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咱们俩也别吃了，省得明早上厕所也辣着。”
第四十八章 天使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趁着离开学还有十来天，三位老师养精蓄锐整装待发，择良辰吉日背着包锁上学校大门，带着三三一起下山了。
出发前陈云旗去六组探望了黄业林一家。今年有了他的关照，母子几人都穿上了新衣吃上了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担心此行会一无所获令黄业林失望，陈云旗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计划。除了想看看两个孩子，他还想找张黄有正的照片或证件带在身上，毕竟他们谁也没见过黄有正，担心遇上了认不得。可他看遍整个屋子也没见有这类东西，又不好开口问黄业林要，便也只好作罢。
陈云旗原本极力反对三三跟着去，这一趟路途遥远不说，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三三虽然没去过交远，也听闻过那里的凶险，哪里能放心让陈云旗去，于是自作主张背着他跟爸妈打了招呼，出发那天一大早就背着包等在了学校门口。
陈云旗眉头紧皱着，又舍不得责怪他，小声埋怨道：“怎么不听话？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三三摇了摇头垂眸说：“你没有时间观念，还爱打架，我再也不信你了。”
陈云旗听闻哭笑不得，顿时觉得冤枉死了。他这辈子一共就打过那么两次架，不巧还都让三三撞见了。
他伸手轻轻扯了扯三三的耳朵，故作严厉地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不是？你能记点好的吗？”
三三倔强地垂着脑袋不吭声。见两人僵持不下，唐俞韬上前劝解道：“带三三一起去吧，那边都是黑彝，我们又不会说彝语，有他在沟通起来也方便些。”
陈云旗面色一沉，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见过有谁出门打仗还带着老婆的？”
唐俞韬闻言愣住了，望着极为认真的陈云旗一时语塞。倒不是想不出答案，要知道从古至今，陪王伴驾出征的女子可是数不胜数，并且桩桩都可称得上是美谈。只是眼下他们既不是要出兵讨伐，又不是去为国捐躯，外出走访找个人而已，怎么还扯上打仗了？这是什么破比喻啊？还有，三三怎么就成了他“老婆”了？这话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唐俞韬发呆的功夫，三三在一边小声说：“很多啊，项羽啊…”
陈云旗顿时被他的话气笑了。他前几天刚给三三讲完霸王别姬的故事，眼下就被他活学活用对付自己了。这一笑突然打消了心中凝结的顾虑，他思忖片刻后还是无奈地应允了，只是这西楚霸王和虞姬的结局太悲惨，他可不想用自己和三三去类比，于是理了理三三的衣领替他把围巾围严实，抬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回来再收拾你。出去了要乖要听我的话，记住了吗？”
唐俞韬和李辉没眼看也无心听，被他们俩腻歪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转身勾肩搭背地先走一步了。陈云旗目无旁人地看着三三转悲为喜露出明朗笑容的小脸，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慰妻专业户陈老师心想，带着就带着吧，这一去就得好几天见不到，也够要他命的了。
一路顺顺利利地下了山，在庆和镇坐上了前往海原县的火车。列车驶出站台没多久，唐俞韬和李辉就口水横流互相依偎着睡着了。三三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高大的陈云旗挡得严严实实。他靠在陈云旗肩头，跟他盖着同一件外衣，偷偷地在衣服下面牵着手。
陈云旗转过头就能蹭着三三的发顶，他嗅着阵阵清香低声问道：“困吗？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不困，昨天睡的早。”三三仰头看他，乖巧的样子让陈云旗忍不住想亲吻。
“是吗？我就比较惨，翻来覆去睡不着，失眠。”陈云旗仰头靠在椅背上喟叹道。
三三听闻紧张地问：“啊？怎么会失眠？那你快睡一会儿，你靠着我吧。”
说罢他坐起来努力挺直腰身，无奈个子实在太小，怎么挺也没办法让陈云旗靠。
陈云旗看着他天真可爱的模样，假装委屈地说：“都失眠好几天了，长夜漫漫独守空房，想你想的睡不着。不知佳人今夜能否赏脸让我一亲芳泽，解我相思之苦啊？”
这人啊，一旦越过雷池尝着了甜头，就变得毫无底线了。恋爱中的陈云旗先是变着花样地秀智商，后又没皮没脸的秀下限。一向作风正气的陈老师，撩拨起三三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肚子花言巧语，词汇量丰富得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哪里还有半分为人师表的端庄气质，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还差不多。
“不要！”三三意识到又被他调戏了，气鼓鼓地回敬道：“早上不知道是谁死都不肯带着我，不敢打扰！”
“还生气啊，我都认过错啦，夫人海涵，饶我一回吧，”陈云旗摆出一副可怜兮的样子说：“我对项羽保证，从今往后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学霸陈云旗把苦读数载腹中所学都用来讨心上人的欢心了，见三三还是别过头不理他，只好又说：“若是佳人不肯，那在下唯有主动投怀送抱了。夜里别锁门，我来找你呀。”
三三实在拿这人没没办法，叹了口气说：“你到底睡不睡啊？”
“不睡不睡，”陈云旗终于闹够了，正了神色说：“你不睡我也不睡，陪你看电影吧？”
三三很喜欢看电影，这一点跟陈云旗十分相似。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部郑伊健和钟丽缇94年拍摄的老电影《人鱼传说》，调整好坐姿示意三三靠过来，替他戴上一只耳机，又在衣服的遮挡下重新牵住他的手，举着手机和他一起观看起来。
故事很感人，三三被美人鱼和男主角之间美好的爱情深深打动，当美人鱼挥泪惜别深爱的人转身投入大海，片中的插曲适时响起，他情不自禁握紧了陈云旗的手指，眼角泛起了点点泪光。
“穿过雾穿过云看穿你的心”
“是多情是珍惜是给你讯息”
...
每每看到感人的影片三三总会掉眼泪，惹得人心生怜爱只敢带他看喜剧。陈云旗本想嘲笑他是小哭包，却见他突然转头看着自己，眼神中仿佛有着无尽的话语正倾泻而出，顿时心头一酸，瞬间就明白了他所有无言的情意。
“我蠢蠢欲动的爱情就要飞向你”
“我美丽天使的心”
“再也不神秘只为你栖息”
“我温柔天使的心”
“只要你生生世世守着我”
“我永远为你甜甜蜜蜜日日夜夜真心爱着你”
小傻瓜啊，陈云旗想，不需要怀疑，你就是我的天使，你有所不知，我是多么愿用一生守护，去换你万般的柔情。
连着看了两部电影，火车才晃晃悠悠到了站。车一停稳，唐俞韬先是慢吞吞地睁开眼，继而猛地推开靠在他肩头还鼾声大作的李辉，拿起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一蹦十米远，嘴里念念有词道：“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
根据事先做好的计划，到了海原县后他们需要换乘一趟长途巴士前往交远县。郑警官给的地址是交远县下属的黑海乡阿各彝兹村，唐俞韬和陈云旗跟村里人打听了很久也没问出个具体路径，只能等到了交远县之后再做打算。
大巴在夜色中终于颠簸着抵达了交远县。一整天的舟车劳顿之后，四个人皆是浑身酸痛饥肠辘辘。下车找到旅店入住时已经是晚上10点，狭小的房间里唐俞韬站在窗前探出身子四处张望，夜幕下的县城一片漆黑，偶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也看不清是什么店铺。
唐俞韬和李辉放下行李便打算外出找东西吃，路过隔壁房间敲了半的天门，陈云旗才磨磨蹭蹭地出现，扶着门把手一脸不悦地看着他俩说：“又干嘛？”
“吃饭啊！你们不饿吗？”李辉瞪着眼睛说。
陈云旗在海原县取了不少现金，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往唐俞韬怀里一塞：“嗯...你们吃完帮我们带回来吧，买好的，不用省。”
李辉纳闷地伸长脖子想往他屋里打量，心里正琢磨他们俩这是忙什么呢连饭都不想出去吃，就被唐俞韬拉走了。
身后的房门“砰”一声关上，唐俞韬拽着李辉边往外走边埋怨说：“我说你，有点眼色行不行？没发现老陈的皮带都不见了吗！”
李辉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惊呼道：“我操，谁他妈像你一样没事盯着别人的皮带啊！这陈云旗是精虫上脑了吗，真是够恶心的...”
唐俞韬瞪他一眼说：“行了，他们俩挺不容易的，这种话你少说几句吧，你可以不接受，但要尊重，懂不懂？人家也没碍着你什么。”
李辉一直很矛盾。一方面他对陈云旗和三三的关系无法接受，一方面又碍于种种顾忌不敢发作。心情好的时候也能跟着插科打诨开开玩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怎么没碍着了！”他压抑已久，越说越激动，“看着就恶心还不够吗？你从哪认识这么个朋友的？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是这种人！”
唐俞韬皱眉道“哪种人？”
“就那种！同性恋！恶心！”
择友标准连带着朋友一起被质疑被诋毁，唐俞韬也来气了，他强压着怒火对李辉说：“同性恋怎么了？你异性恋就高人一等了？我不管陈云旗是你所说的哪种人，他人品没有问题，为人善良正直仗义，很多他敢做的事敢说的话，你都未必能行！这朋友我认定了要交，不用你瞎操心！不爱看别看，你可以走！不勉强你！”
李辉闻言把手里的烟朝地上一扔，伸脚狠狠碾灭，恶狠狠地说：“好！走就走！我回去就申请暂停支教！眼不见为净！老子不奉陪了！”
说完他撇下唐俞韬转身走了。
唐俞韬在气头上漫无目的地走，终于遇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菜馆，他上前推门进去大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饭菜！？”
老板应声从厨房探出头，用一口方言回答道：“早就没得咯！都几点了！”
唐俞韬一肚子气没处撒，闻言不满地说：“那你还不关灯锁门回家！让我白跑一趟！”
老板心想这是从哪来了一位大爷啊，看着面生，口气这么嚣张，别是个不好惹的主，于是试探着问：“你要吃啥子嘛！你愿意加点钱我就给你现做噻！”
唐俞韬摸出一张钞票往油腻的桌上一拍：“韭菜有没有？！山药秋葵有没有？！生蚝大虾有没有？！什么壮阳给我做什么！”
老板乐了，颠颠跑过来拾起钞票塞进口袋，谄媚地说：“你说的是啥子我都不晓得哟，韭菜鸡蛋倒是有，我现在去给你炒一份，你喝点茶水坐着等到嘛。”
唐俞韬一屁股坐了下来，又补充道：“一份不够！把你店里所有韭菜都给我炒了！我全要了！”
十几分钟后，老板恭恭敬敬地把一大盆热乎乎的韭菜炒蛋端到唐俞韬面前。没有打包盒，菜被直接装在了一次性塑料袋里。唐俞韬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装进口袋，提着菜起身要走，老板喊住他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这韭菜见效慢，我这有一种彝族的祖传秘方，吃一包保证你雄起一晚上！”
唐俞韬坐着等的功夫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他闻言哭笑不得的说：“不必了，谢谢，我肾好着呢...”
老板不肯放弃，还一个劲儿怂恿他买两包回去试试，唐俞韬逃也似的出了菜馆，跑回到旅店楼下，想了片刻，抬手将那袋菜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陈云旗！老子为什么要管你！精尽人亡去吧！
肚子饿得咕咕叫，又吹了半天冷风，唐俞韬在旅店前台买了几桶泡面回了房间。李辉不知去了哪，他赌气也没找，自己吃了面洗洗就睡了。
翌日清晨，陈云旗带着三三出来的时候，唐俞韬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口。
陈云旗在旅店门口的早餐摊上买了煎饼，卷好递给三三，点了根烟朝唐俞韬问：“李辉呢？怎么还没出来。”
唐俞韬没好气的说：“走了！回去了！”
陈云旗不解地“啊？”了一声，刚想继续问，就看见李辉满面油光顶着刚熬完夜的黑眼圈远远走了过来。
“去哪儿了？”陈云旗待他走近递了支烟给他，李辉接过来护着火点着，抽了几口，也不看一旁翻着白眼的唐俞韬，淡淡回答道：“网吧。”
陈云旗伸手掸掉三三嘴角的饼渣，笑着说：“佩服，精力真够旺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