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当成驴肝肺。”张道生哼哼了半晌,拿手指又戳了戳他说,“那你真发誓啦?真就不见大表哥啦?”
“别问了!”白宇拿枕头把自己的脸给捂上,只想一觉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
张道生还在一旁碎碎念,“师父这人也真是的……怎么能够棒打鸳鸯呢?哎,不对,是鸳鸳?还是鸯鸯?……总之拆散人家姻缘是不道德的,你说难得大表哥不嫌弃咱们是捉鬼的,又没钱,还寒碜——我不是说你长得寒碜啊——唉,难得莉莉姐还答应了带我去看大戏呢……”
无人应答。
“师兄,师兄?”
白宇已经睡过去了,呼吸清浅。张道生叹了口气,拿开枕头给他擦了擦眼角旁的泪痕。
“唉——寒碜!”
TBC
第六章
许是白天那口血吐得肝肠寸断,白宇晚上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怪梦。
他先是见着了林宛儿,带着金冠霞帔,一身血红的嫁衣,坐在马车后边远远地向他招手。她的臂弯里睡着一个白胖胖的婴儿,随着云雾渐浓,缓缓消失在了远方。
他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忽然进到了一处喧哗沸腾的大堂,喜庆的鞭炮声在头顶炸响,热闹的吹拉弹唱不绝于耳。炮仗里散开了阵阵浓烟,他瞧着陌生的喜堂有些害怕,却被兴奋的人们簇拥着向前,不知何时又套上了四年前那身小小的嫁衣,茫然无措地举目张望。
人堆里站着一个衣衫笔挺的青年,水墨新描一般的黑眸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并且朝他伸出了手。
“哥哥……”
白宇感到了安心,想要朝他的方向靠近,但明明那人就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他又急又怕,眼看着那人就要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他再也触不到他了……
“哥哥!!”
白宇跌倒在了地上,沮丧地似乎再也爬不起来,跟着一只手递来了他的面前。
真是个糟糕的梦,他想,这一定是师父吧。
“你在害怕什么?”
他听见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宇愣了一下,抬起了头,然后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绝美容颜。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女人有一头如乌云般的长发,精致的脸,和淡粉削薄的唇。
她的眼睛,白宇恍惚地想,怎么会和哥哥如此相似……
但是她的眼里透着邪,极深极重的邪,和她温柔勾起的唇角极不相衬,那是一种令人寒毛倒竖双腿发软的恶念,每一簇目光都如利刃般割开了他的魂魄。
绝世红颜,煞如白骨。
“你是谁……”白宇颤抖着问。
她笑了,将他从地上挽了起来,轻轻地靠近他的肩膀说:
“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娘子啊……”
他形似木偶般伴着她走,嘴里喃喃念道,“不对……你不是……”
女人抬眼看他,光影闪动,衣袂翩飞。
他眼前出现了一场偌大的婚礼,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他扫过全场每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向他祝贺的人们一瞬间又化为了灰烬。
他转过头,眼里只有女人身着嫁衣的绝艳身姿,那双烟横水漫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像他又不是他的倒影。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温柔而又无比慎重地说。
“以吾之天眼为证,千秋万载,至死不渝。”
一场梦而已。
——
广州城出了太阳,初暑炎炎,柏油地面蒸腾出一片热气。
街市喧闹,白宇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张道生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叼着根刚买的鱼丸。
“别这样嘛,师兄……”张道生拿鱼丸逗他,“你要不要吃?”
“谁要吃你的口水。”白宇不想理他,自个快步向前走,此时距离预定好的火车只有三个小时了。
“切,别人的口水你就吃。”张道生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又追上去说,“你真不去跟大表哥说声再见啊?”
“不去。”
这是他思来想去半天后做下的决定,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净利落,别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虽然朱一龙对他说了“等你回来”,但他恐怕信守不了这个承诺了……
白宇将难过的心情狠狠压进了心底,只要不去想,说不定真能忘了他。
成衣铺的店长正埋着脑袋打算盘,白宇将收拾干净的嫁衣摆在台面上说,“还你。”
秃了半边脑门的店长托起嫁衣一阵琢磨,尖酸刻薄道,“你看这线也断了,花也掉了,你就打算这么还给我啊?”
“大不了我赔钱好了。”白宇闷闷地说,“你要多少?”
没想到店长一开口就是个天价。
张道生气不平道,“你乱喊价啊,这破衣服哪里值这么多钱!”
“赔不起就不要租啊,我这儿可是明码标记,童叟无欺!”
“道生,别吵了。”白宇阻止了他,从布包里把钱全部掏了出来,递给店长说,“我就这么多了,弄坏了你的衣服我很抱歉,但我真没钱了。”
店长眯着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瞧你这小哥还算厚道,这样吧,钱我收了,不够的部分帮我把后院几斤柴火劈了,就算你们两清了。”
张道生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仗势欺人就算了,还想让我们给你做苦活儿?”
“行了,道生。”白宇没心情讨价还价,“是我们有错在先,也不是什么重活。走吧,店长。”
“那你们跟着我来。”
店长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内屋,白宇叹了口气,拽着张道生跟了上去。三个小时还来得及,不至于晚到了再挨师父一顿训。
岂料他刚进了内屋,角落里忽然窜出了一个人,一把将他从身后抱住!
“小白。”
朱一龙温温柔柔地冲他笑,捏了捏他的鼻子说,“干嘛不回家?”
“龙龙龙哥?!”白宇呆住了,接着立马挣扎了起来,“你放手!”
“就不放。”
店长谄媚地笑了声说,“朱司令,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聊。”
“好,多谢。”
店长弯着腰离开了内堂,朱一龙亲着白宇的侧颊说,“干嘛,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我等了你一晚上啊,小骗子。”
白宇心里慌,不想同他靠得那么近,手上使了点劲儿,低吼道,“我让你放开我!”
“哎哟!”
朱一龙哀叫了一声,似乎被他碰到了胳膊上的伤口。
白宇立马转身扶住他,慌张不已道,“龙哥,你没事吧?”
“没事。”弯弯的眸子里像缀了片星空,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别怕,有我在。”
白宇恍惚了一瞬,想起了昨晚一个朦朦胧胧的梦,但怎么也推敲不出细节。
站在一旁看戏的张道生继续往嘴里磕着鱼丸说,“大表哥,我就帮你到这儿了,记得给我买戏票啊。”
“臭小子……”白宇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原来是你去通风报信的!”
张道生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唉声叹气地对朱一龙说,“你不知道,大表哥,我师兄昨晚想你想得都哭了……”
白宇脸上一红,冲上去就要扁他,张道生拍着屁股一溜烟跑了,内堂里就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