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师兄,别管这群小辈了,去我道观喝壶好茶!”马文虔笑嘻嘻地搭上了师父的肩膀,侃侃而谈道,“我早就跟你说来城里见见世面,何必成天混迹于那鸟不生蛋的深山老林里。广东这地儿啊,邪祟多,有钱人也多,咱们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攒点钱养老了。”
“文虔,你这说得是什么话,钱财乃身外之外,你还记得当年我俩拜师的时候,祖训里曾说过……”
“行了,师兄,算我多嘴。不过我跟你说啊,这广东的茶文化也颇有门道……”
两人逐渐走远,张道生拽了拽白宇的衣袖说,“师兄,那咱们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白宇撇低眉毛,叹了口气,“赶紧溜呗。”
洋楼外边渐渐多了些人声,晨光熹微,阴沉了好几天的广州城总算窥见了一丝光明。
报童奔走在大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一路吆喝着:
“号外!号外!租界洋楼凶杀案,邹副官五年前杀妻埋子,冤魂索命,在劫难逃!”
路旁茶馆里有闲着无事的人将他拦住,伸手掏出两枚铜钱,“来一份吧——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说是有冤魂索命,我看哪,多半是仇家找上门来,这日子可真不太平!”
“那可不一定。”对面嗑瓜子的人抬杠道,“这世界上还说不准真的有鬼……小孩,你说对不对?”
报童搓了搓鼻头,嘿嘿傻笑道,“两位老爷说得都对!不过咱们行的正坐得端,不怕鬼敲门!”
“这小子,还挺机灵!”随手又洒了枚铜钱,“拿着!”
“谢谢老爷!”
报童把钱揣进兜里,欢天喜地往前走,迎头却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不好意思……先生您要不要来份报?”
那人从笔挺的西装裤袋里掏出了一枚钞票,递给他手里,“给我一份吧。”
报童急急忙忙翻着零钱,“哎,先生,我这一时找不开,要不您等等……”
“不用找了。”
那人拿着报纸径直离开了,报童瞧着他高挑的背影,不由纳闷了一句。
“真是个怪人……”
司令府。
阎秋莉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往里瞅,奈何她个子不高,脚底下还垫了两块砖头,一个劲儿地往上蹦跶,结果就是一个不稳踩空了一脚。
张道生本来站在一旁开小差,见她快要摔个四脚朝天,急忙冲上去抱住她两条小腿,“你是白痴吗?!”
“小点声!”阎秋莉扭头冲他撅了个嘴说,“你,把我抱起来,我就想看看表嫂和我表哥在屋里搞什么名堂……”
张道生心想这什么阎家大小姐还真把自己当苦力啦?
本着给她点教训的想法,张道生先在心中窃笑了两声。
他个子虽比阎秋莉矮了半个头,但这力气可是打小捞尸体练出来的,举她这个娇娇弱弱的小身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猛地往上一抬,阎秋莉那小脑瓜子“砰”一声撞上了屋檐。
“呜呜呜……”居然立马就开始哭了。
“我……我又没多用力……”
张道生有点慌了,阎秋莉哭得更响,那窗户被人不耐烦地一把推了开,白宇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他俩说,“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表嫂,他欺负我!”阎秋莉往旁边一指,一副撒泼无赖状。
白宇见她脑门上确实好大一个包,这外来终归是客,只能教训自己师弟说,“道生!还不赶紧道歉!”
“我——”张道生刚吼了一声,见师兄一副严肃模样,又蔫了气可怜巴巴得说,“对不起……”
阎秋莉眨巴着泪眼说,“表嫂啊,我表哥好点了吗?你们在做什么呀?”
白宇温柔地冲她笑,“你表哥只是受了点轻伤,需要静养,你晚点再来看他好吗?先让道生陪你玩吧。”随后又补了句,“随便你怎么玩儿,他敢再欺负你我就揍死他!”
阎秋莉这回满意了,白宇关了窗,她扭头冲一旁目瞪口呆的张道生甩了甩头发说,“既然表哥没空,我就勉勉强强陪你玩吧,从现在开始,你得叫我……莉莉姐!”
“啥玩意儿?!”
张道生还在瞠目结舌中,就这样被师兄给卖了,果然是师门特色,卖人连价钱都不带讲的。
白宇解决了这两个捣蛋鬼,从桌上端起一碗热腾腾的中药,走到床边递给了对方说,“赶紧吃药!”
朱一龙很是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臂说,“小白,我受的是外伤,不用吃药……”
“活血化瘀的!怎么不用吃了!”白宇瞪着他,舀了一勺黑糊糊的药水递到他嘴边说,“大不了我喂你,张嘴!”
朱一龙抵不过他的要求,刚咽了一口,就皱着眉头扁着嘴说,“苦死了……”
“这药嘛,总归有点苦的。没事!多喝点!”白宇难得见他示弱的模样,笑得眉眼都弯了。
朱一龙拽着他的腰把人扯了过来,对着嘴唇就吻了上去,一股子苦味搅合在嘴里,他却尝出了一丝甜意。
白宇挣扎着从他怀里逃了出来,擦了擦嘴,呸呸两声道,“恶心死了!”这中药确实比他想象中还难喝一百倍。
朱一龙却瞅着他笑,“我恶心?”
白宇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没来由地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说,“你一点都不恶心……”
“小白……”朱一龙凑了上来,轻轻吻着他的脸颊说,“我累了……要不你陪我躺会儿?”
白宇坐着给他亲了两口,忽然抬手拧了下他受伤的左臂,听人惨叫一声后,才冷笑道,“你累个屁,想不吃药是吧,没门儿!”
计划败露的朱司令苦逼兮兮地坐在床上喝药,他一只胳膊打上了绷带,是被邹副官给咬的,差点就掉了块肉。从二楼摔下来的伤倒还好,只是有点轻微的骨折,邹副官可就惨了,给他做了肉垫,胸腔出血,肋骨都折断了好几根,不过用白宇的话来说,这叫恶有恶报,天理昭彰。
林宛儿的事情总算是水落石出,邹副官被鬼胎吓了个半死,刚进巡捕房就全部交代了。原来五年前他就看上了人家姑娘的美貌,花言巧语骗取了芳心,却没打算给人一个正当的名分。邹副官的太太是租界富商的女儿,性格泼辣刁蛮,邹副官就算有心想娶林宛儿也开不了这个口,只能将她安置在偏僻的旧宅当中,岂料还是被太太给发现,闹了个天翻地覆。
林宛儿当时已快要临盆,在和邹太太的推搡中破了羊水,孩子刚落地却发现是个死胎。林宛儿发了疯,认定是两人害死了她的孩子,哭闹着要去报官。邹太太怕她坏了自家名誉,一不做二不休伙同丈夫掐死了林宛儿,将她和那婴儿一同埋在了自家后院。
然而旧宅开始闹鬼,邹副官请来道士做法,又将林宛儿的尸身重新启出,葬回了老家,这旧宅也从此荒废了下来。本来以为事情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岂料有人利用林宛儿的尸身设下五鬼抬尸阵法,为的就是要取他和邹太太的性命!
“那到底是谁设下的阵法呢?”朱一龙问道。
白宇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据邹副官所说,当年惠来闹麻匪,死了很多人,你们走了以后当地人曾请过一个黄袍道士超度亡魂,就正好借住在林宛儿家中。我想,可能就是那个黄袍道士为了替林宛儿复仇埋下的邪阵,但如今林宛儿已经消失了,从当地人口中也无法得知那道士的姓名。”
“那道士会不会是你们的师门兄弟呢?”
白宇冲他笑道,“你当我们是什么大门大派啊,这世上会茅山术的人虽然凤毛麟角,但算来也有好几十人,更别提那些藏在民间的高手……我师门上下统共就这四人,连我师父都想不出那高人会是谁,更别提我了……”
茅山一派源远流长,倒述回去可追至一千多年以前,彼时的祖师爷身怀绝技且天生自有一双神目,冤魂恶鬼无不闻风丧胆,那想必是茅山派最为鼎盛的时期。可惜时不我与,随着历史的浪潮推进,茅山一派逐渐分崩离析,传人散落各地,大多早忘了茅山祖训,要么成了招摇撞骗的江湖大师,要么成了只为一己私欲的邪门歪道。真要说起来,白宇和他师父这四人还算的上是玄门正宗,一心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白宇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泛黄的《茅山图志》,对他说,“好比这本古籍,就是千年以前传下来的,实际上还有一本,叫做《茅山术志》,听师父说几十年前就不见了踪影。《茅山图志》讲的是易理八卦,而《茅山术志》讲得是奇门遁甲。能布下五鬼抬尸阵法的人一定熟知《茅山术志》中的内容,说不定这本书就在那位高人的手中!”
朱一龙被他灌输了一堆从未听闻的知识,不由得感叹果真是山外有山,这世上难以理解的东西还真是多了去了。
“而且此人应该是算到了我们师徒几人会路经此地,才设下了这一环扣一环的圈套,把我和师父分别引开,从而令鬼胎有了可趁之机……”白宇说得兴起,自个陷入了遐思,甫一抬头,朱一龙睁着双漂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顿时觉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龙哥……”他将《图志》卷了起来,塞回包里,低着脑袋闷声说,“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这么个一天到晚跟鬼魂打交道的人……昨天那么危险,你要是继续跟我在一起,说不准以后会更倒霉的……”
“小白,你过来。”
朱一龙含着微笑同他招了招手,白宇思忖半晌,还是坐了过去。
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绕上了他的肩头,朱一龙将他揽得更近,贴着他的额头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想告诉你,别说只是断了两根骨头,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舍得放开你。”
白宇闻言一震,望进他波澜不惊的眼睛,沉得像是一口古井,能容纳下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丑陋。
他第一次在别人眼里这么清晰地看见自己,那是满心满意的依赖和眷念……他已然逃不掉了。
朱一龙温和地笑着,将他拥进了怀里,低声玩笑道,“再说了,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真要说起危险……说不定你一走,我就死在了战场上……”
“喂!”白宇听不得,使劲撺了他后背一巴掌,“闭上你的乌鸦嘴!”
“唔……痛死了……”
朱一龙翻了个身,将他压进了床单里,沉着嗓音故意凶道,“刚进门就学会打老公,反了你了!”
白宇脸上红彤彤的,勉强压抑着羞涩不甘示弱道,“你又打不过我,就要揍你,怎么了!”
朱一龙弯起眸子狡黠地笑,“打一下就亲一口,谁怕谁?”
说着便低头尝了口新鲜。
白宇哑了火,直愣愣盯着他,两只眼睛亮得跟浸了两汪水似的。
“还不服?”
“不、不服……”
“那再亲一下?”
“…………好。”
门口传来“哐哐”两声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