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云间

分卷阅读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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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只有逆来顺受,他曾一度放弃反抗挣扎,对命运隐忍妥协,却在遇到陈云旗之后奋不顾身地去爱了,哪怕一开始爱得那样谨小慎微,哪怕爱情的希望那样卑微渺小,他都没有退缩过。即便是在陈云旗选择逃避的时候,他也依然耐心地等待,默默地守望,在一起之后更是毫无保留地付出着真心,不畏将来,不问结果。

    他陈云旗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一份朴实真挚的感情,值得被人如此真心相待。他知道自己自此之后都不可能放开三三了,他不舍也不能辜负三三这份情意,他必须顶住一切压力,勇敢去承担所有的好与坏。

    我的三三,我要你自由,要给你快乐,要你今后再不必低眉顺眼委曲求全,想将你妥善收藏好细心保护好,再不受半点委屈。

    “三三,听我说,我在这里陪你到开学,然后就得回去了。”陈云旗搂着怀里柔软的人儿,像怀抱遍寻天下得来的心爱之物般怜惜,“等你读完高三,不管你能考到哪里的学校,我都会想办法去陪你。等你毕业我们可以在S市工作生活,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我来赚钱养家,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没有什么不切实际,那都是人们遮掩懦弱的借口。一如宋菲菲所说,只要足够爱,什么都可以。

    无论陈云旗说什么,三三都乖巧地答好,温顺的样子可把陈老师心疼坏了。他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轻声问道:“手还疼吗?怪不怪我?”

    三三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不怪你。其实我也想揍他,可他是长辈...我不敢...”

    “我拦着你,不是担心你跟他打架受伤。阿措曲比怎么说都是村里人,你不一样,你做的再有理再对,他们心里也不会服你,也不会真的站在你这边。你那么善良,我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三三说完轻叹了口气,他太了解他的族人们了。无论在外人的眼里他们有着多么的淳朴善良的表象,骨子里的劣根性都会在牵扯到自身利益时暴露无遗。他们既然能萍水相逢待你如亲人,也能无缘无故地翻脸不认人。

    陈云旗觉得自己确实太冲动了,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心里清明。他有些窘迫地挠挠头,“唉,我...”

    三三不等他继续便吻住了他的双唇。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吞了回去,陈云旗沦陷在了甜蜜的热吻当中,瞬间就把什么都忘了。

    三三的吻啊,真是非常治愈。

    片刻后唇瓣分离,三三跟他鼻尖蹭着鼻尖,小小声说:“哥哥打架的样子好帅啊。”

    花孔雀陈老师不经夸,闻言当即腿一软,嘴角跟着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了,满腔的悲愤顷刻化为了柔肠。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尽显在眉宇间,却还要装作一脸不经意地说:“是吗?”

    三三看穿了他,有意想多看看他佯装淡定笨拙可爱的模样,便又接着说:“是呀,是个英雄好汉呢。”

    这下陈云旗再绷不住了,咧开嘴笑的灿烂无比,伸手捏住三三的下巴有些蹬鼻子上脸地说:“以后哥保护你。”

    “嗯!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三三眉眼弯弯满含情意,靠在陈云旗的肩头,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那一晚三三爸留在了阿措曲比家。三三妈回到家时,陈云旗和三三还有盛晓燕已经分别睡下了。

    翌日清晨三三爸才回来,盛勤志家的丧事一过,娘家的黑彝们也离开了。他们没有带走三兄妹,在村长的协调下,孩子们暂时留在家里,好歹先安稳过个年,最终的归宿等年后学校老师们回来了再做商议。

    过年的几天三三不时跟着爸妈走亲访友,陈云旗也没跟着。他除了李老七家哪也没去,李老七让他把家里的地址抄写在纸上,打算等过完年邮政工作恢复正常,就下山去给陈云旗家寄香肠。

    唐俞韬是初五回来的。他不顾家里的反对提前离开,从C市搭乘一辆无照黑车一路开到了天云山脚下,正巧遇上刚从镇上走动回来的盛村长,结伴回村的路上把盛勤志家发生的事听了个仔细。

    半路歇脚的功夫,盛村长蹲坐在路边气喘吁吁地说:“唐老师,不是我帮亲不帮理,这陈老师又不是正规支教老师,又不是镇里县里的干部,三天两头掺和我们村的事,这都打起来几次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啊!”

    唐俞韬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污浊的镜片,抬起一只眼皮看他。

    “盛村长,陈老师打人是不对,但你我也都是男人,换做是我,我也不一定会比他处理的更好,”他重新戴上眼镜,用犀利的眼神直视着他说:“陈老师是我的朋友,我也有责任,我会劝他,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但我也不会不辨是非,‘我弱我有理’这套,在我这也一样行不通。”

    听着这话盛村长面色有些尴尬,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怎么说都是外人...”

    “外人怎么了?”唐俞韬抱起手臂,挑着眉毛说:“我也是外人,我们都是来帮忙的,陈云旗教课没有问题,帮你们做农活也没有问题,现在无非就是血气方刚打抱不平,他做的本都是你村长该做的事,有什么问题?有问题也是你们有问题。”

    盛村长哪里有他这等嘴皮子功夫,文化程度低脑子又笨,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索性拍着大腿说:“唉,是是是,说啥子都没得用,要怪就怪我窝囊!”

    唐俞韬又说:“你也不必这样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样米养百样人,你管不了也不稀奇,”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只是...往后如果再遇到我们外人跟你们村里的人有什么冲突,我希望你能真的主持公道,别人云亦云就是了。”

    盛村长听了他一番话,觉得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日后再有冲突?唐老师就这么笃定日后还会有冲突?还提前给自己打起了预防针?他云里雾里一时摸不着头脑,想再问问清楚,转头发现唐俞韬已经径自走远了。

    学校没人,唐俞韬放下东西便去了三三家。进了门,果然看见陈云旗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捧着本破旧的书,借着微弱的光正看得专注。他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朝陈云旗怀里一扔,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地上也不知道谁喝过的茶杯,仰头把里面剩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陈云旗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接住那袋东西。他放下书打开来翻了翻,除了几大包湿纸巾,一条烟和两盒杜蕾斯之外,还有一个闪着银光的小物件。

    “可以啊,还真让你找着了。”陈云旗拣出那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

    “你妈/的,你玩浪漫,让老子大过年的满大街找这破玩意儿!”唐俞韬伸手摊开手掌,“给钱!还有辛苦费跑腿费精神损失费!”

    陈云旗笑了,把东西重新装进袋子里对他说:“你老人家精神受什么损失了?”

    “我一个钢铁直男!受到了来自一对gay的甜蜜暴击!”唐俞韬一脸夸张的神情,“又是作案工具又是生日礼物的,你们这发展速度快呀!根本就没在乎过我的承受能力!”

    陈云旗拍了一把他手心,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加倍赔偿你。现在没钱,回头给你。”

    唐俞韬有些不信,追问道:“你钱呢?”

    陈云旗把帮李军还钱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个大概,唐俞韬听完气得直咬牙,非要立刻去李汉强家教训李军,被陈云旗按着坐了回去,又愤意难平地说:“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就不该帮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家人年都过不好,这事以后再说吧。”陈云旗敷衍了几句,又问:“说正事吧,盛勤志兄妹怎么办?”

    提起这事唐俞韬也很头疼,他告诉陈云旗张主任已经答应节后向教育局反映情况,争取协调相关部门和福利机构首先解决孩子的归宿问题,其次解决户口问题。目前最乐观的情况是有人愿意收养他们,不然留在村里靠邻里救济,或送到孤儿院,都不是长久之计。可即便有人愿意收养,三人同时被一户人收养的可能性也很小,三兄妹注定要分离。

    “走一步算一步吧,”唐俞韬也很无奈,“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这是他们的命”他耸了耸肩膀,“由不得他们啊。”

    陈云旗默不作声,他原本不信命数这回事,可来到天云村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让他目睹了炎凉百态,深切体会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这些外人能做的太少了。教黄业林画画、帮他找父亲也好,帮李军还赌债也罢,都不能扭转他们的命运,最终他们将走向何处,命运掌握谁人之手,没人能说得清。

    唐俞韬回来了,陈云旗也不好再赖在三三家,当晚他便回了学校。夜里躺在床上,只觉得原本仅有一墙之隔的距离现在变得遥不可及。

    长夜漫漫,那柔软温润的少年不知睡了没有,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孤枕难眠相思成疾,对空望月如隔三秋?

    到了初九,李辉也回来了。他背回了大包小包家乡特产,还给自己的干女儿李燕买了不少玩具和图书。

    初十便是三三的生日了,年已过半,定好的日子已到,三三家要打鼓鼓了。

    村里但凡有人家打鼓鼓,相熟交好的邻里都是要去凑凑热闹的。家里又是一番杀鸡宰羊来招待,两坛子杆杆酒摆在了火塘旁边,起了封后满屋都飘散着浓郁的酒香。

    老师们到的时候,三三家已经里里外外聚了不少人,大伙围坐在老苏尼四周抽着烟喝着酒,等着时辰一到看他跳神驱鬼。

    陈云旗进屋没见到三三,正想去找,却被阿姆喊住说:“陈老师来了啊,正好,我这酒喝给你哟。”

    说罢他便蹲在了酒坛子旁,拾起插在坛中的一根胶皮管子,放进嘴里两腮发力猛吸了起来。那坛口横着一根筷子,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碗水。阿姆一边喝,李汉强在旁一边把那碗水往坛里添,直到一碗水添完刚好满到与筷子齐平,阿姆才松了口,随意用手把管口擦了两下,朝陈云旗一递,示意他接着。

    唐俞韬在背后推了推他,小声说:“这是礼节,别人喝给你,你就必须得接着喝,你喝完再接给别人就是了。”

    陈云旗听闻便走过去接过那根管子,蹲在地上喝了起来。

    一碗水的量看起来不多,喝起来却难。管子吸起来又慢又费劲,没吸几下就觉得两腮发酸胃里发胀,陈云旗硬着头皮吸了半天,那坛口的酒也没见下去多少。

    李汉强在一旁起哄:“别停喂!停不得!快!快!”

    阿姆端着碗添着水,抬眼打量着陈云旗,见他表情有些痛苦,便笑着说:“喝不下?实在喝不下就算了,我替你喝了。”

    陈云旗含着管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停顿了片刻重新牟足了劲使劲吸了起来,终于把酒喝下去一大截,那碗水也全数倒了进去。

    杆杆酒是彝族人自己用高粱和玉米酿的,喝起来有些微酸带甜,口感类似米酒,却比米酒的劲大多了。陈云旗这碗酒喝给了李汉强,他递过管子刚想去歇息,李汉强飞快地喝完了酒,又朝陈云旗说:“弟弟,我这碗还是喝给你哦!”

    一屋子人也不知是假热情还是真有意,无论陈云旗把酒喝给谁,都会被喝回来。大家以规矩不可推脱为由这么来来回回灌了他好几轮,陈云旗只能来者不拒,还替胃不好的李老七挡了一碗。喝到后来唐俞韬看不过去了出面阻拦,众人这才意兴阑珊地转移了目标。

    三三跟着爸爸宰完羊回来的时候,陈云旗靠在墙边已经醉了七八分。不等三三上前查看他情况,老苏尼解开了头巾露出脑后的长辫,敲击着羊皮鼓在火塘边打起转,口中念念有词地对着三三做起法来。

    三三只得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任老苏尼对着他又唱又跳,眼神却不停往墙角瞟去。

    陈云旗手臂搭在曲起的膝头,醉眼朦胧地隔着火塘看他,涣散迷离的眼神中尽是不可言说的意味。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衬的他面如脂玉唇红欲滴,一双明眸如秋水般纯澈,他小腿/交叠在身前端坐着,恬淡文静的气质与四周破旧的环境和诡异的气氛是那么格格不入。

    耳边闹哄哄的,陈云旗的大脑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眼前光怪陆离的场景里只剩静如处子的黑衣少年。他觉得今夜的三三格外清秀动人,看着看着,自己是越发地醉了。

    三三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陈云旗便趁着众人不注意起身到院里去吹风醒酒。哪知那杆杆酒的后劲实在是足,原本还有半分清醒的人见风就倒,瘫在石磨旁边晕的天旋地转。

    三三妈拎着只大公鸡往屋里走,见着陈云旗醉倒在地上,连忙过去扶起他叫他进屋里躺着歇歇。

    陈云旗忍着胃里的不适合衣躺在三三的床上闭目休息,刚没躺一会儿,屋门就被人“哐”地一脚踹开,紧接着,手擒公鸡的老苏尼和身后一众围观的人筛锣擂鼓地闯了进来。

    老苏尼双目翻白,打着彝语厉声施着咒,挥舞着一把木剑四处劈砍,犹如真的被神灵附体一般。诡异的场面把陈云旗震慑得酒醒了大半,僵直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苏尼才终于驱鬼完毕,转战去了其他房间。这个环节三三不需要跟着,他趁人走后偷偷溜进屋来,四下观察了半天确定没被人注意,才把门轻轻关上。刚转过身,就被人从身后堵住,不轻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喧闹被隔绝在了门后,三三紧靠着门板,瞬间就被浓烈的酒气和炽热的拥吻吞没了。

    第四十六章 生日

    一扇薄薄的门板把屋内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门外鼓声齐鸣雀喧鸠聚,门内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半醉半醒的陈云旗好温柔。他一手轻捧着三三侧脸,一手撑在门板上,用宽阔的胸怀将三三整个人拢住,微微俯下/身含住他柔软的嘴唇缓慢地吮吸轻咬,像在用心品尝着世上最令人流连忘返的美味,每吻一下都抬起深邃的双眸看他,眼神仿佛摄魂夺魄般让人沦陷。

    无尽的爱意在他眼底翻涌,三三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如此深情款款的人,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溺死在陈云旗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里了。

    只需一眼,从此无药可救。

    口中沾染上醉人心脾的酒气,三三微张开双唇,任由心爱之人向自己贪婪地索取着。

    陈云旗搂着怀里的人怎么都吻不够,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停了下来,稍稍退后牵起三三一只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个闪着银色光泽的金属物件放进他的手心。

    是一支24孔的国光口琴。

    三三双手捧着口琴看了又看,望向陈云旗的眼神中满是意外和费解。陈云旗抬起拇指揉抚着他红润的唇瓣,吻了吻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宝贝,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