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大人,请问您现在能抽出空来吗?”
那是女将大人分给他的侍女绿儿的声音。他听得其声带急,想必应该是有急事想求。
整整前襟,理不得绑得全错的腰带,他走前拉开门来,见女孩儿跪坐在地,一面焦急。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不悦。虽明白这是日本国的传统礼仪,但每当被如此对待,他仍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先起来吧。”伸手去挽女孩儿的手,她竟一惊,急急闪开,还面带羞色。
“…………”他更是无语,却又不能发作。见绿儿依旧慑惮地待他回答,他也只好无奈下幽幽叹气,问道究竟何事。女孩儿喜色涌上,当即站起身来,要为他引路。
“大人请跟我来。”
淡淡看那喜悦之色,他心中想的无非便是为何这儿的女子竟可胆小至此,与西方女人完全天差地别。
随着绿儿带领,绕过七折八弯,远离那清冷院宅,他第一次见到此处竟灯火通明。夜凉如水间,天上繁星闪烁,地上丽影幢幢,衣袂生香,歌入云天,哀转柔肠。这眼前所见,与白日景光对比鲜明。如一面镜子相连的两个世界,一个在日,若青莲不妖;一个在夜,若牡丹雍华。
几经辗转,拐入一小巷,两人停在一扇门外。绿儿叫G稍作等待,则推开微细门缝入内。他在外呆呆地等,见里面灯光晃荡,人影游动,情况繁忙。其中幽幽有女儿香飘出,各种胭脂水粉味夹杂其中,着实让G稍觉排斥。少间,绿儿从内探出头来,道过可以入内。他暗暗作了作心理准备,踏出脚步来,踏入那一个他只在雨月口中听说不少却从未深探的世界。
满目的女子。
G愣在原地,霎时如若进入异空间一般,深感己身突兀,被众多异样目光盯得发麻。
目光所及处无不繁花似锦,染尽瑰色。各式女儿身娇如玉,带上精致妆容,抹上雪白粉黛,宛若瓷娃一般唯美唯至,高贵非凡,如似泡影,美得叫人不敢触碰。一对多的微妙状态持续数秒后,终于由绿儿破了僵局,忙解释道他是来帮忙的,绝不是什么好色汉子。听罢众人缄默,各有所思,G更是脸色青黑,全无身处女儿乡的优越感。
想便是舞姬们的美色常被登徒子觊觎,一众人等看起来都对男子比较嫌恶,平日里头对那泥塑一般的臭男人谄媚献笑,阿谀奉承,都已疲惫厌倦。如今面对应邀而来协助的男子亦无好脸色,个个交头接耳,闲言碎语,侧目之光无不窥去G面上的刺青。
有人猜疑,亦有人忌惮,无人敢靠近他所站的那边。那样的目光叫他黯然愠怒、不忿,却无从排解。没等片刻,他握紧拳头旋身欲离,却被绿儿拉住衣袖,求他别走。
经得绿儿再三述说,挽住了G,也让众人稍作释然。不过这凝重之意犹在,压得这室抑郁,叫人倍感病态。
“若是再不快点的话就赶不及出场了,所以还请诸位见谅……”
听绿儿恭敬之言,他心中不悦愈发,几乎想一走了之,但转念一下,自己曾经应允过女将大人,贵庄有事要他携手的话,自己定当倾尽全力。所以如今,他身为男子汉是一步都不能退缩。不就是一群腐朽封闭的女人而已,要对付她们实在是易如反掌。
前踏一步,男子身躯屹立群雌之中,在气魄与威势上居高临下,在容颜上也绝不比这些绝色女子逊色。他朗朗扬声,铿锵有力,“再婆婆妈妈下去的话,你们的客人就会怪罪下来,到时候就自作自受了哦?”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面有难色,终似意识到事态严重,开始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忙碌,没时间来搭理他这个臭男人。
“哼。”不屑地从鼻中喷出口气,他望了望惊呆了看着他的女孩子,提醒道,“到底要我干什么啊?”
女孩儿这下才抽回神来,红了脸颊,赶紧带他走向里间。
“鹭子小姐,我们进来了。”打过招呼后,绿儿掀开门帘,和他一起入内。
这稍嫌窄小的房内只有三人,两个应为侍从的女子伴在一位身着极致华贵和服的女子旁,为她整理头饰与和服。当是时,女子背向着他,腰带还未束好,殷红的锦布悬落在地,延伸出一条金灿的轨迹,如金鲤腾跃,繁星落凡。和服的衣领被拉得很后,露出女子一大段白皙如玉的肌肤,衬以高束起的黛丝,更托出一份沉郁的浓艳,挑出丝丝缕缕的情欲,如一件旷世的珍品,如真似幻,撼人心魂。
在那一刻,那一眼,G觉得自己能够稍微体会到雨月口中所述的那一种美丽与忧伤。
此时,女人正刚旋首来,当那精美妆容展现于他眼前时,女子亦被G的容颜所吓,惊得捉紧了侍从的手。稍有惊吓的侍从与绿儿沟通后,再同主子叙述来他的身份。虽是耳鬓间的私语,有一些还是不经意地漏入他耳中。
“……是囚人吗?”
他听见那位叫做鹭子的女子这样问道。
“小姐,请不用担心…绿儿说了,他是青茶庄的上宾…”
他心头黯然,就是讨厌因面上刺青被人当做囚犯。
一番劝慰后,虽鹭子还是心存余悸,但终于接受由G来帮她扎束腰带。于是乎,他便在侍从的指引下小心地接过腰带,按她们所示的使劲束紧。
布幅间的撕磨发出窸窣的声音。他锢住手上封结,这距离间,他听得见鹭子开始紧促的呼吸。
由于被称为“男众”的男性仆役突然有事离开了,所以在临急之间,找到他来帮忙。
侍从叫他更加用力。他淡淡然看了她们一眼,又望望身前如蜻蛉一般纤细的腰肢。心中没有太多犹疑,他两手一扯,那力道迫得女子痛吟出声,倍叫人怜悯的。那身旁二人赶忙扶住若风中残花般快折断的女子,他抬起红眸,瞳色浓艳,眼底却寒彻。
“这样行了吗。”
“可以了。”
由侍从接过腰封后,他放开手,让她们将余下的布绑成结。
他淡淡看着以痛苦表情捂住腹部,身板慢慢挺直的女子。那面上之痛逐渐掩盖而去,回复出那如瓷娃一样的无暇容颜。
虽有波折,但事情很快便完成了。对于余下的演出G也无兴趣,接着便离开舞姬的小阁,也拒过绿儿的带路,独自一人走回去。此刻黄昏的余晖都已被夜色吞没,天穹中漆黑深深,星烁长河,耀地上之物,孤离人之情。他轻含了干涸的唇,突觉到一丝寒冷钻入体内。
停滞的脚步似陷入泥沼,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在被吞噬。
被一种言不出的哀愁温柔地包绕。
是因为此情此景,风潇潇夜静默的缘故吗?
想至此,他不禁扯开嘴角,笑得嘲讽。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那个笨蛋呢。
那个叫做朝利雨月的,像个傻瓜一样不断追求他的人。
忽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他朝声源看去,很快便见到一袭白蓝颜色的人现在眼前。
“G!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啊……”挥着手,满面欢喜的男子正朝他跑来。
忽然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雨月跑到他的面前与他说话,都无法反应过来。
这时,脚步声又从后方响起。他机械一般回头去,见到是方才的一位侍从向他们跑来。
“大人,为答谢束扎之恩,小姐邀请你观赏演出。”
“……”他愣愣看着对方,没有回答。
侍从见到一旁的雨月,突然间惊呼出来,“这不是朝利大人吗?!”
“诶?”被指名的男子傻了眼,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啊朝利大人,这些年您去了哪儿呢?”一下子展开的寒暄让雨月措手不及,但无论怎么看去G,G也没有想要帮他的意思。见二人尴尬,侍从也适时而出。
“您还记得鹭子小姐吗?那时候您经常去看她的表演呢!”
此名一被唤出,雨月便记起这往事,高兴地谈开来,“难道鹭子小姐来此出演了?”
“不错,朝利大人请一定过来赏面!”侍从兴奋地说。
“小姐美意在下真是无福消受……”雨月干笑两声,“如今我可是没钱付花代了呢……”
“不用的!若是朝利大人的话小姐一定不准收钱的,所以请大人一定要来!”
见对方如此热诚,雨月也盛情难却,心想着又能和G一同白看表演了。
“G,那我们一起去吧?”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你自己去吧。”
满心的欢悦,忽然被冷水浇灌。G淡淡答后便提步走去,雨月心觉不妥,想要追上他,却被侍从拉住,最终只能停住脚步,望着G红色的身影隐入黑暗。
春季已来到尽头。即将迎来的初夏在夜中方生,翠叶抽芽,换旧迎新。天空被数次细雨洗过,夜里头如黑珍珠一般黝黑发亮。属于春日的寒夜已退,随之而来的是沁心的凉意。咻咻爽风拂去一日倦意,掠过透明的风铃,荡起清脆声响,叮叮咚咚,听在耳侧,递到心中。
只穿着袜子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夜凉静谧时分,若是虫鸣这般微弱之声亦能听出,所以来者的脚步声也叫人听见,愈近愈近地,来到那个红衣人的身边。
这宅院的主人手中拎着一瓶贴有外文标签的酒,身上衣服穿得邋邋遢遢的,领子大敞,露出大截浅色皮肤,下摆也盖不住柔白大腿,观得清那漂亮的小腿肚子轮廓。迎这夜光幽深,男子唇尖莹跃着酒液之润辉,双眸半阖,笑得痴迷了一般。
雨月站在G的身后,静静地看男子举起酒瓶,咕咚咕咚地灌酒。他走前去,伸手欲要夺去对方手中瓶子。
“别喝了。”他柔声念道。但对方手一闪,没让他碰到瓶子。动作之灵敏,断不像是饮醉了。
“你才是呢。”带着揶揄之味,男子邪魅一下突然便凑近他的脸,“没被美人们灌醉吗?”
刹那间,惊艳一瞬。G的薄唇和媚眼就在咫尺之处,只消那么一靠近,大概便可一亲芳泽。这暧昧姿势却犹然掩不住话中之意,他眉头一拧,正色道来,“我可是正人君子。”
他这么一说,G顿时“噗”一声笑出,把口中剩下的酒液喷得朵花似的。他不禁面上一羞,急着要辩解,而G则捧腹大笑,笑得滚到在地,腿脚乱踢,都叫雨月看得清那隐秘私处了。笑了好久,男子才终于从地上爬起,捂着笑痛的肚子,擦擦飙泪的眼坐好回来。长吁口气来时,气氛亦渐生恬静,细细听来,池边蛙声虫鸣一一清楚,远处歌舞之声犹在,飘悠而来已觉如隔世,渗不入一丝烦嚣之息。
二人相伴而坐,望夜渐深,花渐睡,久久不作言语。
桃花全非,而人面依旧。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叫人怀念。在这本该就寝的时候,他曾多少次和G一同在那破房子的顶楼,望星野万顷,灯河不灭;述了多少哀愁迷惘,过去与未来。
方今,仍在这天穹下,二人相守而不语,不言却胜过万语。
口中呼吸的是不同的海水气息。这个安逸平静的地方,用连绵的细雨和温柔的软风,让历尽生命艰楚的人卸去防备,脱去最坚硬的一层外壳。最后留下的,裸露在外的,是别人从未见过的,自己亦从未想过的软弱和怯懦。
红衣的男子昂起头,遥望这无际苍穹,嘴边含那迷蒙的笑。他不觉望去对方,在这漆黑夜空底下,莹莹生辉的一泽红颜,像虚幻梦境中一线真实,耀眼得比梦更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