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在砍柴。
束起长袖、细腿裸露地在砍柴。
他那一直小心呵护,捧在手心视若明珠一样的G竟然在砍柴!!
一下间他受不了这样大的打击,竟觉头晕目眩,浑身发烫,似有中暑之意。当然那在庭院中碌碌劈柴着的青年将他视若无睹,只着手于眼前工作。
摆好木块,高举斧头,银洌的光倏地挥斩而下,却“吭”地一声坎在木桩里面,陷入三分。没中。红发稍显凌乱的男子侧过目来,面色阴深,颊上火纹似熊熊焚燃。他弯腰拿起逃脱了被砍之运的木块,干巴巴地苦笑几声,再走过去伸手要把G手上斧头拿过。
“干嘛?”G没好气地问。
“我来帮你吧。”他笑眯眯地回答,婉然一副绅士模样。而G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就任他将斧头接过。
见他一副快乐状,G撇撇嘴巴问来,“看你这幅公子哥儿样,干得来这样的粗活么?”
被这样问道雨月先是一愣,然后腼腆一袭,一边拾起地上柴块一边答道,“的而且确,长这么大我从未砍过柴……但只要我在的话,怎么都不能让G你来做!”
见他气势勃勃的担待样,G无语了一阵,偏头去喃喃道,“更辛苦的活我也做过啦,这个真的不算什么,所以…………”
话未道完,惊人的一幕一发生。
G的视野内,突然有万道水光倏忽升起。红眸被引之上望,见到所有的木块都如一叶方舟悬浮于半空之中,在这转瞬之际,有剑出鞘,声如龙啸,光若鳞波。
那个刹那,G看不清自己面前到底发生什么。只觉万千波光,数之不尽的剑影,和雨后初晴的清凉。当回神时,身上覆一层薄薄细雨,如丝绸披身。花草润湿,地上皆是刀口整齐的柴薪,而天上拱起的一道弯弯虹桥,七彩玲珑,炫目之极。呆愣了眼,望去那收回剑的人,对方只笑靥芳芳,片言不语。
以不思议的速度完成交付下来的工作,二人依旧于内室相聚,一个煮茶,一个懒懒然趴倒在草木芬芳的榻榻米上。近日来,算是告别初来乍到时候的懒散,G终于被交代去帮助完成一些琐事。茶庄内大都为女子,粗重活自然多落在他头上。一朝下来,虽未算精疲力竭,可屁股一粘草席便起不来,直接呼呼喊道欲睡。
雨月以娴熟技法冲泡着一种拥有特殊香气的新茶,高山流水地碰撞出浓郁芬芳,热情腾荡,闻之叫人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G的鼻翼亦为之扇了两下,随即男子从地上爬起,颇有兴趣地望去深褐色的茶水。
“这个香味好奇怪?”
雨月摇摇头,表示此非等闲物,也为自己满是茶垢的杯中冲上一杯。
“以前你不是经常说想喝咖啡的吗?”
“那又怎样?”G皱眉,表不解。
他拈起小小杯儿,捧在鼻下,嗅那稍带刺激感的气味。
“咖啡虽能提神,但也伤身,多喝无益。此为姜茶,与咖啡一样,有提神醒脑之效,还温肺止咳,对风寒、咳嗽等疗效显著。”
听对方夸夸而谈,G着实没懂几句。但看那欣赏之情,叫自己也稍有心动。于是便少有地捧起这未尝过的新鲜,举杯小啖一口。顺滑如丝的茶液划过舌上味蕾,激起层层叠浪,其辛辣之味骤然冲击,扫去疲惫之感,让口中闷气全散。含之少久,流入喉咙,便有回甘,觉舌根发甜,满腔温热,蜜意久不散去。这茶味多重复杂,叫人欲罢不能。
“如何?”看对方讶然之神情,雨月便知晓G喜欢这种味道。
“……不错嘛。”似是犹在沉恋中未醒,男子红眸仍凝视那粼粼茶面。
雨月笑意更深,饮上茶水,更觉甜得腻人,“我见到你喝咖啡的时候都不爱多加糖或奶,便猜测你更喜欢味道浓郁的饮料。加上近日天气转变,风寒易袭,你又琐务加身,所以就挑来这种茶,望能生津解渴,提神醒气,防范病秧。”
不觉间又叨叨述了许多,雨月不求G会凝神倾听,但见到对方满足之意,便已心安。在这小小几坪之地,溢满浓浓茶香,加上侃侃谈声,于他而言已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说……日本的茶庄都是这样的地方吗?”愣愣望去手中小巧和果子,一手捏着竹签作调戏之事,G如此幽幽问出时,雨月未能反应来对方说的究竟是什么。
见雨月呆然神情,G不满地抿抿嘴巴,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就是……所谓的……风月糜烂之地?我没读错吧?”仍对自己的日语不太放心,男子在句末还作了自我怀疑。
这回他终于醒觉来,放下茶杯,思度一阵后道,“这里只是提供一个场所而已,艺妓或歌舞伎等都不是茶庄之人,而庄内女子亦只作烹调、煮茶,最多是陪酒一事,无更甚行为,所以并不能称作风月之地。”
每当述来女子之忧伤,雨月总有淡淡伤怀。
“真正坠落之物并不在此。她们永不会暴露在日光之下,不会展现在众人眼中。她们只活在花街柳巷,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即便被千万个男人爱慕,也无一人能够脱离风尘,无一人会对她们托付真心。倾慕者,她们不爱。情投意合者,又无能带走她们。许下过多少承诺,最终一一都不能兑现,只能白白逝了青春,花容凋零,人老珠黄。有的人恨命运坎坷,轻生赴泉;有的人看烟消云散,颓颓老去。”
他爱怜那些美丽而苍凉的女子。她们浮沉的身世、倾城的容颜、深眷的痴恋,都叫他好生怜惜。但任他多么怜悯这些女子,看过多少红颜薄命,他还是不敢去触碰这些易碎之物。轻轻望去眼前男子身上之彤红,那是比女子如轻纱般温柔透明要真实的色泽。若火焰般,夺人眼球,昭显存在,毫不造作,更是潇洒脱尘,不羁世事。
举杯触唇,掩去嘴边浅笑。他的心思叫人猜不透、亦想不着。
“雨月。”忽然,G唤来他的名字。
他笑得完美无瑕,待G继续说来。
“我想去一下你说的真正的风月之地。”
“……”
也许,叫人猜不透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心思。
每逢日暮落下,宴食之时过后,此处灯火便愈加明美。道旁悬挂的灯笼红光盈盈,延绵远去,似引向幽黑天际,直达天宫。两畔笙歌曼舞,飞旋锦袖,青丝烟黛,酒香佳人笑迷醉。所谓青楼满座,萎靡陨落,今夜得以一览,亦不觉如想象中那般处处尽是浪汉贱女,反倒见人人笑意欣然,大卸重负,拎一瓶清酒,携挚友或红颜,走得如八旬老人一般蹒蹒跚跚,咏出几句狗屁不通的打油诗句,也不觉害臊。
红衣男子掩不住起好奇之心,处处张望。而身清雅如泉的青年面有难色,目光凝注,都不敢稍稍倾斜一点。红衣人觉同来之人身上那显著的拘束之感,侧首来蹙了眉宇。
“干嘛啊你……以前不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么?”
被G这么一问,雨月更是愣住了高而厚的身体,四肢僵硬,都不知往哪儿摆。
“那…那是旧日年少不更之事了……”
今日长成人,不单愧疚于往日之疯狂,此刻更与爱慕之人一同游此种烟花之地,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感觉。通常而言,若是对方在意自己、对自己有倾慕之意的话,该是不会愿意自己来到这种地方的吧?如今见G兴致勃勃,催促他快快行去,可知自己在对方心中究竟有多少斤两了。
在G的督促声下,高大的男子灰心叹气,不得不赶上对方步伐。
虽凉风习习,夏夜稍寒,但走在这烟柳地方,不觉寒凉,还嗅得女儿幽香,酒暖入肠,更引人垂涎欲滴。看去两旁林立店铺,琳琅满目,各有三两女儿,招摇身姿,言笑可爱。二人并不急于择一入内,而是先于道旁稍事休息,观人百态,品谈一番。
两位相貌出众、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子一立一座,并排于道侧,虽只是沉默稍息,已引去行人目光,多为注目去男子面上红纹。
G淡淡回望他人眼神,又移去一边,显得并不在意。而旁人眼中亦无多少波动,只是稍觉新奇,末了便继续看去前处该走的路,照样高谈畅快。
G望去行人远去背景,目中有所感言。
身旁之人看得出那其中之意,同望向那悠远人影慨道,“察觉到什么了吗?”
沉吟少刻,G点了头,“嗯。”
此处往来行人并不为少,看去G面上火纹者亦有不少。但多数者只是寥寥数目,已不感兴趣,绝不像市上民众,投去诡异目光,掩嘴碎语,着实叫人讨厌。想不到在这欢愉地方,来自异国的男人终于得以被人以普通来对待,不用心生厌恶,抵受歧视。
“你看去那边。”雨月抬首轻轻一指,G朝对面稍远望去,见一行数人,大声言笑,其声壮朗,一看便是不拘小节之人。其中数人,衣襟大开,臂膀裸露,见得肌理结实,肤色健康,上绘有龙腾虎跃之纹,伴以白云海涛,其景壮阔宏厚,衬得其人凛然生威,叫人不寒而栗。
“像是那种人在这儿很是多见,所以比起你面上刺青,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大家见怪不怪了。”
默默看去那些浮夸纹身,G欲言又不语,总觉得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己对于身上缺陷之郁闷,也逐渐看得开了。
夜色渐深,人潮渐涌,也该是时候择一店铺来亲身体验一下本地风俗了。见G雀跃状,雨月虽心有不愿,却又不得而发,只能随之身后,任对方悠悠荡荡,游走万花丛中。稍作扫视,出来招客的其实庸脂俗粉为多,着实叫他提不起兴趣。比起那些色字凿在额头上的家伙们,显然姑娘们对于长得标青的红发男子更为钟情。很快,那沉红身影便淹没在女儿香中,他有点无语地看着那若是争风吃醋之势,而G只对他做了“就选这间”的手势,便被女孩子们推攘入店内。
心头翻到着醋意与恼火,雨月也只能默默垂头,随那一大群人走入店中。最后他同G一起被安排到一个小间,二人还未坐稳,妈妈桑便迎着灿笑与粗腰把花痴的女孩们赶走,恭恭敬敬地倒上两杯陈年佳酿,再笑眼眯眯地问二位喜欢怎样的姑娘。
“呃这个……”雨月当即有点儿无措,举起手来刚想拒绝,旁人便把他的话截下。
“你这里都有怎样的女人?”操着浓重的异地口音,那位俊美硬朗的客人开口竟是粗俗之语。妈妈桑的老眼干巴巴眨了两下,立觉自己失态,赶紧呵呵而笑。
“我们这儿当然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啊~保证客官满意!”若是黄婆卖瓜一般,妈妈桑开始熟练地吹嘘起自家的姑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G自是听得有滋有味,而他则不住黑了脸色。那善于察言观色的女子见一位客官面上风云色变,立即识趣地收了那滔滔不绝的嘴,直接问去他中意何样女子。
事到如今,亦不好拒绝。来此等场所,不找位妙龄女子作乐一番也实在说不过去。雨月只好偷偷叹了气,淡淡说道,“请给我找一位清雅而幽静的。”
若是早就猜出客人喜好一般,只见妈妈桑眉飞色舞地道没问题后,将身转向G。
“这位公子呢?”
此问一出,G沉念少刻,若有所思,但还是作不出确实答复。见状雨月心中大喜,刚想吩咐下来只叫一名陪女便可,妈妈桑竟出奇不意,灵光一闪。
“看公子该是初次来这种地方,犹豫不决的话就让我来替您挑选吧,一定会合您口味的。”
“好吧。”还未等他申诉来,G已开口同意。
当真能够猜得G爱好怎样的女子?雨月不禁怀疑。片刻,被召来的女孩们已来到。伴雨月身侧的女孩当真清幽脱俗,不沾艳粉,笑若青莲出水。而观去G那边,则让雨月倍感意外。本以为会召来成熟瑰美,带丝魅惑诱人的女子,可于G身旁坐下的,却是一个面若芙蓉,娇俏怜人的小女孩儿,乍一看来还只是豆蔻之年而已。
难道自己对G的认知真的有如此之大的偏差?雨月心中不禁自问。于是这一夜下来,他都几乎没放心思去与陪女共欢,而是担了大堆的注意力去另外一边,那看起来如此甜蜜的一对。
那女孩子似乎擅于撒娇,娇声连连,眉笑间稍带顽劣,又不叫人讨厌,看着看着,竟叫雨月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与这极为相似的笑靥与行径……
思考间又看去G,见得笑意宠溺,甜如舔蜜。骤然间,电光火石,一张熟悉的脸窜入脑中。
——Giotto!!
他这才恍然大悟,那女孩儿,正是像Giotto一样向G撒娇!
但就算知晓了又如何。Giotto,这个叫他又恨又怨的名字,总是让他无可奈何。尽管心里醋水翻滚,但也只得念着时辰快过,好让自己脱离苦海。
所谓说,快乐之时总若白驹过隙,言笑畅谈之间,已是皓月高悬的共枕美时。只见得门外一对接一对客人与女孩儿相扶同行,嘴中吟着晦暗媚语,一路上尽抛情欲之色。时辰亦差不多了,妈妈桑又来到二人面前,照样是那幅迎客笑脸,问过二人是否还有意愿共进花烛之夜。雨月心内喊道终于等到解放时刻,刚要婉拒来,G的声音却高盖过他。
“继续的话要多少钱?”
男子的声音沉而有力,不响而传荡四方。那时,那伶伶青楼女子正倚在男子怀中,粉雕玉琢的脸庞儿红粉菲菲,听男子喊出那话时,身上战战栗栗,若是处女一般,将要献出那可贵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