什方多注意一些,追到他是其次,首先要保障你们自己的安全。”
听到那边的应答之后艾默里克缓缓呼了口气,埃斯蒂尼安似乎在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听上去分外清晰。
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孩是如何从校董会的重重包围中逃出的?
他忽然想起了将近十多年前,他抱着一堆书从图书馆里往宿舍走,那天太阳很大,晒的他眯起眼睛,他走了没几步,就在路边遇到了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人。
对方看上去好像也是个学生,他扶着墙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是中暑头晕,一手按着脑袋,银色的长发上被树荫打出一团一团的阴影。
“您没事吧?”艾默里克上前询问道。
而那个人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浓墨重彩的五官能在人心中印下抹不去的记忆。
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艾默里克和他对视的一刹那,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那股龙威压在地上俯首称臣。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仅仅是推开了艾默里克,快步离去了。
TBC
第十八章
“他停下了。”奥尔什方点点电子地图,“这个地方应该是西部高地的一片荒原,你可以开快点了,光。”
车在库尔扎斯行驶总是有些危险,这里冰天雪地,地面都被雪和冰封的结结实实,车轮行驶上去总会有些打滑,光难得抛弃了自己疯狗一般的开车方式,沉稳了起来。
“他停下了代表什么?”光开着车问,“是有人接应?还是他在犹豫?”
“大概是和校董会的人接上头了。”奥尔什方把视线从平板上移开,“没想到异端者居然会和校董会合作……看样子他似乎也不是被逼的。”
“被逼不被逼我是不知道。”光苦笑一声,“但希德勒格如果知道我们把莉艾勒弄丢了,可能会把我们都切了的。”
“别担心,如果他真要切了我们,我会掩护你跑路的。”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光要抓狂了,“我的天,奥尔什方,他现在还没动吗?”
奥尔什方把平板关了,随手扔到一边,他伸手抹了抹车户玻璃上的白雾,“你觉不觉得外面有些太黑了点,现在可是下午,就算有暴风雪,天也不会暗成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就整体暗了下来,搅动着雾气将视线弄的一塌糊涂,奥尔什方直视着前方,就算开了车灯,他们也只能看到一小节冰凌覆盖的道路,其他地方都陷入了一团朦胧之中,什么也看不分明。
有人在这里释放了言灵。
“啧啧。”奥尔什方摇摇头,“我们可能被耍了。”
“校董会的目标可不是莉艾勒,是我们!”
奥尔什方按着耳机,里面传来的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看来目前他们的联络已经被切断,周围的黑暗越发浓重,他们已经几乎连彼此都看不到了。
“下车吧。”光打开车门,摸索着握住奥尔什方的手,奥尔什方从副驾驶座爬过去,和他一起从司机的车门下了车。
“你带武器了吗?”奥尔什方沉声问,“艾默里克发现联络不到我们很快就会派支援,但我们在这之前必须要保证不中招,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光当然带着武器,他袖子里就有一把折刀,此刻他将刀刃弹出,手中握着刀柄,背后紧贴着奥尔什方的背,他的体温渗出来,让光多少心安了一点。
至少彼此都在。
“他们会出动什么人手?”光轻声问,“我们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奥尔什方的声音也认真起来,“校董会里的人现在根本就实力成谜,我们也一直在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改变自己的血统,但很遗憾,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雾气里似乎夹杂着血腥气,光用手指抚过刀身,冰冷从他的手指渗入骨髓,他无意识的屈起手指,奥尔什方从背后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中画了个箭头。
那个方向有敌人,光读懂了这个讯息,今天的状况和那天希德勒格带着莉艾勒的时候是一样的,虽然他们两个看不到对方,但对方同样也看不到他们,只要能拖下去,赢的未必是对方。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从奥尔什方刚刚指出的方向传来,像是谁在用指甲刮黑板,或者是什么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的难听音色,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也许此刻正在舒展自己身上的鳞片,有恃无恐的准备将他们两个击杀。
漆黑之中,似乎有黄金一般的瞳孔亮起。
学院的底部,沉睡着一片庞大的领域。
也许校董会想不到,艾默里克居然真的明目张胆的将龙眼藏在了学院的底部,这片领域被列为学院的绝密禁区,从学院建立的那天起,就被施加了言灵封印,在这片炼金领域之中“禁锢”的概念超出一切,血统低微的混血种连进入都很困难。
校董会在接管学院之后,当然也派出了人搜索过这里,但由于这片领域之中存在着许多古旧遗物,甚至还有龙骨,加上禁锢的概念,无法使用感知,他们没有发现诸多暗门,也没有发现龙眼究竟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里就像是一座被时间定格的古墓,唯一的亮光来自于穹顶上冷蓝色的火焰,照的各处都明明暗暗,枝条从地面盘旋而上,围绕着穹顶,让那团火焰看上去像是谁冰冷的眼神,俯瞰着其中。
埃斯蒂尼安尽可能的把呼吸调整均匀,他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断了几根肋骨,刚刚整个人都被大力拍到了墙上,现在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嘴里的血腥味浓的差点吐出来。
他身后有一座古铜色的雕像,左边是龙,右边是人,龙张开双翼,人双手合十,像是在为什么而祈祷,整座雕像大概有一人多高,在龙与人的中央,是一颗血红的龙眼,闪烁着不详的光辉。
格里诺缓缓收回了手,巨大的龙臂拖在他的身侧,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阴森的笑容,看上去和他往日里并不相似,“太弱了,连这一击都抗不下吗?”
埃斯蒂尼安终于缓过了气,捂着胸口硬扶着墙站立起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撕心裂肺的咳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