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是夜视动物。
高潮过后,游作疲惫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琢磨着猫头鹰的事。但是它是沉默又睿智的动物,它会保密的。思想似乎像宇宙飞船一样在星际穿越,驶入了睡眠星球。
“游作?”了见轻轻地唤了一声。游作并没有应声。他无奈地吻了吻睡着的人的额头,从他身体里退出。
一得到满足就自顾自睡去,不再和你亲热,简直比猫还要无情。所以,他更喜欢狗。
“哒哒”
停在天花板玻璃上的猫头鹰用喙啄了啄气窗玻璃,了见发现了它。他打开气窗,让它飞进室内,伸出手臂,让它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猫头鹰在他手指上啄了几下表示问候。
这是小时候撞在窗玻璃上翅膀骨折的猫头鹰。他医好了它的翅膀以后,它就时不时飞来慰问,带着慰问品——一些除非他玩现实版荒野生存才会吃的东西。不过在向它证明了自己有猎食能力后,它飞来慰问时,就不再带慰问品了。
了见把手臂放低,猫头鹰扑腾了一下跳到床上,好奇地走向游作。
了见伸出手挡住它,向它介绍道:“这是游作。”
猫头鹰发出一串低鸣。
“嘘,”了见竖起手指,“游作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然后像是能和猫头鹰对话一样说:“不,游作不吃田鼠,也不吃蛇。”
猫头鹰歪着头看了游作几秒,然后用喙啄了啄游作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表示友好。接着它跳到了见的手臂上,再次啄了啄了见的手指,表示再见,从气窗中飞走了。
“只不过是施予小恩小惠的无心之举,就会执着地记那么久。真是个傻孩子,你说对吧?”了见用手指轻轻抚弄游作的额发,轻声低语,流进月光的目光满溢出温柔。
II
清晨,5点45分时,电子闹钟响了起来。游作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手机。闹铃是手机的默认铃声,发出单一的“滴滴滴”的音节。他睡意朦胧地看了看手机,今天是星期一,他忘记关掉上学日设定的闹钟了。因为经常熬夜,他习惯依赖手机闹铃。
“抱歉,我忘记关掉了。”
游作歉意地看着睡在身边的人,那人似乎也被闹铃吵醒了,蓝灰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微微皱了皱眉,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哦,你醒啦,昨晚睡得真香啊,”了见微微眯起眼说,“不再多睡一会吗?”
游作隐隐觉得了见在闹小情绪,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微皱了皱眉,心想,大概因为了见是绝不会赖床的人吧。他听说过五点定律,很多意志顽强的人都把起床时间定在5点,5点起床的人更容易成大事什么的。大概了见很不欣赏他这不自律的生活态度吧。在酒店就因为自己起床太晚,害得了见错过了退房时间,不得不多订了一天。也许了见并不在意金钱,但是时间的损失却是无法挽回的。他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我现在已经没有睡意了,”游作努力克服睡意说,“今天是星期一,我差不多该起床准备去学校了。”
他这么一说,却发现了见的神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我先去洗个淋浴,你要一起吗?”了见问,一边吻了吻游作的嘴唇。
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游作觉得他们还是错开洗比较好。他脸微微一红,说:“不必了,我等你用完浴室,我再用。”
了见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勉强他。
了见进入浴室后,游作起身下床。他的制服挂在衣帽间,在酒店已经干洗熨烫过了,他想他还是等洗完澡再穿。但光着身子站在落地窗前,让他有点不自在。他来到衣帽间,听到相邻的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看到洗衣篮里放着了见昨天穿的衣服,应该是准备换洗了。他拿起了见的衬衫,暂时穿在身上当晨衣,他觉得了见应该不会介意。
穿完衣服,游作下楼来到底楼的厨房,他决定给了见泡杯咖啡。他在AGI当差久了,泡咖啡还是在行的。这时他突然想起,他并不知道了见的口味,只回想起对方有时会买一份标准套餐。他不知道清咖啡随赠的糖和乳脂他是不是会用。
明明都已经那么亲密过了,却还是一无所知,游作自嘲道。他用咖啡机打了两杯最普通的清咖啡。他把咖啡端到正对海景的大厅中,看到大厅中央留着昨天了见放在那里的烛台和燃尽的烛油。就算有游魂,应该也回到了地府。
他看到大厅里唯一的家具是一把登陆LINK VRAINS用的太空椅。了见以往就是坐在这里登陆的,他在LINK VRAINS见到Revolver时,他的正体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游作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把咖啡放在旁边的移动边桌上,感受那个人曾经感受过的一切。了见就是坐在这里,他眼中所看到的,是一览无余的大海。
移动边桌上放着一本很旧的书。皮制的封面有些起皱,纸页也受潮卷起。封面上面印着烫金字体。
游作认出了几个数学符号。ΔΣσα……
是希腊文。
这个时代,纸质书正在逐渐式微。游作好奇地打开封面,看到了鸿上圣的签名。是了见父亲的书。游作皱了皱眉,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感到一阵抗拒。这是他所在意的人的父亲,同时,又是LOST事件中迫害他的主谋。
了见把这本书放在手边,是因为特别喜欢这本书吗?或者,因为通过父亲的书思念父亲。一时分心,书从他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摊了开来。游作俯身去捡,发现在摊开的书页的空白处,有几行手写英文字体。陌生的,但是又有些熟悉的字体。游作感觉心跳加快。这是了见的字迹,带着很强烈的性格特征。他当然不是一个专业的笔迹鉴定专家,但是,他一定不会认错了见的字迹。哪怕只见过一次。
像是侵犯隐私一般的罪愧感从心中升起,游作犹豫着看还是不看?但是他很快想到自己是一名黑客。侵犯隐私罪,他差不多是个惯犯了。
他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他实在很想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了见的一切。了见的想法也好,感受也好,他都想知道。这是了见的手书,他对自己的全然坦诚与真实。他想要知道。
手写文字在空白处写着:
“And he looked a him, and knew as clearly as he ko die, that he loved him more than anything he had ever seen ih… ”
&h meahird person.”
像是追悼亡者的一段悼词,也许是想用在父亲葬礼上的。但是,了见很清楚,并不会有葬礼。所以,他写在了父亲的书中,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他真的非常爱自己的父亲。
游作合上书页。这个秘密,会安全地埋在那堆古希腊文印刷字母之间,就像埋在沙漠中的遗迹。他把书放在原来的位置。
游作呆滞地凝望着窗外,海面呈现清晨的宁静,他内心感到隐隐的痛楚。似乎就像碰触到了见心中的伤痛一般。
因为如此深沉的爱,所以就会有不可磨灭的执着的恨意。他完全可以体会了见心中对于伊格尼斯以及SOL公司的仇恨之情。
&hee!
他心中想起了复仇的王子内心狂乱痛苦却又坚定不移的誓言。英语文学鉴赏课上,他记住了这段话,因为他曾经也是一个复仇者。
&hee!
&he table of my memory
I’ll wipe away all trivial fond records,
All saws of books, all forms, all pressures past,
That youth aiohere;
And thy ent all alone shall live
Within the book and volume of my brain,
Unmix’d with baser matter: yes, by heaven!
记着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的碑板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的脑筋的书卷里,不掺杂一些下贱的废料;是的,上天为我作证!
了见会抹干净心中的一切,甚至抹去他自己,只留下父亲的遗志。
大厅里传来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游作回过头。
“啊,早上好,藤木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对方微笑着说,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
游作却惊讶又意外地看着对方,Vira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由警觉起来。
“是我叫她来的。”在游作沉默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见的声音。
“让她稍点东西。”了见走到游作身边,对他解释说。注意到游作身上的衣服,他笑着说,“很适合你,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
“Revolver大人,您如果再不联系我们,我们商量着打算报警了。”Vira开玩笑说。
鸿上了见虽然还是穿着平日的装束,但是已经穿上了Revolver的身份,游作不由有些怅惘。他叫Vira来应该是为了汉诺塔程序的事,Vira是个出类拔萃的病毒专家。他们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了见的衬衣,连下装都没有穿,不由脸微微一红。难道了见并不在意公开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吗?游作看了看Vira,她的神色并没有异常,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衣不蔽体的样子。
“水已经热好了,你去洗澡吧,”了见对游作说,贴心地递给他一条浴巾让他围在腰间,“洗完了下来吃早饭,我让Vira给我们稍了点吃的来。”
“是的,Revolver大人说他要亲自做爱心早餐。”Vira笑着说,然后她被两道锐利的目光狠狠瞪了。
游作狐疑地看了看他们,怎么可能只是送点吃的呢?他没多说什么,走上了楼梯。
“我也没有想到,我的重要任务竟然是帮过夜的情侣解决食物问题。”泷博士叹了口气说。
“不要说多余的话。”鸿上了见瞅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
“没想到您居然回到这里来了。”
“总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嘛。”
鸿上了见在游作刚刚坐着的位置坐了下来,看到移动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满的在等待他,一杯是另一个人的,已经喝了一半。他拿起为他准备的那一杯。
“这里的供电系统……”泷博士试探地问道。
“不错。”
“那么,要解除吗?”
“不,还不到时候。”鸿上了见喝了口咖啡说,他注意到那本希罗多德,没有放在四点钟的方向。他放下了咖啡,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复杂。他用手指把那本书转了转,放在四点钟的方向。
泷博士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她在进入这间研究所时,会非常注意不要移动任何朝向四点钟的东西。这是一种因为了解他而产生的默契,朝向四点钟的东西是他不允许别人碰触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一直谨慎地遵守这条隐形约定,她肯定就不会在这里受欢迎了。
她有些拿不准他和那个名叫藤木游作的少年之间是怎么回事。她现在知道那个少年就是Play Maker。但是,她想不到了见会把他带回到这个研究所过夜,如果那个少年也知道他这个举动的意味着什么,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