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老青。”王也叫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其中一枚取下来,放到诸葛青的手里,“你家的钥匙,你先……收回去吧,我害怕我会忍不住去找你。你想好以后,要不要再给我就由你来决定。”
诸葛青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钥匙,看了一会儿之后,他飞快地把钥匙圈进自己的掌中,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拿出一枚钥匙,递到王也的面前,笑了笑,说:“既然如此,你家的钥匙我也先还给你。”
“这没必要,你又不会……”
“你觉得你说了那话之后,我还能毫无芥蒂地拿着你家钥匙吗?”
“……”
王也闭上了嘴,他明白了诸葛青的意思。当时表达友谊和信赖的钥匙,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友谊变了质,信赖里带上了瞒骗。
当王也顺应地拿回钥匙时,他看见诸葛青又朝他笑了笑。
短暂而又礼貌的笑容。
这是王也在之后的时间里,最后一次看见诸葛青的时刻。
他信守承诺,没有去找诸葛青,人没有去,电话也没有打,就连日夜使用的微信也再没有给诸葛青发送过。送快递的时候路过诸葛青居住的那条胡同口,王也会停下快递车,或者脚步,伫立一会儿,想象一会儿住在里面的人,想他在做什么,想他得出结论了没有,想他手里的钥匙还有没有机会再送回去。
但这一切都只是想想,就像王也看着诸葛青朋友圈里的照片,看着与诸葛青的聊天记录,看着打印着诸葛村夫的快递单……所有与诸葛青相关的每一刻,王也都在想着他,想着诸葛青什么时候允许自己去找他,想着他们两个之后的关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自从那天之后,诸葛青连朋友圈都不发了,让平时通过朋友圈就可以得知他的状况的王也倍感愧疚和焦虑。他又不敢去问那些与诸葛青亲密无边的小姐妹,傅蓉更是不敢,先前那事可把她们得罪的够呛,尤其是傅蓉,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把王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看在交情上没有用上脏话,但也足以让王也知道傅蓉有多么生气了。
这段时间的诸葛青在王也的生活中就跟消失了一样,除了有次刷朋友圈看见诸葛青给自己转发的微信点了一个赞之外,王也彻底没见过他的任何动态了。
虽然这个赞在王也又刷新一遍朋友圈时就消失了,欲盖弥彰似的,让王也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美,宽慰了王也好几天忐忑不安的小心脏。
诸葛青在纠结,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点可能。
王也乐观地开导着自己,连对诸葛青的思念里都带上了甜味。
诸葛青的快递还是很多,成人用具依然在属于他的快递盒里待着,靠着这些让王也知道诸葛青还在他的屋子里安安稳稳地宅着,像他说的那样在思考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但出于不去找诸葛青的承诺,王也次次忍痛将它们交给他的其他快递员去派送,这些快递员多是他的徒弟,现在是暑假,快递点也招了一些学生做暑期工,王也就此从徒弟晋升成一位师傅,操作这些事也就成了方便了许多。
“哎哟喂,怎么又叫我去送这个,您知道他这儿离我哪儿多远么?”徒弟哀叫,“欸我说师傅啊,这个叫诸葛村夫的人是不是跟你有仇啊,一到他的货就扔我这儿……”
“没仇,出于一点小小的原因……再说了,我都把车借给你开了,还不多帮我送点!”
“他家快递都快堆到门墙上了!又没人签收,我是真不放心……”
“你说什么?”
王也猛地提高了声音,瞪着徒弟,徒弟被他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回答:“师傅您不知道啊?这村夫家里最近好像没人在,别家的快递都放在门口,好几天没人收了……”
徒弟话还没有说完,王也一个蹬腿坐上快递车,往诸葛青家飞驰而去。
等他到了诸葛青家门口,情形确实和徒弟口中说得一样,最早的一件快递单上显示的派送时间都到了一周前了,可见诸葛青至少有一周的时间不在家里。
王也急了,下意识要给诸葛青打电话,手指头点了联络人的框上被心里冒出来的一句“不要来找我”给击退了下去。他也不管那么多了,给傅蓉打电话,占线,听着忙音直到手机自动挂断。连着打了几个都是这个情况,王也差点急得要把手机摔了,好在当过道士的经验让王也很快冷静下来,镇定下来的脑子在记忆里帮王也找到了一个人。
陆玲珑。
她是诸葛青的粉丝兼朋友,也是唯一没有被王也加入群里,又在之前热情帮助过王也的人了。从她身上应该能够得知诸葛青的一些消息。
“阿青去了哪里?你居然不知道吗?”
陆玲珑很惊讶,她刷刷掏出手机,又飞速点开一个软件,放到王也的面前。屏幕上是新浪微博的界面,正放在某个电影的宣传微博主页上。
“青他早就去拍戏了呀!前两周就官宣上就发开机仪式的照片了,阿青的微博在这,混在一群主创人员里呢。还有去慰问的饭拍场照呢,阿青穿民国的西装真好看!”
饭拍的技术高超又清晰,诸葛青穿着一身西装在屏幕里的微笑让王也瞬间稳下来心。
“这电影叫什么名字?我也关注一下。”王也说。
“上面都写着呢。”
王也眯着眼睛仔细一看,然后乐了,跟陆玲珑道了一声谢之后,拿着手机自己按了起来。
他正在给一个许久未联系的人发微信。
“在么,老张,给我张你最近那民国戏剧组的工作人员证。”
第三十九章
苏州的夏夜和北京的不一样。
苏州的夏夜很闷,水汽腾地一下上来,像给烤熟的肉上再添上一勺热油,雾跟着零星在夜空里闪烁的星星一块聚集了,如果没有空调,只是靠着大自然的温度来纳凉,那手里的蒲扇可没有机会停下,汗被扇子造出来的风吹走几滴,就要再被摇出几滴。
北京的夏夜很凉,温度呼得一下降下来,像给蒸熟的鸡肉浇上带着冰块的凉水,如果把下午睡了过去,直接跳跃到了晚上,往外头一看,白天还穿着热辣短袖短裤的姑娘们得添上一层薄外套,光着膀子的男人们得抖上一抖,屈服地把宽松的上衣拉回肚皮。
可惜这样的温差诸葛青他还没来及感受,他离开的时候才六月,还不到北京最热的时候。这些都是王也告诉他的,在刚热起来一点的时候,诸葛青嗷嗷地要开空调的时候,王也夺了他的遥控器,把他推到院子里,分享着冰镇的饮料和买来的烧烤,一口一句,如数家珍地跟诸葛青说着这些北京日常。
兴许是讲到了熟悉的生活,王也说出口的普通话忍不住就成了北京调,那些刻到习惯里的话佐料和信手捏来的包袱故事便顺着王也的声音溜到了诸葛青的耳里。包袱未必有趣,故事未必乐呵,可诸葛青听来听去就只得出来一个“真逗”,笑得当夜睡觉的时候诸葛青的梦里还有王也穿着长袍马褂讲相声的场景,背景音乐还是小时候看的《曲苑杂坛》栏目呢。
可现在他在苏州,在他更为熟悉的南方夏夜里,在一座专门搭建出来的小村庄中,他也不是穿着家居夏服,而是一身民国西装。外套被诸葛青脱了,只留着马甲和长袖,袖箍勒着他的胳膊有点难受,但他没有摘,包裹全身的西装热得他额头流汗,也只是让身边的化妆师帮他擦汗补妆。诸葛青不敢懈怠,今晚的戏很重要,这是一场决定整部电影剧情基调的戏,它串联了开头结尾和男女主角的情感悲剧,他的手里握着台词本,坐在沙滩椅上模拟着戏中人物的心情,并随时等待着下一个场景的拍摄。
导演兼制片人十分看重这场戏,请教气象专家,关注天气变动,让剧组人员专门等着这样一个闷热却星河满载的夜晚来拍摄这场戏。特定的夜晚和温度不可多得,开拍之前导演强调了两次所有人认真对待,并严肃地给所有演员作出尽量一条过,一条不过也要把时间控制在星空消失之前完成,否则很难再有如此自然又符合电影基调的实景了。
这场戏诸葛青看了很多遍,也是原著小说中最经典的一幕,但要拍的这一幕只是其中一个场景,寥寥的几句话:油滑少年在与家人的争执中还是决议将失忆少女带走,一起出国逃避战争,可当他再次回到两人约定见面的小水井时,少女已经了无踪影,少年在家里和周围四处寻找依旧找不到少女,便以为少女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绝望之中只好离去。
而下一个镜头就是少女在集市中购买少年最喜欢的甜食的场景,她临时离开了一会儿,来晚了几步,两人却就此彻底错过。
在这次的分开之后,少年和家人逃到了美国,可是背后只有毫无国家尊严、备受种族歧视和积蓄亏空的中国人又能在美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活下去,成了那个时候的少年,那个时候在外逃难的中国人的唯一信念。
而少女的存在在少年的心中被生活渐渐消褪,磨灭,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思乡之情让不惑之年的少年带着家人辗转归回了家乡。家乡已经大变,曾经被战火波及的土地成了平坦宽敞的水泥地,人们安乐的生活让战争的痕迹消失到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当年被少年一家抛弃的老宅还留着,里面值钱的东西在破四旧的时候被砸被抢得干干净净,墙上的山水挂画成了毛主席万岁的海报,印着四大天王的日历。
当少年人以为是留在国中的哪位亲戚在照料这个屋子时,被村里人告知是有位疯疯癫癫的婆子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只要有人靠近就会拿扫把啊石头的砸人。少年立即想起了少女,在屋子和周围像当年出国之前那样到处寻找少女的踪影,却被邻里告知这位疯婆子前几天不慎坠落枯井,死了,尸体没人领早火化了,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房子里。
少年走到了那口枯井,便是当年约定见面的小水井,此刻为了防止再有人跌落,已经被村委会用石砖封上了口。
整个故事就在这时落下了帷幕,而整部电影也在这个镜头定格结束。
而诸葛青要拍的这一幕是年轻的那一版,只有几句他叫喊女主姓名的台词,导演甚至没有安排哭戏,剩下的都是四处寻人的动作,但难就难在与剧情相符合的表情、眼神和姿态。他要演出一个从希冀着与少女远离战火过上美好日子的少年郎,逐渐坠落成认清现实状况的成年人,一个因此而彻底改变了心性的人物。
紧张的工作氛围让诸葛青的心思暂时忘记了王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的不辞而别,沉入故事中酝酿着故事里少年的心情。
很快,导演喊了拍戏准备,诸葛青放下台词本,脑子里过着动作要求,深吸了一口气,把保温杯里的温水喝干后,走进了摄像机里,走进了民国年代下的油滑少年身中。
[我安排了去三亚的旅行,酒店就在海边,落地窗的海景房。]
诸葛青调动着自己的情绪,他想着这个句子下的情景,让喜悦漫上眼角。
[Kingsize的双人床,我抱着你,你吻着我,说话或者做爱,干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美好的场景在诸葛青的脑子里浮现,像将开未开的花,等待的过程都有香味,美好想象让他的眼里溢满了期待和柔情。
[你看上去并不愿意?哪里不满意可以和我说,别冷着脸不说话。]
诸葛青皱起了眉,迷惑、犹豫和忧虑爬上他的眼睛,他的动作激烈起来,由走改成了跑。
[你有意见就直说我又不是专断的人,这不是吵架,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跑动让诸葛青喘起气,收声筒中满是他越发快速的呼吸声。
[我不是不愿意按你的想法来,只是还没有考虑好……等一下你要去哪,你别走!]
“王也!”
喊出来的瞬间,诸葛青猛地醒了,在眨眼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脸颊盛住了一滴泪。他下意识去抹,抬头发现身边的所有人傻呆呆地看着自己,就连导演,那位身经百战的年轻导演张楚岚都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抽着眼角咳了一声,说:“前面都不错,我都被带进去了。看你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还以为是演的,没想到是忘台词给忘急的啊!”他故作嫌弃地挥挥手,“下去补补妆,咱们休息十分钟,等会儿重拍一条。”
诸葛青扯起嘴角笑了笑,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连忙抹着眼睛,迎着跟上来的化妆师和傅蓉走到自己的休息位,他没让化妆师马上给他补妆,而是先去找保温杯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通,里面的枸杞都快冲鼻了才停下,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满脑子空白地瞪着灰扑扑的鞋面。
剧组人员傻眼是因为不知道诸葛青刚才那一嗓子喊得什么,他自己可不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喊得是王也,因为联想里出现了王也的脸,出现了王也离开的身影,所以他的情绪兀地激烈,兀地不受控制,嘴唇一张一合,王也两个词便跑出了他的喉咙。
可他为什么会想到王也呢?为什么单纯在联想着曾经与某位前任有过的爽约经历,会变成王也呢?
诸葛青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跟个怂蛋一样,在被王也告白之后醉生梦死地度过留在北京的最后两天,再逃难一样飞到拍摄基地,逃难一样卸载了微信、微博和腾讯QQ,把这些账号全部交由傅蓉来管理,杜绝使用一切能够让王也直接联系到自己的社交通讯软件。他甚至删掉了与王也通讯的记录,一大串的通讯记录,至少又五六页,使用全选功能一键全删了,可诸葛青还是没有舍得拉黑王也的手机号,也没有删掉,就那么静静地让它躺在通讯录里。
他仿佛屏蔽了一切,却阻止不了在日常休息的空档想要翻开微信,看看王也有没有给自己留言;忍不住想要刷开朋友圈,看看王也稀疏的主页。在家里的那两天诸葛青不敢出门,精神涣散又集中,集中在屋外路过的脚步声,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它们每一个都像极了王也,又偏偏每一个都不是王也。
王也真的没有来找他,微信没有发,短信没有发,朋友圈见不到他的点赞,就连快递也换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来送。
诸葛青侥幸又生气,侥幸王也的贴心,让他不用那么快就去面对只有是否的抉择;生气王也的贴心,居然真的不来找他,还说崇拜诸葛亮呢,连个三顾茅庐都不懂!
但这是迁怒,诸葛青知道,王也不来找他,他为什么不去找王也呢?他是一个主动的人,从来都是,可这次不行了,诸葛青的胆子突然小得可以装进奶茶吸管。可他在胆小什么?他不知道。他喜欢王也吗?喜欢,至少是有友谊上的喜欢,可偏向爱情的那一份喜欢呢?有还是没有?诸葛青自己也理不清。
他回想与王也相处过的点点滴滴,他不敢说多么的依恋,但是依赖是绝对有的,他甚至依赖到在临走前都差点忍不住跑去快递点去偷偷见一面王也,依赖到即便是到了片场,进入因为拍戏安排而日夜颠倒的工作状态,他的身体还是在王也给他养成的时间发困和醒来。
他戒了奶茶,断了饮料,配合工作人员远距离拼单时点了一杯快乐柠檬,嘬了一口只觉得甜腻难忍,还不如王也给他日常泡的花茶好喝。可惜他没有把它们带来,好在附近的便利店里还能买到枸杞桂圆这类的常见品,他便泡来了喝。熟悉他的人看见了,又惊讶又好笑地调侃上两句,哎哟青哥也开始养生了啊?诸葛青顿了顿,然后笑眯眯地回上一句嗯,熬不住了。
究竟是不是真的熬不住了?那恐怕只有诸葛青知道,傅蓉知道,张楚岚一知半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