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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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收拾妥当后三三牵起骡子走在前,唐俞韬捡了一根粗树枝给陈云旗做登山杖,让他走中间,自己走最后。三个人渐渐迈进浓稠夜色中的山路向上走去。

    山路崎岖蜿蜒,听唐俞韬说这路有些部分是凿的,有些是用炸/药/炸的。路的一边靠着山壁,一边是悬崖,没有任何的围挡,路面窄得容不下第三只脚并列。刚开始有一段路还有水泥铺成的骡马道,零零散散的圆形马蹄印能防止人和牲畜滚落。可能因为财力有限,骡马道只有一小段便突兀地断了,再往上就没有成型的路面了,连三三牵的那头骡子走得都十分费力,不断地发出“呼哧呼哧”的鼻息声。

    陈云旗平时唯一的运动就是游泳,他高中时参加过游泳队,上大学以后偶尔在学校游,也去家附近的区体育馆游,办了年卡,不那么宅的时候一周去个两三次,一口气游个1500米对他来说非常轻松。他自认为耐力已经相当不错,可这样连续向上在陡峭的山路上行进了两个小时后,他也开始觉得体力不支起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三带的两支手电筒发出的光在这漆黑幽暗的大山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入夜后的山里寒意逼人,可陈云旗已经走得满头大汗,冲锋衣里的衬衣已经湿透,汗水不停顺着鬓角滑进耳朵里。

    又走了一个小时,山路却是越来越陡,陈云旗觉得自己已经需要四肢并用趴在地上匍匐了,他拼命支起脖子抬头望向前方,却一星半点的尽头都望不见。

    这样漆黑的绝望里,竟然又下起了雨。

    这雨也给行程增加了困难,路渐渐变得泥泞,杂乱的植被丛生,划过衣裤发出“沙沙”的声音。黑夜中陈云旗已经分不清眼睛里模糊的是汗水还是雨水,脑袋里一片浑浊,四肢只是机械地配合着不停向上爬行,好几次他实在扛不住想停下来,后面的唐俞韬就立刻推着他继续向前。

    “别停,停下就走不动了,坚持住,就快到了,”唐俞韬听起来也喘得厉害,口气却不容置疑地严肃。

    陈云旗太疲惫了,他真想不管不顾地趴在泥泞里不再继续了。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有到?他实在走不动了,他俯下/身把脸贴上撑在地面的双手手背,闻着腥湿的泥土味,想停下歇一歇。

    “陈老师。”

    陈云旗抬头,微弱的电筒光里,前方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向了他。

    是走在前面的三三。

    一路上三三没有说过话,只是走一走便会停下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他的脸因为喘息也微微发红,整个人湿漉漉的,嘴唇有些暗紫。他一手拉住骡子,侧过身一手伸向陈云旗。

    陈云旗想也没想,抬起手臂握住了三三的手。

    那只手湿润冰凉,手指间有不少茧子,在握上的一刻,三三便发力一把拉起陈云旗。陈云旗惊觉三三的力气很大,应该是常做农活的原因,他的手被三三紧紧握着,顺着三三手臂的力气带动着,撑起身来继续向前行进。

    真丢脸啊,陈云旗心想,自己还不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吗?他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陈云旗的手却没有松开。

    五个小时过去,身心麻木的陈云旗终于感到路面开始不再那么陡,渐渐平缓了起来,他抬头在远处见到了星点的亮光。

    再接着,他辨认出四周开始出现一些房子院子的轮廓,听见了犬吠。陈云旗摸了一把脸想擦掉汗水和雨水,却陡然意识到面上的水是从自己眼中溢出来的。

    他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 你好三三。

    第四章 红薯

    终于到达山顶,走进了天云村,雨势也已减弱。

    毛毛细雨中陈云旗的意识还模糊着,拉着三三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已然平缓,三人可以并行,三三便放开了绳子让骡子在前面自己走,自己陪着陈云旗和唐俞韬跟在后面。

    村里的小平房一间间不远不近地连着,天云小学就在村子中间的一处山坡上,举目望去,隐约能看见学校屋顶上一面旗子正随着风在翻飞浮动。远望四周,无数黑压压的山头一座连着一座,隐藏在黑夜与浓雾里。

    唐俞韬用钥匙打开生了锈的大铁门,带陈云旗穿过一片小操场,指着操场旁一排挨着的水泥平房对他说:“那边两间是教室,这边是宿舍。我和李辉住一间房,宋菲菲自己住一间。”

    接着他又用电筒照向最左边的一间屋子,示意陈云旗看过去说:“你住宋菲菲那间,不过还没有收拾好。李辉今晚去老乡家住了,你先过来睡他的床凑合一下,明天再收拾吧。”

    在进学校大门的时候陈云旗放开了三三的手。他意识到不妥,表情有些微微的不自然,但在一片漆黑里谁也没有察觉出来。松开后他把手揣回衣服口袋里,握久了的手心和指间温热黏湿,但陈云旗难得的没有洁癖发作。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三三的那只手给了陈云旗莫大的安慰和保护,现在突然间手心一空,他反而有些失落,只好在口袋里悄悄地蜷紧空荡荡的手心。

    唐俞韬进屋点上昏黄的油灯。三三把骡子拴在了操场上的篮球架下,把陈云旗的行李卸下来拿进屋放好,然后提起墙角的两只暖瓶又转身出去了。

    陈云旗望向四周,见这屋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挂着蚊帐的木板床,离床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摆着一张旧床垫,上面铺着一层防潮垫,睡袋和衣服乱七八糟的堆在上面。一张大桌子上堆满了纸笔、碗筷、乱糟糟的数据线之类的个人物品,桌旁立着一个塞满了书的破书架,行李箱和纸箱随意地码在书架旁。

    唐俞韬说:“床是李辉的,今晚你就睡那儿吧。”

    陈云旗正用纸巾擦拭着脸上和鬓边的水迹,心里还惦记着想要盆热水擦洗擦洗。鞋子裤子上都沾满了泥,浑身臭汗。他转念又想到,在这里想洗个澡怕是件很困难的事了,点了点头问道:“你呢?”

    唐俞韬指着地上那张旧床垫,大咧咧地说:“地上。没有多余的床了。我都睡了一年了,哥皮糙肉厚,哪里都能睡。”

    说话间,三三带着灌满开水的暖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进来一个手里提着袋子的人。

    唐俞韬一瞅那人,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回来啦,你不是去六组了吗?”

    那人说:“没去,下午眼看着要下雨。”说完又看向陈云旗,再看看唐俞韬,用眼神问着这位是?

    唐俞韬才想起来似的,拍了一把陈云旗的肩膀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云旗,我朋友。”然后又向陈云旗介绍:“李辉,我的同学。”

    李辉伸出手跟陈云旗握了握,一脸憨笑:“你好你好,请多指教。”

    光线太暗,陈云旗没看太清李辉的长相,只看出他个子不高,比三三还矮一些,鼻梁上也架着一副眼镜,皮肤很黑,一笑只能看清他的一口白牙。

    陈云旗有些心不在焉地跟他握了握手,眼睛看向正在把暖瓶往桌上放的三三,三三察觉到他渴望的眼神,会心地一笑:“热水,洗洗吧?”

    看到热水的陈云旗飞速在已经半停工状态的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词库,只搜到“久旱逢甘露”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感觉了。他用镇上买的塑料脸盆倒了满满一盆热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手。水应该是放了一段时间了,不是很烫,温度刚刚好。

    唐俞韬表情夸张地惊呼道:“哥!省着点!用完就没了!”

    陈云旗还没来得及回应,三三就抢着说:“不要紧,用完我再去接,家里还有。”说完他冲陈云旗笑了笑,示意他继续洗。

    李辉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了几碗桶装泡面,唐俞韬一见高兴地跳起来,大喊着“饿死了老子了”,接过泡面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三三等陈云旗洗完了手,在口袋里摸出样东西塞进了他手中。

    陈云旗觉得手里热乎乎的,抬手捧到眼前,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烤红薯。他抬眼看三三,三三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家里人都睡了不好叫起来做饭,只有这个了,在柴灰里埋着还是热的。”

    陈云旗心头一暖微笑着说:“有这个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吃烤红薯,谢谢。”

    陈云旗是真的很爱吃烤红薯,但是他很久没吃过了。

    外公也很爱吃烤红薯。很多年前外公家还有可以烧柴的灶台,虽然那时候家家都已经用上了煤气,但外公外婆节俭惯了,经常还是会捡一些树枝回来劈成柴烧火做饭。

    每次外婆煮饭的时候,外公和陈云旗就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前,负责生火和添柴,顺便往柴灰里埋一两个红薯。等饭做好,柴火快要燃尽,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扒出来,红薯就烘熟了,爷孙俩就坐在灶前吃。

    有时候没有红薯,就埋几个土豆,烤熟了也是口感粉绵,丝丝香甜,什么佐料都没有也能一口气吃好几个。那会儿也没什么高级的零食,这些就是童年里最好的零嘴。

    后来外公家搬到了新盖起的楼房里,没了能烧柴的灶台,就再也没有自己烤过红薯了。

    北方的冬天,街上每走几步就能遇见推着手推车卖烤红薯的。

    每周回外公家,陈云旗都会在等车的时候买两个烤红薯带回去。外公知道小外孙惦记着自己,脸上不表现出来,心里是很高兴的。察觉出他表面佯装着淡定,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露出的一丝笑意时,陈云旗心里都感到幸福满足极了。

    外公去世后陈云旗就没有再吃过烤红薯了,就好像一夜之间,那些原本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烤红薯,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个最会假装不爱笑的人也消失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用自己省下的零用钱,买几个烤红薯来博他一笑了。

    听陈云旗说谢谢,三三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局促地揉了揉后脑,转身去搬来了小板凳,放在陈云旗脚边示意他坐下吃。

    陈云旗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剥开烤红薯几口就吃完了。唐俞韬也蹲在地上边大口吃着红薯和泡面边和李辉说着话。

    三三也吃了一个烤红薯,吃完后又捡起最后一个剥好递给陈云旗,唐俞韬看到又大惊小怪的叫道:“诶!怎么最后一个不给我!我还没吃饱!”

    三三揉揉后脑低头小声说:“客人…陈老师是客人…”

    陈云旗笑出了声,他把红薯递出去对唐俞韬说:“给你给你。”

    唐俞韬刚要接,一旁的李辉一把拍掉唐俞韬伸出去的手,嫌弃地说:“要不要点脸?三三都知道人家是客人!你少吃点饿不死!”

    唐俞韬一脸受气包的样子,揉着手背酸不溜秋地说:“好好好,新人胜旧人!”

    吃完了烤红薯和泡面,先前饥寒交迫的身体才恢复了些暖意,爬了5个多小时山的疲惫感充斥周身,四肢酸楚,倦意上涌,陈云旗神情呆滞地坐在小板凳上,渐渐回想起上山的过程。

    脑子里只记得刚开始那三分之一的路程了。后面的路程他被拖拽推搡着,走得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甚至连脚底的路和四周的环境都没看清过,他不知道一路上自己脚边的悬崖有多可怖,也不知道如果没有三三在前面拉着他,唐俞韬在后面保护着他,或许在某个地方他极有可能就摔下去一命呜呼了。

    想来想去陈云旗心里不由地有些后怕,犹如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他从未如此仔细深刻地去感受双脚踏在地面的感觉。此时此刻,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只拉过他一把的手,都可以成为他感激生存的理由。

    又想到上山前,他还曾不自量力地试图自己背行李,不满三三轻看自己,现在只是庆幸。别说负重,孑然一身手脚并用都差点要了他半条小命,也不知道该笑话自己是不如三三,还是不如一头骡子。

    陈云旗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三三,见他双肘抵着膝盖托着腮,正专注地听唐俞韬和李辉讲话。昏暗的灯光里三三的面孔有些不清晰,只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弧度很好看,长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扇动着,陈云旗看着看着,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也渐渐消散了。

    歇息片刻后,大家起身去帮忙整理陈云旗的屋子。

    屋里没有油灯,唐俞韬找来两根蜡烛点上。女老师住过的屋子很干净,只是相比唐俞韬和李辉的那间小很多,只摆得下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课桌。课桌是教室里余出来的,桌面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床上挂着淡黄色的蚊帐,床板上铺着干稻草充当床垫。

    现在的天气比宋菲菲走的时候又冷了许多,唐俞韬觉得草垫得不够厚。三三家离学校最近,唐俞韬请三三帮忙回家再多拿些来添上。陈云旗觉得这一晚上麻烦三三的事太多了,有些过意不去,便赶忙跟着一起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弥漫着湿冷的雾气,陈云旗打着手电筒跟三三并肩走下学校门口的坡,拐进了学校后面不远处的一间平房。

    屋内没有亮光。

    山里没有通电,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看电视之类的饭后娱乐,大部分村民劳动了一天吃过晚饭后,不串门不喝酒的,就都早早睡下了。学校有一台汽油发电机,不知是哪里捐来的。因为路难走汽油不好买,唐俞韬一周只发一次电。每当村民听到学校传来拉响发电机的声音,就会陆陆续续来到学校,给自己的手机电池、手电筒等小物件充充电。今天三三牵的骡子身上带的那一小桶,就是唐俞韬托他帮忙带回来的汽油。

    两人绕过前院来到屋后放柴的屋子,三三钻进去抱出一捆捆好的稻草给陈云旗,自己又进去抱出一捆更大更重的,抗在肩上往外走,陈云旗有些无奈地笑了:“三三,不用总是照顾我的。”

    三三闻言顿住脚步有些不解地看向陈云旗。

    陈云没多作解释,只是走过去把自己肩上那捆草跟三三的换了过来,然后对他说:“走吧,”三三迟疑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十分忐忑地小声说:“陈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

    陈云旗放慢脚步,歪过脸看着三三窘迫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向他解释道:“我知道的,”他假装怕被人听见似的放低了声音,“我也是个男人,还比你年纪大呢,等下让他们看到就太没面子啦。”

    陈老师挤挤眼睛一脸傲娇的样子怪可爱的,这才把三三给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