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旦开始了,后面就好说了,但是谢凇玙没再接着前面,他反而有些怔愣地想起来他刚刚出国的时候的事情,他说:“我没想过我会和他这样,爸,我之前觉得是谢桉樾烦我,他太讨厌了,其实只是捉弄我,但是要……要来真的,我那个时候很怕他,我见了他就想跑,家我也不想回来,报了学校的住宿。我妈让我和弟弟好好相处,但是后来我妈走了,她也没有教我要怎么和这样的弟弟相处,然后我就想他可能只是讨厌我,我们离得远一点就好了……”
但是一个容易心软的正人君子怎么敌得过处心积虑的狡诈小狼人?
谢凇玙就是在那个时候体会到了很奇妙的事情,然后一点一点认识谢桉樾的。
谢桉樾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喜欢说骚话的,很容易受伤的,心里没有表面那么坚强但是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执着的人。这样的人,谢凇玙一次不喜欢,两次不喜欢,真正了解了,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他们是互相取暖的小崽,是在空荡荡的家里互相从陌生到喜欢的住客,到这个时候,谢凇玙就有点懂,其实喜欢不是说住的近了,做上几次就算喜欢的,而是足够了解,了解之后发现了什么叫“懂得”,懂得对方和自己,这才叫爱。
这样的感情,他们也不会分离。
这样想着,谢凇玙抬头看着谢老爷子,他的眼里很坚定,和刚进来那种生怕被拆散的害怕不一样,就像是谢桉樾说的,卷款私奔,卷款私奔,卷款私奔……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说完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谢老爷子等了等,说:“凇语,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觉得,爸这个年纪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凇玙愣了下,没说话。
谢老爷子就接着说:“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热血拼搏,更不是美人在怀,爸这么大了,两个儿子都学有所成,功成名就,是不是就要想一想天伦之乐了?”
谢凇玙不说话,这话他接不了。但凡他能生,就谢桉樾那个次数和狠劲儿,儿女个数能组团去踢世界赛了。
“你们现在弄的这个样子,别说天伦之乐了,就是结婚都不能结。你再看看我,我老了,现在有钱,能养老,不需要儿子孙子,但是事情是这样一回事吗?凇语,不想想别的事情吗?辛苦了一辈子,别人怎么看我这老头子?人家怎么说?怎么看你俩?这些事情想过没有?”
谢老爷子的声音很沉也很慢,说得像是严父的教育,但是他这些年几乎不尽这种责任,当然一个是他的儿子不怎么听,另一个是他觉得谢凇玙自己会想。除了让他出国,没有别的打压了,就是谢凇玙出国的费用,工作上的问题,谢老爷子全都或多或少帮到了,他觉得自己对谢凇玙真的很好,比亲的还亲。
他想着,这么多年了,孩子在外面受了苦,谢凇玙一直不回来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他觉得谢老爷子对他们兄弟俩的事情心怀芥蒂吗?
那现在时间长了,不用这样对他了,就让他回国来,在身边待着父子俩唠唠感情也好。
谁能想到直接死灰复燃,或者这灰根本就没死,他们前脚和谢老爷子吃完饭,人都没走出两条街呢,后脚就在车上热火朝天。
谢凇玙低下头,过了一会说:“想过的,爸。”
他本来要说“我当初是很想走的,我也没想过回来”,但是话到嘴边了,就变成了“我后来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什么呢?
谢凇玙或许也不清楚自己了,但是他还是说:“我后来想了很久,我是喜欢桉樾,我……我很早以前,我、我……”
他说不上来了,在老爷子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脸。
谢凇玙想,还好老爷子想得清楚,直接和他单独谈了,要是谢桉樾也在,现在大概能压着他把他弄死。
救命了,真的。谢凇玙无声地叹气,但是心里想的都是谢桉樾。
谢老爷子说:“凇语,那现在我要是还让你们分开,你到国外去,再也别回来,你是不是不会听话了?”
谢凇玙愣了愣,低下头,像是犯了错,然后小声说:“爸,我现在有点钱,也有自己的生意。”
他补充道:“桉樾也是。”
他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们两个人都具备卷款私奔的条件。
“你这是要把我气死吗?!”谢老爷子动了怒。
谢凇玙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站在那,很无措地说:“爸,您先别生气,这个事情,要不然再好好谈……”
好好谈什么呢?谢凇玙觉得要是古代,自己这就是在逼宫, 谈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仅仅是让谢老爷子同意而已,自己连谈判的退步都没有准备,这完全就是耍流氓啊。
老爷子还要说话,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谢凇玙转过身去,呆了一秒,因为门打开,他看见了谢桉樾。
谢凇玙感觉自己眼眶都热了。
多大了,丢死人了。
可是他就是得承认,谢桉樾走过来的时候,他很开心,像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心口都温柔地打颤。
谢桉樾显然是听见老爷子刚刚吼的那声,这才赶紧进来,他走到谢凇玙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很严肃也很执着地问谢老爷子:“爸,我叫你一声爸,可是从我小时候开始,我生病的时候,我犯错的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想你的时候……那么多次,都是谁来看我,谁来照顾我的?”
“都是我一个人!好不容易你把我哥给我了,我那个时候非常开心,我也谢谢你,但是呢?你又把他弄走。我想过太多了,我也想过放弃谢凇玙,但是我能吗?”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还捏着谢凇玙的手,就把他也往前带了一点,说,“我不能!我惦记了这么多年,我这么爱他,你还干嘛啊?没有孙子我给你找,我去领养,你看上哪个培养哪个,你怕别人说,我带着我哥去国外登记注册,谁抹黑你,我起诉他,还有什么你觉得不行的,不行的你说,我都摆平。”
他就仅仅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谢桉樾说:“我都这么爱他了,我还要怎么爱您才看得见?”
第三十八章 不知道叫什么鸭
他说完,再也没有人说什么话了,谢桉樾喘了口气,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之前就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谢凇玙手上用了点劲儿,捏了捏他的手指,被谢桉樾用同样的温度捏回来了。
谢老爷子对着一个谢凇玙都说不动,怎么还能说得动谢桉樾,本来这三个人都不是性格冲动的那类人,所以吵架也不会天崩地裂,仅仅是心里横着一根刺而已。
现在谢桉樾不在乎他的刺,谢凇玙也豁出去了,一副“卡死就卡死吧反正我是认真的”的样子,就差谢老爷子了,这事就圆满了。而在谢桉樾看来,这也是个容易的事情,毕竟老爷子嘛,又不是壮年,而且他俩也不是小孩,要是老爷子好说歹说都说不通,两个人还都各有本事、心甘情愿,那么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爷子还想怎么阻止?
这么想着,谢桉樾就说:“爸,我看今天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了,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还有事,您要不再想想?”
老爷子没说话,本来他要往出走了,拉着谢凇玙,结果手上感受到一股力气。
谢凇玙看着他,站在原地没动。
谢桉樾抿了下嘴:“爸先在生气呢,你说不通的。”
谢凇玙似乎有些明白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了,其实就是都不够有耐心,也都不够尊重,其实要是这么看,谢凇玙更加像一个亲儿子。
谢凇玙说:“别这样,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你先回去,”谢凇玙想了想,“我再陪爸一会。”
谢桉樾看了他一会,莫名有些委屈,他很少和谢老爷子独处,平时都是装的,这次是触及自身利益了,这才这么大反应,而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反应其实很冷静了。他本来压根不想来,最好直接私奔,清闲死了。
谢凇玙不依他,站在那推了推他,还说:“你先回去也好,冷静冷静,我和爸再说几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谢桉樾想。
为什么不回去,还让我走?你们要说什么?
谢桉樾最喜欢的是主导,他是主动者,一直牵着谢凇玙走,谢凇玙顺从的时候谢桉樾最喜欢的。但是事实上是,谢凇玙愿意,一旦他的意愿不允许了,他们就会停下来了。
谢桉樾看着他,捏着谢凇玙的手,要捏断他一样用力,大概是想说什么狠话,可是话到嘴边了,却变得委委屈屈了。
“我现在回家了,你让我一个人打车回去吗?”
谢凇玙愣了下, 直接把车钥匙给他了:“叫助理来?晚上再来接我?”
谢桉樾安心了一点,又说:“几点?”
谢凇玙也不知道,这个没办法回答他,他想着仅仅就是和老爷子说会话,也没有什么。就说:“会很快。没多长时间。”
然后谢桉樾都要转身了,又轻声问:“万一爸把你说动了呢?”
他脸上看着还是很倔强,但是谢凇玙觉得他太难受了,和自己要哭的时候一样。
谢桉樾说:“我还等得到你回家吗?哥。”
谢凇玙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拧了一下,谢桉樾的表情不委屈,但是颓然,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因为没人现在是在留他,所以他连像刚才一样捂住谢凇玙不让他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
也许是这句话太过于揪心了,谢桉樾感觉谢凇玙的眼眶都红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办公椅上的谢老爷子也有些吃惊地看了过来,似乎没想过这是他亲儿子说的话。
谢凇玙没犹豫,重重地点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来接我。”
谢桉樾这才乖乖走了。
没一会,就剩谢凇玙和老爷子两个人了,老爷子说他孝顺,让他坐,爷俩喝会茶,谢凇玙这才放心地坐下了。
他们没说什么,就是围绕着谢桉樾的性子说了几句,老爷子还安慰谢凇玙:“他就是这样的,我太清楚了。你们相处很累吧。”
谢凇玙摇了摇头:“还好,他其实变了很多的。”
“我以前,就是小时候,还会因为很多事情吵架,我还会蒙在被子里哭,”谢凇玙有点打感情牌的意思,但是他表现得很自然,“不过现在,我不会和他吵架了。”
或者说谢桉樾不会和他吵架了,谢桉樾依旧站在主导位置,但是那不是大事,只要谢凇玙不离开他的这个前提存在,那么谢凇玙想干什么都可以。
等了一会,谢凇玙说:“爸,但是我们都知道问题,也知道会面对不好的声音,但是那没有什么关系,人要活着,会一直活着,还有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这么长的时间,不应该为了别人一句话的时间做太多的停留。无论好坏,都该有相应开心和消沉的时间。”
谢凇玙和谢桉樾或许是所有出柜的情侣里最普通的一对,但是只要走的是正直的路,那就没有什么是阻碍。
谢凇玙之所以冷静,就是他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