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两条金鱼的性别吗?”
“……还真的不知道。”
“如果都是雌的,或者都是雄的,那怎么办?!”
“……”
“如果是一雌一雄的话,那么我院子里池塘的小金鱼应该会越来越多。”
“……”
这夏日祭典,终于在烟火最后一声的宣告中迎来结束。提着两尾金鱼和一个布偶,二人的身影亦渐渐被树林的疏影隐去。如传说中所有故事的结局一样,璀璨终究熄灭,唯有一份爱意百年流芳。
自此,本已悠闲的每日便多了一份逸致。日本岛的夏季稍稍让他觉得有点太长,这午后三四点钟的时候,即便是这荒僻而绿意茵茵的园子中,亦稍觉日阳的灼热气息。好在这儿的衣服并没有其看起来那般的闷热不透气,虽把身体上下都全盖了,不过宽阔的袖间、领口和衣摆也能透入丝丝凉风,皮肤感触到空气中叶片散出的湿气。拎了把蒲扇,懒洋洋地坐在由多块嶙峋怪异的石头围成的小池塘边,G的视线透过那微微发绿但仍显清澄的池水,看到池底摇曳着柔软身子的水草。确认它们是健康地生存着之后,再随便地将目逡巡几回,尝试找到两个小不点的身影。
池里面本来有没有鱼或者青蛙他并不清楚,不过有这些水草在光合作用,也不必担心氧气了吧?至于食物的话……
“啊!”突然间,一束小小的金红之光自眼尾掠过,这弓着腰的红发男子不由得如个孩子那样叫了出来,面上只神情更是生动非常。
“发现了什么吗,G大人?”
女孩子轻灵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被唤及名字的男子朝后昂起首来,叶间漏下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绿儿。”他忽然唤道女孩儿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
女孩儿双足住在原处,并没有再向前走来。那泛动水光的红眸子望了望池面,再回过来看她,“能帮我买些鱼的饲料吗?”
绿儿愣了愣说:“当然可以啊…”
但男人会吩咐她去购物实为罕见。出于好奇,女孩儿不禁朝前走过几步,想要看看池里是不是养了鱼儿。可G却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叶道,“是时候去帮忙了吧,不快走的话会被骂哦。”说罢,G率先走了开去,绿儿没办法,只得打消念头,急急随男子脚步而去。
不大不小的一个极为普通的厨房,G已经在这里帮忙了两周有多了。比起西方的厨房,这里的布置与设施都大为逊色。不过想到若要做出美味的日式菜肴,使用西方的厨房很可能无从入手。其实自己对这里也并无厌恶的感觉,每一样事物总有与其相配的另一样事物而已,就如同他手上提着的这桶井水一样。
他每天的工作基本上只是把木桶丢到井里头,再把木桶从井中转上来,最后提到厨房,把水箱装满而已。起初,他无法想象从那长满青苔、看起来邋邋遢遢的井中能抽出干净的水,但他很快便亲身体验到雨月对他所说的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由井水制作的每一样饭菜、冲泡的每一杯茶水,都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那是和他一直以来钟爱的咖啡或者奶茶的浓郁所堪然不同的一种味觉,淡得似无,却又轻轻挑动舌尖,留下类似柔风细水一样的触感。
哗啦哗啦,最后一桶水也倾倒完毕,今天的工作就此完成。这时,只需把木桶放回井边,他便可以回到院子里头,等待绿儿把晚饭送来。可今日若是如往常一般撒手离去,似乎有点于心不忍。就在旁边的案台,女孩儿已经忙得七手八脚,完全无暇来理会他。看看外头,天色已泛红,距离晚膳的时间已经不远,若是按照绿儿一人的速度,恐怕今晚得待上一阵才能填肚子了。看到那放在砧板上的几条白萝卜,他安然地走过去,提起一旁平方的刀问道,“这个萝卜是要切片么?”
正忙得脑袋冒烟的绿儿只敷衍般地答了句是的,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要帮忙那样。他也不想扰了人家,便握起那久违而陌生的刀具切起萝卜来。唰唰唰唰的声音从刀锋间爽利传出,开头几下仍然有所畏惧,不过很快便掌握住技巧,能够凌厉地切出大小相同的漂亮薄片来了。很快,几根萝卜已经完美地变成了薄片,整齐地列在盘子中。他把盘子捧起,正想转身交给绿儿,正正发现女孩儿站到了他的身后,惊诧地等着他手中的萝卜片。
“真的假的………………好厉害啊G大人!”颇长的怀疑之后是巨大的震撼,绿儿的眸中闪动出钦慕的光芒,“原来G大人擅长烹饪么!”
“呃…不算是擅长,只能说不讨厌。”面对异性此种目光,他总觉得不自在。为避免这种尴尬的场面,他主动问道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于是乎绿儿交待给他一些切片和洗涤的任务,他也很快地完成,最后还同绿儿一起掌炉了。
握好锅柄,轻轻一使劲,把锅中的菜抛出一记漂亮的弧度,划出唦啦动听的油炸声。锅里规则滚动的肉块已经开始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沾上油而润滑闪亮得让人垂涎欲滴。
“G大人完全不像是新手!”拿着长筷慢慢搅拌鱼汤,绿儿不由得感叹。
“以前在意大利也偶然会下厨,”G不禁挽起微笑,谈起一些怀念的往事,“因为那家伙总吵着要吃这个那个。”
“那家伙是朝利大人吗?”真是童言无忌,绿儿的这话让G稍稍愣了,停顿让肉块差点煎焦。他赶紧把锅子晃动起来,“他才没有吃过我做的东西呢……”
不知为何,说出这答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女孩儿自然感会不到什么,只平淡地答,“是这样么,好可惜啊…”
骤然间,似有什么卡住喉头。盯着锅中翻滚的美味菜肴,竟觉得要食之无味了。
在G的帮忙下,今日的晚餐顺利而准时地完成。道过谢意后,绿儿给大家送饭,他也准备把木桶提到井边回去。然而就在搁下木桶的一瞬,一把声音从远传来,还喊着他的名字。他突然心觉不愿,但仍须朝那边望去。果不出其然,一个茶女向他跑来,气吁吁地停住后,才断断续续说来。
“G大人,请您一定要帮忙啊!有位客人喝醉了酒,正闹事呢!姑娘们都拿他没办法,所以请您马上过去一下!”
“好的,我马上过去。”嘴上淡然答道,其实心中已经厌恶不已。对付这种喝高了的家伙,真是最讨厌了。但是碍于情面,也不得不出手。由人带路,未至已先闻声。只见得几个姑娘家从一扇门中匆匆跑出,面上全是羞恶之色。
“今夜艺伎们将来出演,这房间已被预定为出演之用,那位客人昨夜在此喝醉了酒,今天就一直不肯走了。茶居里头的房间不够,若是不把他请走的话……”
听过茶女的细述之后,其实G已了解个七八成。无非要他礼礼貌貌地,把这位撒泼的无赖恭敬地撵掉而已。
“我明白怎么做了。”
“请大人小心。”
说罢,她也同其他茶女一样赶紧跑掉,一刻都不想多留。看着那逃之夭夭的身影,G不禁心想这真的是那么难对付的人物吗?但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个普通醉汉而已。无奈地叹口气,踏入这酒气熏天的房间。先入目来的是满席的狼藉。酒菜和杯碟全翻到在好好的榻榻米上,估计待会要用此房间的话也得大费周章地清洁。视线再向前移一点,便望到一个半身衣裳都滑到腰间的汉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这衣冠不整的模样难怪叫女儿家们都羞赧。汉子身形不算健硕,但却在肌肉上烙满繁复的刺青,这让人不由得猜测这男子有什么黑道关系来。汉子的手中还依依不舍地握着一壶酒,嘴中那嘟嘟哝哝地念着什么听不清的鬼话。忍着那散发出来的臭气,G走过去蹲下来,毫不留情地去拍男人的脸颊。
“喂!给我起来!!”
声音粗暴,没有一丁点儿的温柔可言。这跟女儿家的软玉温香可远远不同,很快男子的脸便吃痛地扭曲起来,不满地努力睁开那惺忪的眼睛,“你…谁啊!够胆这样跟本大爷……说话?!”
一张嘴,更是臭气熏天。G用手指捏好自己的鼻子,一把抢走对方手中酒壶。男人全无招架之力,只得破口大骂,“你叫什么名字…!举止失礼之余还长得这么丑!”
听到此话G额上的青筋一拧,差点就忍不住一拳招呼过去。不过在醉酒之人的眼中,面前的他只是一团模糊的红色而已吧。面上的火色刺被以为是伤疤一类的东西,或者看起来真的非常丑陋。G不打算跟他耐起性子继续废话,直接拎起男人的肩膀架在自己身上就往外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吓了一跳,一夜堆积的酒精突然轰上脑来,让他晕眩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于是乎,G便驾着这麻烦的行李,一步一拖行地走在廊道上。这走着走着,男人不时作闹几下,G也只好忍了。
“哈哈,我知道了,现在我们是要去亲热么!”
甚至遭到出言骚扰,淫手乱摸都要忍气吞声,只能敷衍地回答着“是是”。
“近看的话……你好像还没有那么丑呢!”
“……是是。”
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东西直接丢到池塘里喂给鱼吃算了。
如此艰难地行着,还要忍受这黏在身上的恶臭和唠叨,G已无神去留言身边所经过的人与景。殊不知,在一个廊道的转角处,一位穿着斑斓和服的女子将此看得真切,她面上的憎恶,就如同是看着至肮脏的东西一样。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后门来了。把这贵客丢上马车后,G揉揉自己发酸的肩膀,闻到自己身上的臭男人味,还不快快回去洗个痛快澡。
于是乎,这一日的夜晚,茶庄一如故往地迎来四方慕名之宾客,共赏天阶夜色,共品佳人美肴。独自待在这寂寥的园囿,听虫鸣蛙响,看游鱼舞草。拥抱这清高意境,偌大天地之间恍若只有己身一人,遥遥那方荧荧烁烁的红灯橙火似乎隔岸的迷离,若为一名洁雅诗人,此刻定当满襟灵光,要临风展卷,叩古问今了吧。可惜他只是一个粗俗的异人,半点也不懂这高雅情操,也不能从这些普通的日常景象中看出什么惊为天人的所以然来。摇晃着赤裸的脚丫子,远离去人间的烟火与喧嚣,只会让他感到平淡无奇的孤寂而已。
池中的鱼儿早已休息,黑夜也让他难寻它们的踪影。此时还稍算早,他还并无睡意,却又无事可干,无聊非常。偶然,雨月也会陪他至月牙高挂,絮絮述着许多他从未耳闻的传说与趣事。他虽然不在面上做太多的表情,但心中的惊奇与紧张亦同平常人一样。即使不愿承认,可事实的确如此——来到日本之后,雨月成了他唯一一个能够依靠的、排解孤伤之人。
就这么闲坐着也无补于事,还不如随便走走。虽被叮嘱不要随意走动,但在艺伎演出的夜晚,绝大部分人都会聚集一地,即便他稍微走动,也不会碰到外来的陌生客人。为免发出声响,他没有穿木屐,就这么如一抹无声无息的红影一样开始轻轻地飘荡开来。
回想着自己故乡的人与景,闲看这错落有致的花与木,不觉间夜已渐深,空中飘荡的人声也慢慢地息止下来。想到也是时候回去了,他便转身,按照来路归去。才走了四五步,前边不远处便传来人的说话声。他赶紧止住脚步,打算绕路的时候,惊觉那轻柔的嗓音好生熟悉,便驻足来,靠在壁上静静细听。
果然,是雨月的声音。
谈话的内容没能够听清楚,只感觉是一场淡而无味的普通对话而已。
这家伙来了吗,怎么没来找我?
这样的疑问不禁生出,盘缠在他的心上。偷听了一会,雨月的声音终于落下,换上另一把娇柔腻人的嗓音。他的身体仿佛有冷风摄入一般地激起一阵颤抖。他禁不住探出身去探看与雨月谈话的人的模样。在月色与夜光的辉映之下,那着了一身雍华和服的女子的面容姣好,肌肤皓白,简直就像是他所见过的那些精致的工艺瓷娃一样。
忽然之间,有一把小小的声音唤他别看下去。他轻咬了下唇,决定听从这声音,提起脚步快快离去。他若是不快走,恐怕那自心中生出的愈来愈多的颤栗会将他淹没,携他到一个从未去过之境。
他紧咬嘴唇,低垂着头,只字不吭地一味走着。
他害怕他心中泛滥的感情。他一直以来逃避着的,便就是那个他所畏怕的、不愿踏入的世界。
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院子,他还是如刚才一样坐在吊脚的外廊上,呆呆地看着这不变的夜景。
是在等待么。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今夜,那人是否要来。
依旧是平白无奇的每一天,如汩汩流水般匆匆而过。这一日,雨月早早来到,同G一起共进午膳。四四方方的深棕色矮桌上摆置了各样菜式,坐在他正对方的红发人拎着筷子,若是出了魂儿一般,寥寥地夹着碗中稀少的东西,极尽一副茶饭不思之状。看到这样的G,他亦无法下咽。将筷子搁在竹叶形状的筷架上,他草草看了眼桌上琳琅之物,他亦觉得自己要跟G一样,全无食欲。
今日的饭菜有点特别。称为特别,或者用“创新”来形容会比较恰当。一个个精致典雅的日式瓷碟之上,盛着的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看起来十足有牛头不对马嘴之风味的西式食物。用铁锅煎的过熟牛排、没有沙拉酱的杂烩蔬菜、用萝卜翻炒的冒牌意大利粉等等,全都不堪入目,更匪夷所思。虽然闻着香味也得得知味道应该不会太过糟糕,但是奈何外观太差,叫人怎么都无法振起食欲。见面前的G吱都不吱一声地默默扒着诡异的饭菜,脸上全看不出半丝神情,仿佛在嘴中咀嚼的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只是在单纯地摄取营养那样。见到对方这样,他亦不好说什么,只颤悠着手用筷子夹起这些本应用刀叉食用的食物,鼓起胆子,放入嘴中。
就如意想之中,的确是不坏的味道。但是总归是使用了东方的器具来烹调西方的菜式,总归有种突兀之感藏不下去。只寥寥数口,虽不算味同嚼蜡,但亦足够叫人放下筷子。
“你觉得怎样?”G忽然开了口,问他的意见。
他倏地一愣,看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终究还是垂下眉来。
“说不上难吃,可是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听过他的评价之后G没有回话,还是照样子哑巴一般默默夹着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