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之中好像有一面锣鼓猛地震响。
他睁开眼,双眸在一刹那化为了漆黑。
鬼差一下缩了手,从那双非人的红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在一瞬间,他似堕入了无穷的黑暗,深渊又一次在他脚底展开,丰沛的力量如迸发的泉眼喷涌而至。
他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极深极冷的声音。
“吾血亦是汝血。”
黑无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灵力自人类身上传来,不容迟疑,他积蓄全身力量攻向一处,五指并拢直插人类的心脏!
朱一龙在虚空之中仿佛触到了什么物体,他握住那东西只轻松抬手一挥——
鬼差尖嚎着化为了一股乌烟散去,随即抓住白宇的白无常也跟着消散在了眼前。
“龙哥!你怎么样!”白宇挣脱开手上的镣铐,急忙扑向那人。
朱一龙靠着树干缓缓滑倒在地,他双眸恢复了正常,连自个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小白,小白你没事吧?!”他急切地抚摸着白宇的脸庞,确认他只是受到了轻微的刮伤。
“我没事!发生什么了?!”白宇不解道,“那鬼差怎么就消失了?!”
“我也不清楚……”朱一龙茫然道,“我好像捡到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中正握着一把紫竹柄的纸伞,伞面沾着层灰,看起来是丢弃已久了。
白宇接了过来,那纸伞沉得发慌,隐隐流动着些许灵气。
他试图将它撑开,可那纸伞紧紧合在一起,纹丝不动。
“你从哪儿找到这把伞的?”
朱一龙摇头,“也许就放在树边?刚才情况紧急,我根本没有多想。”
白宇更加纳闷,他手上这柄旧伞像是什么不同寻常的灵器,但如果真是宝物,又为何会随随便便掉在这鸟不生蛋的密林里。
“是这把伞让他们消失的?”朱一龙疑惑道。
“也许吧……”
白宇掂量着手里这把旧伞,心道虽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但道路险恶,还是先带在身边为妙。
他扶着朱一龙站了起来,林中的迷雾随着鬼差的消失逐渐散开了,那纸鹤复又飞了起来,向着幽林深处而去。
“莉莉应该就在不远处,我们走!”
朱一龙跟着白宇追了过去,方才那股怪异的感觉虽然消失了,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
——
“表哥……你在哪儿……”
阎秋莉迷失在这片陌生的荒郊野岭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先前还能远远地听见表哥的声音,跟着一路跑了出来,结果现在彻底迷了路,连表哥的人影也没见到。
周围恍恍惚惚飘过一些白影,她吓得半死。郊外的小路坎坷难行,她穿着洋裙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独自哭成了个泪人儿。
“表哥……呜呜,我好怕……”
“阎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阎秋莉猛地抬起头,她见着了一个熟人,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小秦哥哥!”阎秋莉扑进了秦深的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服说,“小秦哥哥,我害怕……”
秦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别怕,我不是找到你了吗,没事的。”
阎秋莉这才觉得自己哭得实在没有淑女气质,使劲揉了揉脸蛋,擦干了泪痕说,“小秦哥哥,这里到底是哪里?”
“是我家。”
“你家?”
秦深笑了笑,“是我以前的旧居,你一定是不小心走错了路,才会来到这里。”
“那我表哥呢?”阎秋莉茫然回首道,“我在家里一个人也没见到,街上的行人也不搭理我,而且我明明听到了表哥的声音……”
“他会过来的,你要不先去我家坐坐?”
秦深细心地安抚着她,面对心上人,阎秋莉没来由得信任。
原来秦深的旧居在这样的地方。她跟着对方没走多远,就是一处开阔的宅子,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古朴美观。宅子样式有些老旧,不像广东的建筑,反而有些类似她老家西湖边青砖素瓦的玲珑庭院。入得院中,是一汪清浅的莲池,嫩粉莲瓣在夜色中也开得娇艳,莲池上边是石砖小桥,四周竹影婆娑,堂前几条朱红水帘幽幽晃晃,彷如仙境。
阎秋莉看得是目不暇接,秦深回首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邀她于内堂坐下。
“小秦哥哥,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城外有这样的地方?”
秦深替她斟了杯茶,浓郁清香,闲闲答道,“地僻人稀的地方,阎小姐未曾来过,也不出奇。”
阎秋莉抱着温热的茶杯,偷偷瞄着他如画的眉目道,“你叫我莉莉吧,阎小姐……听来好客气。”
“阎小姐。”秦深微笑道,“其实怎么称呼并不重要,我眼中见到的是你,便只有你。”
这话犹如情人耳语,羞得阎秋莉臊红了一张俏脸。
秦深看向门外,远处隐约听得见丝缕振翅轻响。他平而庄重地放下茶杯,朝阎秋莉温声道,“你表哥也正在来的路上了,时候还早,不如我给你说两个故事解解闷?”
阎秋莉懵懂地望向他。
秦深缓缓开口道,“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她们情同姐妹,由小便生活在一起,那时候她们除了彼此不在乎任何人,赏尽天下美好风光,共同渡过了山间不知多少年的宁静岁月。直到有一天,姐姐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男人。”秦深的眼中似埋藏了极深的情感,令阎秋莉感到了一丝畏惧。
只听他继续说道,“姐姐为了那个男人遭了很多罪,甚至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妹妹不理解为什么那个男人能够让姐姐如此趋之若鹜,于是她设下陷阱,引诱了那个男人。果然,和世间所有三心二意的男人一样,他做出了背叛姐姐的事情。”
阎秋莉听得心中一惊,“那姐姐岂不是会很生气?”
“是啊。”秦深叹了口气,“姐姐虽然生气,却没有责罚妹妹,只是让她离开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们明明说好了甘苦与共、此生不离,姐姐怎么能够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妹妹痛下决心想要杀了那个男人,但是姐姐始终维护他,于是两姐妹反目成仇,斗在了一起,妹妹打不过姐姐,便动用妖术以至西湖水涨,滔天巨浪淹向了人间……”
“小秦哥哥……”阎秋莉犹疑着道,“你说的,不就是白蛇传的故事么?”
秦深莞尔一笑,并未回答,只是说,“结果那男人还是死了,姐姐恨透了妹妹,决定终生不再见她,而妹妹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活着却比死了还难……”
阎秋莉听得似懂非懂,这与她印象中的白蛇传略有出入,傻傻叹道,“那这故事里没有一个人能得善终,结局未免太过悲惨了吧。”
“说得也是,人们都喜欢听幸福圆满的结局,这个故事好像不太合你的心意。”秦深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说,“要不然,我再同你讲第二个故事?”
阎秋莉已然听得兴起,忙不迭地点头。
“这第二个故事关于一个男人和他新婚的妻子。”秦深以余光瞥见门外逐渐飘近的纸鹤,脸上笑意更深。
“男人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天师,他有一双能看透幽冥鬼神的天目,他所创立的机构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妖也好、鬼也罢,听到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直到有一天,他取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妻……”
纸鹤翩翩飞入了大堂,于悬梁上歇停。
秦深继续说:“男人心地善良,不计较女子的出身,两人恩爱有加,惹人钦羡……但是自从男人娶了女子,怪事便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奇的死去,起初他也怀疑过自己的妻子,但是在他的天眼之中,妻子始终是个平凡的人类……这世上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够在他天眼中遁形,于是他慢慢放下了警惕,带着妻子离开京城,移居到了西湖……”
“西湖?”阎秋莉笑道,“那他们是不是也碰见了那两姐妹呢?”
秦深点点头,“那两姐妹是妖,男人一眼便看出来了。他素来憎恨妖孽,于是施法制止了两女的缠斗,同时抚平了西湖的水患。他欲杀这罪魁祸首的妹妹,姐姐苦苦央求,总算求得了一线生机。他让姐妹俩发誓从此不再动用妖法,苦心修炼,以求他日能得正果。妹妹性格狡诈,先是假意应承,趁他转身之时,正欲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烛火忽地晃动了一下,一阵阴风吹来,阎秋莉打了个寒战。
“然后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秦深微微笑道,“他没死,妹妹手中的青锋宝剑掉在了地上,只因他的妻子来了……那女人生得极美,朱唇皓齿,一双眼睛更是潋滟多情……妻子只是轻轻地看了妹妹一眼,那剑便掉在了地上,再也拿不起来。”
“为什么?”阎秋莉好奇地问,“他的妻子不是个凡人吗?”
“她哪是什么凡人?”秦深大笑起来,“她比妖更邪,比鬼更厉,她是嗜血食人的魔鬼,是从炼狱深处爬出来的极恶——她甚至不是‘她’。”
阎秋莉没有听懂,什么叫做她不是她?
秦深似回忆起了当初,掩唇轻笑道,“连我和姐姐这等仅有千百年修行的蛇妖都能一眼看穿他的真身,他根本没想过遮掩,唯独那个人看不见。他生有天目,法力高强,但是在他的眼中只有温柔动人的妻子,却看不见那副鲜血淋漓的獠牙……”
阎秋莉忽然感觉有些害怕,秦深的笑意太过瘆人,他嘴里的故事也可怖至极,吓得她站了起来,哆嗦着往后连退了两步。
秦深抬头看她,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喊。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