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什方想，他们还没达到来这的目标，怎么就能倒在这里？
“别哭啦……阿光……”
光终于从阴影里抬起脸，奥尔什方从未见过他这么痛苦的表情，就算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一阵阵的心疼。
手指擦过眼角，光听到他缓缓的说，
“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了……”
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他没能再握住那只手，让它从自己脸边垂了下去。
他被迫前往伊修加德的那段时间，堪称他最痛苦的时候，同伴们都生死不明，他受到通缉，而在接到他消息的瞬间，奥尔什方几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高兴的接纳了他。
他不在了。
只是想到这个事实就能让人痛彻心扉。
光缓缓将他放平，他盯着奥尔什方脸上的血，几乎是堪称理智的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帕，极为细心的把血迹一一拭去，奥尔什方的头枕在他怀里，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在擦去以后，光一手环住奥尔什方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了他头顶上，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神情。
这不像是他往日的模样，光分明是个爱笑又爽朗的性格，可如果有认识的人站在他面前，大概会被这个人脸上现在的表情给吓得哆嗦。
没有了从容与笑容，只有赤裸裸的杀意与仇恨，也许连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看上去有多吓人。
“托尔丹……泽菲兰……”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无声无息的抱紧了奥尔什方。
他想，我要你们偿命。
刀柄上沾了血，光将插在地里的武士刀拔起，收刀还鞘，他很惊奇自己现在居然还保持着理智，而不是一溃千里的倒下。
幻龙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终于彻底崩溃，光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奥尔什方，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只要一会儿，我会带着他们的命回来。
光转身便走，与此同时，他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一只看上去极为幼小的幼龙凭空显形，它扇着翅膀，明明是小小的身躯，却有着低沉苍老的声音。
“许久不见了。”
光愣了愣，他似乎现在还有些混乱，尘世幻龙在他面前的样子无端端和某些巨龙重合起来，尖牙利爪，以至于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抽腰间的刀。
“我是来为你指路的。”尘世幻龙同样看到了他身后的奥尔什方，它看上去那么小，却仿佛也含住了满心的悲伤，“随我来吧。”
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近乎漠然的望着尘世幻龙，缓缓吐出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过来？为什么之前会封印他的言灵？为什么要为他引路？
“这里是龙族的故土，我也不希望有人类因为贪婪而将它玷污。”
他的孩子早已陷入疯狂，一旦回到世上，会带来更多的流血与战火，就连死亡也不能抹平他内心的仇恨。
光静静的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跟上了幻龙，他最后看了一眼奥尔什方，握紧了手中的刀。
找到托尔丹并非难事，光很快看到了他们来这里时乘坐的飞艇，它显得伤痕累累，如同一只死亡的巨兽一般倒在地上，外壳被火焰灼烧的发黑，与它并列在一起的还有一具骸骨。
龙的骸骨。
它的双翼张开，身体笔直，呈现出一个神圣的十字形，仿佛是刚刚死去，又仿佛已静待千载。
尘世幻龙缓缓落在它的翼骨上，清晰的看到它的眼眶沾着一点血，早已干涸，如同不经意点上去的一笔朱砂。
“我的孩子。”他叹道，“千年了，你还是不肯放下吗？”
光将目光从巨龙的骸骨上移开，他没有像尘世幻龙那样感叹的功夫，只是近乎毫无反应的说道，“大概是校董会杀的，至少是三代种，校董会连送上门的龙骨都没有带走，是遇到了些什么吧。”
尘世幻龙无言前望，光没有什么苛责他的兴趣，简短道，“走吧。”
他的步子还未迈出，脚下忽然一震，尘世幻龙张开翅膀飞起，那具龙骨上流转着一种奇特的光芒，它像是在等待着召唤，又像是有虚幻的火焰在上面热烈的燃烧，燃尽骨骼，燃尽灵魂。
光惊异的望出去，在不远的天空之中，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猛然展开，只看着翅膀就能够想象得到那生物会有多么庞大的身躯，漆黑的影子混合着天空倒映进他的眼里。
“尼德霍格……？”光下意识道，随后很快意识到并不是。
在传说之中的黑王，展开翅膀便是遮天蔽日，他卧在世界之树下，瞳孔比鲜血还要腥红的燃烧，统领着无数的龙族与四大君主，如神端坐圣位，如果真的是他在这里降临，恐怕仅凭龙威便可以让他这种混血种跪地不起，难以仰望。
“并非龙族。”尘世幻龙落在光的肩上，“但它身上确实有我孩子的气息。”
光握紧了手中的刀，向那个方向快步跑去。
福尔唐手中的茶杯忽然摔在了地上，艾默里克从办公桌抬起头，在看到地上的碎片后立刻站起了身，“您没事吧？”
清洁工很快进屋打扫碎片，福尔唐让开了路，摇摇头，他一手按住胸口，“没拿稳罢了，大概是年纪大了，人也迟钝起来了吧。”
艾默里克轻笑一声，“您说的哪里话，对混血种来说，您的年纪还在巅峰期呢。”
“我确实老了。”在碎片被清扫走之后，福尔唐拄着拐杖坐在了沙发上，“也差不多，我多年未上过战场，现在已经是个占地方的老东西了。校长，我已经决定要将福尔唐家家主的位置交给我的长子阿图瓦雷尔，在这之后——”
“我明白，您可以放心，只要我还在学院一天，就会帮您照顾奥尔什方。”
“辛苦您了。”
艾默里克对他点了点头，忽然回头看去，那套茶具依然是埃斯蒂尼安帮他挑的，他一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花纹，因此这套茶具显得简单的过了头，艾默里克现在还能记起来他把宅在家里的埃斯蒂尼安带出门去挑茶具的时候，对方那满脸的嫌弃和纵容。
憨态可掬的茶杯被打碎了一个，剩下的虽然不少，却还是像缺了什么。
注意到他的神色，埃德蒙握手成拳，抵在自己唇边，咳了一声。
“不要紧的。”艾默里克连忙摆手，“他不太注意这些，碎了就碎了，回头重新买一套就好了。”
“有些可惜。”埃德蒙笑道，“这套挺好看的。”
“啊，他的眼光很好。”艾默里克把剩下的几个茶杯收进盘子里，脸上不自觉的有些忧色，“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埃德蒙同样觉得胸口格外奇怪，像堵着一团掏不出咽不下的棉花，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一切都会好的，您不要太过忧心，说起来也怪我，竟然没看出泽梅尔家主是被人冒名顶替的。”
“您不必自责。”
窗外冷风呼啸，忽然传来不知是谁的惊呼，“快看天上！”
声音大的艾默里克和埃德蒙在办公室都能听到，两人纷纷朝天空望去。
那是一个神迹。
苍蓝色的巨龙展开双翼，自灰暗的天空飞过，鳞片上似乎携刻着如水一般的波纹，它在天空之中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鸣。
底下所站着的学生和校工里，血统不够精纯的纷纷被龙威压的匍匐在地，向它跪拜。
艾默里克一手扣住窗台，神色警惕的望着天空中的巨龙，它却忽然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对视的一刹那，艾默里克猛然发现它的眼睛居然也是蓝色的。
和身上的鳞片一样，是海洋一样深与蓝。
并未如想象之中一般做出什么，巨龙双翼一展，向着远方飞了出去，直到它在天空之中消失，艾默里克才回过了神。
“我派人送您回去吧？”他转过身对埃德蒙说道，“大概需要再安排一下防务。”
埃德蒙出神的望着天空，许久才低下头，“啊，不必了，您忙吧。”
那漆黑的双翼重新收敛，化作骑士身上的装甲，一柄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长剑插在地上，剑柄与剑身相连处嵌着血红的宝石，在光线之下仿佛烈火燃烧。
或者说那不是宝石，而是一颗龙眼！
托尔丹几乎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狂喜， 他尽管身居高位，可血统却不够精纯，一直在面对着重重非难，对力量的渴求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凭什么他要被迫去仰视那些人和龙呢？
凭什么他不能成为统治这个世界的王呢？
黑王被人类弑杀在王座之上已过去千年，龙族成为弃族也过去了千年，黑色的皇帝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本就该属于他们，属于混血种，他们持有一只龙眼，理应统治这个世界。
而他的儿子艾默里克太过心慈手软，太过理想，非但拥有另一只黑王的龙眼，身边还有唯一的一个黑王血裔，而他竟可笑的想要终止战争，让混血种逐渐融入人类。
简直可笑！
而现在，龙眼的力量都归他所有，他从未如此刻一般强大过，所有人都将跪在他的脚下，他会取代那位黑色的皇帝，永远将龙族踩在脚下。
一个人步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铮亮的武士刀，刀刃上流转着巨剑上血红的光芒，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托尔丹此刻已经变得巨大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身躯，垂着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
“我以为你会失败的。”光说，“你现在还算是个人吗？”
托尔丹双手持剑，将它插在地里，“这已无所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神，光与暗的使徒都将跪拜在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