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个锤子,”阿措曲比朝地上啐了一口,“拿回去做啥子?又不能当墙灰抹,有个逑的用!”
回去的一路陈云旗沉默不语,三三见他头也不抬路也不看,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扰他,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走着,小心翼翼替他提防着脚下。
到了盛勤志家门口,陈云旗顿住脚步没有跨进去,转头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如果没有,我想回去了。”
接下来除了吃喝也没什么正经事了,饭陈云旗是不想吃,酒也不想喝,牌他肯定不打,打活牛太残忍他更是不想看。三三告诉他这么些人来了保不准要闹上一夜,他听闻更是决心要先回去,这一场闹剧他打心底里多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三三同意他的想法,陈老师是外来的人,尊不遵守规矩都不要紧,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人多又杂,少了他们一两个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两人打定主意正要离开,盛勤志兄妹却突然跑了出来,死命抱住陈云旗的腿,大声哭喊起来:
“老师别走...老师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陈云旗被吓了一跳,赶忙蹲下来询问。大哥盛勤勇此时不得不担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他勉强保持着镇定,对陈云旗说:“陈老师,爸爸说明早就让我们跟妈妈的亲戚走,可他们也不同意,刚才又吵起来了。”
第四十四章 信仰
“他们,他们都不想要我们...”
“别怕,有老师在。”陈云旗眉头紧蹙,一边扶起盛勤志兄妹,一边对盛勤勇吩咐道:“哪里也不要去!好好待在家里,有事马上来学校找我!”
憋闷了一整天,方才盛勤勇的话就像一根点燃的引线,让陈云旗心中窜起了一阵无名火,一双浅色的眼眸里怒意翻涌,他站起身拍开三三拉住他的手便要往屋里走,三三眼见拦不住,情急之下压低声音喝道:“陈云旗!”
陈云旗气昏了头,三三的喊声他一点没听见。他一把推开因为牌品差被赶下桌,正挡在门口发牢骚的李军,径直冲进了里屋。
火塘边围坐了一圈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什么,他怒气冲冲乍一进去,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刹那间都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云旗毫无惧色,直冲蹲坐在草席上的阿措曲比厉声质问道:“三个孩子你到底怎么打算?”
早在他进门的时候,三三爸便似有预感为人正直的陈老师要发难,想阻拦却慢了半拍。阿措曲比刚跟老婆的娘家人争执过一番,正憋屈地生着闷气,突然又被一个外人在众人面前斥问,先是呆愣了半晌,继而顿感十分没面子,猛吸两口烟气急败坏地说:“卖了扔了杀了!老子爱怎么打算就怎么打算,关你逑事!”
陈云旗狭长单薄的双眼寒光四溢,脸色冷若数九冰霜。他双拳紧握,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阿措曲比原本还有些心虚,见陈云旗先出言不逊,顿时觉得就算打起来自己也占理,便“哗”一下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的算个几把!你再骂老子一句试...”
最后一个试字还没说出口,鼻梁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众人惊呆了,来不及作反应,只见陈云旗一个健步跨过火塘挥拳就揍了过来。阿措曲比也不是文弱之流,生的五大三粗,却没经住陈老师的一顿猛拳,愣是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翻倒在墙边抱头躲避,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三三也吓傻了,陈云旗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去拉,眼瞅着阿措曲比被打得鼻血四溅,他没命地扑了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狂躁的陈云旗,大喊道:“哥!别打了哥!”
陈云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像根本听不见三三的呼唤似的,双眼通红理智尽失,力气大得像头牛,拼命想挣脱三三的束缚。他侧身猛得一推,一把将三三推倒,又转身朝身下骑着的人挥拳砸下。
三三摔倒在一旁,一只手撑在了火塘里,掌心瞬间被烫伤了一片,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再次扑过去抱住陈云旗,埋头在他背后哭喊道:“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别打了...”
屋里乱作一团,火塘上的水壶被踢翻滚落在一旁,盛着酒的瓷杯碎了一地。坐在草席上的人都忙不迭起身往墙边靠,生怕无故遭殃,屋外的人纷纷涌进来挤在门口围观,更有甚者还鼓掌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三三爸和李老七费了好大力气都拉不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直到哑巴加入,才把打急了眼的陈云旗拖到一边的草席上按住。他脸朝地被哑巴骑在了腰上,还扑腾着要起来,哑巴心急火燎地冲他“嗯嗯啊啊”着,指着靠坐在一旁的三三示意他抬头看。
陈云旗被百来斤的哑巴压得动弹不得,犹如一头被驯服的狮子还在做着困兽之斗,无形中炸起的毛渐渐服帖下来,继而理智也跟着回来了三分。他抬起脖子望向旁边,三三正捧着左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掌心又是碳灰又是红痕。
触目的伤痕刺痛着陈云旗的双眼,他脑中“嗡”地一声,终于在一片空白中回忆起自己方才六亲不认的状态,想起了身后隐约的哭喊声和推倒三三的瞬间。
陈云旗喘息着对哑巴说:“让我起来,我不打了,我要看看三三。”
另一边,阿措曲比已经被扶坐了起来,靠在墙角用一条布巾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每擦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村长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边不住地叹气,“呦喂啊!这是做啥子嘛!有话好好说噻!”
阿措曲比被打怕了,一时也想不起再火上浇油寻机报复,陈云旗也没工夫搭理他,哑巴刚从他身上起来,他便一个翻身爬起来蹲在了三三面前,顾不上旁人的注视,小心翼翼捧起他受伤的手心,心疼自责地无以复加,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垂眸不断呢喃着:“三三...对不起...疼坏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三三爸被一时的混乱搅和地头晕眼花,也没察觉什么不妥。他也心疼儿子,在一旁语气生硬地问三三:“咋样?没事吧?”
三三连连摇头安慰着陈云旗和爸爸,“没事没事,就碰到了一下下,不要紧,涂点牙膏就好了。”
他又握了握陈云旗的手腕,轻声对他说:“哥,真的没事,别担心。只要你别生气了就行。”
听他这样说,陈云旗更是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大耳光。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作停留,牵着三三起身对众人说:“今天是我不对,冲动打人在先,我道歉。但盛勤志三兄妹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们的妈妈才刚刚去世,这就急着把包袱甩了,不是人干的事!”
紧接着他望向村长,“这件事我已经跟唐老师说了,我们会联系张主任帮忙想想办法。孩子不能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你无论如何也要解决眼前的问题,盛勤勇多少有些知名度,你自己掂量这事的轻重吧。这个家他们暂时住定了,要是有人想赶他们走,我第一个不答应,要打架我随时奉陪!”
口气不容置疑,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阿措曲比一眼。
陈老师义正词严句句在理,鼻青脸肿的阿措曲比心中不服,脸上也没敢表露半分,只从鼻孔里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做回应。
村长也被陈云旗不怒自威的强势震慑住了,连连点头应道:“嗳嗳,必须的必须的,我们本来就是在调解这个问题噻,陈老师别慌,别慌...有办法的...”
陈云旗见不得他一副和事佬的样子,没再多言语,转过身垂着头对三三爸说:“叔,对不起,都怪我一时冲动害三三受伤,我先带他回学校处理一下,回头再给你赔罪。”
三三爸看着他不卑不亢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没得事,快去吧。”
陈云旗领着三三在众人的注视下出了门,阿姆倚在门口,在他们经过时拦住两人说:“我家有药,我带三三去擦一...”
“谢谢,不必了。”
陈云旗冷着脸打断了他,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
“擦一下...”阿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吐出未说完的后半句话,继而默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屋里剩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着,阿措曲比等人走了,才骂骂咧咧道:“他妈的,”他转头对着盛村长抱怨道:“村长!你给做做主!我们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搅和了!管天管地还管起老子拉屎放屁!你都没说什么!他算个什么几把毛!”
盛村长头发都挠乱了,他狠狠瞪了阿措曲比一眼,厉声打断他说:“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赶紧想想孩子的事情怎么办!”
阿措曲比一脸委屈,“我能怎么办!又不是我亲生的,我还有老母亲要养,她家又不是没亲戚了!要么带走,要么你们看着办!反正我养不起!”
听他这么一说,那群黑彝也不乐意了,两边人又吵吵嚷嚷起来。盛村长看着眼前一团乱,又想起陈云旗方才对他的态度,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天已经黑了,好在盛勤志家离学校也不算太远,陈云旗一路走得飞快,三三追赶不赢,正想叫陈云旗慢些,被忽然转身的陈云旗一个打横抱了起来,直奔着学校小跑回去。
早上走得急屋门没锁,陈云旗抱着人一脚踢开了房门。床上的被褥还跟走时一样乱作一团,昨夜暧昧的丝丝甜意还残留在空气中。陈云旗把三三轻放在床上,点亮微弱的油灯,又打着电筒俯身翻出自己的背包找出消毒湿巾,接着跑去唐俞韬的房间拿来云南白药,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清理起三三掌心的烫伤。
擦去沾染的碳灰,才看清伤势并不严重。掌心红了一片,陈云旗动作再轻,也能感觉到三三轻微地颤动。
三三手心火辣辣地疼,却也比不上心里的疼,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觉得陈云旗先前发火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心碎了。回来的一路他始终板着脸,三三终于等到机会想开口问他一句“你没事了吧?”,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了掌心,蛰得伤口生疼。
他诧异地抬头,正对上陈云旗发红的眼眶。
“宝贝,对不起...”陈云旗觉得说什么都无法消除内心的愧疚和自责,他替三三涂好药膏,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了又吻。
三个孩子乞求的哭声,那如草芥般消逝的生命,吞噬一切的熊熊火光,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一切都在狠狠地敲击着他的内心深处。
这是他在外公去世时隔数年后,再一次直面生死。这座看似包容宽阔的大山,这山里朴实善良的人们,终于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和善的表皮,将穷凶极恶的内里、人心的阴暗和人性的丑陋,统统血淋淋赤//裸/裸地甩在了他面前,狠狠地给了他无比现实的一耳光。
可怕的是面对这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无力的感觉让他疲惫又恐惧。
“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留不住,也不想努力去争取。”
陈云旗捧着三三的脸看了又看,像是要把他看进自己的眼眸深处去。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三三的脸颊和嘴角,声音平静地像一片湖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爱的能力的人,来这里之前,我处理不好跟家人的关系,也处理不好跟好朋友的关系。我从没想过自己还可以对什么人动心,直到遇见你。”
三三的眼眶也一点一点地红了。
陈云旗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某根神经,不管不顾地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给三三听。
“...三三,我们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你,但我已经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的心意,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将来会有多少困难和阻碍,只要你还愿意,我就不放手。”
“我想要带你离开这里。”
三三再也听不下去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伸手虚捂住陈云旗的双唇,跟他深情相对着,一字一句地说:“哥,我知道的。”
“你不要那样说自己,你在我心目中是最好的人。”三三眼角的泪水不住地滑落,“真正没用的人是我才对,从小到大,我也没有为自己努力争取过,我又自卑又懦弱,我不敢违背父母,也没有勇气改变。你不知道,从我小时候起就有很多人说我不像个男人,说我投错了胎,还说我命不好会克父母,所以我连家族的姓氏都不配拥有。”
“我不想做一个粗野的农民,不想因为不肯结婚生孩子被人看不起。我想读书,我想离开,我经常怨恨山神为什么听不见我的请求要把我困在这里。”
“但以后我再也不恨了,”三三顿了顿,望着陈云旗的目光从深情变得坚毅,充满不渝。
“我困在这里,大概就是在等你。等你来救我,带我离开。”
你才是我的信仰啊。
第四十五章 好汉
“不哭,我的傻三三。”
陈云旗将三三拥入怀里,不断吻去他眼角和脸颊的泪水,怜惜地轻揉着他的耳垂,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母亲抛弃的幼兽。
如果不是陈云旗突然的表白,以三三的性格,这一番肺腑之言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有机会听见。
他这时才惊觉三三比自己勇敢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