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着,不知是否该说出阴间所遭遇的古怪事情,又怕吓坏了母亲,一时间犹豫不决。
朱老夫人见状宽慰道,“你别担心,凡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你难得回来,不如多留几日,也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朱一龙心底的愧疚登时被勾了上来,想来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当年意气用事离家出走,不知给母亲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对不起,我……”
朱老夫人没让他说完,慈爱地将手扶上了他肩膀,“娘心里都懂,放心,只要有娘在,绝不会让人伤害你。”
朱一龙略感疑惑,低头却瞧见了母亲眼旁的皱纹,瞬间所有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如果父亲和其余人的死真是有人从中作梗,他更不可能够让母亲担忧。
“行了,母亲,您好好休息吧。”他说完要走,母亲却叫住了他,“小白……他会暂时留在这儿吧?”
朱一龙微怔片刻,回她道,“自然,小白会跟我在一起。”
“这我就放心了。”朱老夫人欣慰得笑道,“当初他一个人走丢了,我不知多担心。能回来就好。”
离开母亲的卧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宅大院中寂寥无声,隔着围墙隐约能见到一些飞舞的尘埃……中元将至,部分人家已烧起了纸钱,这漫舞的纸灰给无边夜色平添了一丝寒意……
——
白宇和张道生抄小路到了山脚,因远离了城镇灯火,眼前景色逐渐变得阴暗无光。白宇点燃道符引火照明,四周黑黢鬼祟,硕大的一片林子里竟连只鸟都没有。
“师兄……这儿不会也有鬼吧……”张道生哆哆嗦嗦,扒着白宇的衣角不肯放开。
白宇被他拽得差点摔了一跤,故意吓他道:“有鬼?那第一个找上的肯定是你!”
刚好一阵阴风从林间穿过,张道生双手合十默默念叨,“鬼啊鬼,你还是先去找我那大表哥吧……反正大表哥有人疼,我这地里面长歪的黄花菜,没人疼没人爱,把我抓走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白宇拎起他耳朵,教训道,“瞎说什么,不准你咒他。”
“唉,以前师父老说你爱护短,护得是我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师弟。结果这才一个半月吧,就改成护你那个亲亲好老公了。”张道生摸着通红的耳朵尖说。
“滚蛋!”白宇先是踹了他一脚,而后眼眸里亮晶晶的,似是想到了什么弯起唇便猫儿似得笑了。
“小宇,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山林间匆匆行来一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他脚步极快又极轻,行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颇有几分世外高手“草上飞”的奇诡与轻盈,只需片刻便到了他俩面前。
“师父!!”
白宇和张道生齐声喊道,久未碰面,难免挂念。
师父拧着眉,神情严肃地盯着他们道,“你俩倒是翅膀硬了,还敢伙同师叔来骗我了,是不是平时鞭子吃得少了?”
他俩对视一眼,脑袋可怜巴巴地埋了下去,没人敢搭话。
师父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缓和了脸色,“广州好玩吗?”
白宇一听,这难道是不怪他了?
一本正经道,“师父,我们没有玩儿,每天都秉承祖训勤修苦练,绝无半点荒废!”
张道生见机跟着搭腔,“师父,我跟师兄对您日夜思念,哪有心情去游山玩水啊!”
“两个马屁精。”师父闻言一笑,懒得与他俩计较。此番汇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白宇两人跟在师父身后往山上走,虽然还不清楚大半夜的来这黑瓮瓮鸟不生蛋的紫云峰究竟作什么,但瞧师父的神色异常凝重,两人也不敢多问。
路上师父问起朱一龙的事情,白宇吞吞吐吐地只说了句他也跟着来了徐陇,便没再多答。担心师父又要旧事重提,不给他俩在一起,可好在师父只是简单问询了几句,似乎并没有多的意见。
“你师叔也来了?”师父听说马文虔也到了徐陇,不免有些讶异,“那他怎么不过来?”
白宇挠挠头,“师叔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来给您添麻烦了。”
实际上马文虔隔着窗户吼得是,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就算你师父拿轿子来抬我也不去!
“这文虔也真是的,当初我的师父,也就是你们师祖,还夸他是难得一见的道术奇才。结果这小子不思上进,成天就知道偷懒,到了现在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半桶水,你们可别跟他学。”
张道生嗤笑道,“就师叔那样的还能叫奇才,那我不成道祖转世了?”
师父笑道,“你们别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实际上当年我和师父捡到他的时候还差点闹出了大乱……不过你师叔现在潜心研究天命演算,也算是颇有建树了。”
张道生还想追问这当中的故事由来,不过他们已行至了目的地,齐齐停下了脚步。
三人伫立在紫云峰的山腰,视野开阔,一望无垠。从山上俯瞰风景,能窥见整个徐陇镇的全貌,大小房屋并列有致,横跨镇中一条银白小河,像被人用刀子劈开的一道伤痕,零零散散几盏花灯游在水面,像伤口上泛着猩红的血光。
白宇凝神注视着脚下的城镇,陡然一惊!
“师父,这是——?!”
“斫龙重煞阵。”师父沉吟道。
他细细查看,的确如师父所说。头先初至徐陇只看得清大概,还以为是背山有水的福地,实则要站在高处俯瞰全景,才会发现这镇中的布局极为险恶。葬书曾有云,势如降龙,水绕云从,乍看的确是龙盘虎踞的地貌,然而中间那条河流却如在龙身当中横跨一刀,将其斩为两段。不止如此,小镇南北两端各有一片荒地,像是乱葬岗,隔绝了生气往外流出,从而阴气更重,在这镇上恐有大祸降临。
师父说:“四年前我经过此地,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想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你看这生气在南北方向被封死,唯有一道出口面向紫云峰。煞气日积月累,已有大败之象,我担心中元那天恶鬼出巡,会从这紫云峰中齐齐涌向徐陇镇,到时候全镇人恐怕都要死于非命。”
白宇吓了一跳,忙问道,“斫龙重煞阵据说失传已久,怎么会有人布在这个镇上?”
师父望着远方,神情凝重,“我问过镇里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修得这水渠,他们说两三年前有个道士过来看风水,说是这原有的河被前面荒坡堵住,断了财路,让镇上的人重修河道,才形成了这断龙局……茅山术志里有关于斫龙重煞局的详细步骤,在古时只有兵临城下,和敌军玉石俱焚时才用得到这种大煞局。这人如此心计,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看来师父信里说的线索就在这镇上。白宇心急如焚,忙问师父有什么方法破局。此局不单关乎全镇上下人的死活,朱一龙的母亲还留在这镇上,他一定不能让老夫人出什么差池。
师父对破局一事倒显得信心十足,斫龙重煞局虽然邪门,但不是毫无解法,幸亏他发现得早,赶在中元鬼门大开之前赶到了此处。不过破局所需准备的道具、材料不是一天就能备齐的,白宇听了吩咐,答应会在这几日备好作法的一应物料。
“到时候需要四个人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布阵,你,我再加上文虔,还是少了一个。”
张道生闻言昂着头说,“师父,你把我忘啦?”
师父和白宇对望了一眼,中年男子脸上浮现出笑容,“道生,忘了师父跟你说过什么?你体质阴虚,尤其中元的时候不宜出门,要闭关修法,当心被恶鬼附体。”
张道生拍了拍脑袋,“嘿,师父你瞧我这脑子,就是不记事!”
“小宇。”师父又转向他说,“这两天我要专心琢磨这阵法中的纰漏,你能否单独处理好道生的事情?”
白宇点头应承道,“师父你就放心吧,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眼珠子转了转,他又小声地附了句,“至于缺的那个人……要不我叫上龙哥?”
师父思忖了片刻,回道,“行吧,想来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你要提前和他说明当中的危险,不要勉强别人。”
白宇喜笑颜开,心道什么样的危险他没遇过,更何况还有师父在这儿,他可是一点都不担心。
师父向来是他仰之弥高的一座山峰,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有师父在,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白宇和师父约定了碰面的时间,便领着张道生先行下山。
月亮在树梢头露出圆盘般的清影,点点银辉落在师父的身上,他取下斗笠,沉默地目送二人远去。白宇此刻若是转回头,便能发现,师父的脸色苍白如纸,总是如鹰隼般炯炯有神的眸子此时已愈发显出了疲态。
然而师父仍然是如青松般不可摧垮的存在,他看着离去的两位徒弟,已都是清秀挺拔的少年人,灼灼如晨星闪耀,他的唇边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点欣慰的笑。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几个人,师父、师弟、还有两个徒弟。师父早年仙逝,师弟虽然成日不务正业,但这几年来也在道法上有所精进,而至于小宇和道生……只要他们幸福快乐,便再无所求。
师父望着一览无余的徐陇镇,下定决心此次必要将这邪道捉住,令失落已久的《茅山术志》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
两日时光倏然而过,到了七月十四,家家户户进山祭祖,沿途焚烧纸锭。镇上处处都是烟雾缭绕,家家门口摆着供品果盘,是为无主游荡的孤魂提供一餐宿食。
朱家自然也要进山祭祖,难得大少爷回了来,搞得声势浩大,上下十多口人大清早得就开始做起了杀猪宰羊的准备。朱一龙向来头疼这些麻烦的风俗,但未免惹得母亲不悦,还是规规矩矩地做了回孝子。白宇同他说好了傍晚时分必须到镇东边和师父汇合,自个就不去凑这趟热闹了。
朱一龙见他和马文虔自早上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又是画符,又是准备石灰墨斗的,好奇之下遂问道,“小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宇告诉他,“其一呢,是帮师父准备破局的道具;其二,是为了把道生这小子给锁在房里。”
“锁在房里?”他睁大眼睛。
马文虔插话道,“朱大司令有所不知,这今天嘛,是中元;中元呢,则鬼多。大大小小断胳膊断手的鬼游在街上,咱家这道生又是个天生胆小的,要是被吓得七窍流血魂归九天,明年老道还给他上香,多不值当。”
“你别听师叔瞎扯。”白宇抖了抖手上的符纸说,“道生体质不同寻常,今晚鬼门大开阴气凝结,为了保护他才让他留在房里。”
朱一龙点头道,“那我让其他人都别去打扰他。”
“这倒无所谓。”白宇展颜一笑道,“我会在门口布上结界,就算有人来也进不去。”
这样看来毋需他过多操心,朱一龙带着阎秋莉上山祭祖,小姑娘一路上也难得老老实实,朱老夫人还直夸她温柔娴静,说是要给她相一门好亲事。阎秋莉则羞羞答答地说自个心中早有归属。朱一龙不好打断她的美梦,安安静静给父亲的坟上烧了两柱香。
想起阴间那次遭遇,父亲化为白骨厉鬼,向自己扑来,还留有一丝心悸。不知道今晚鬼门开,这些朱家的人是否还找得到归家的路。
母亲安然静美,半蹲在坟前往火盆里投着纸钱。朱一龙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黄纸说,“您跟我一起回广东吧,让我和小白照顾您。”
朱老夫人莞尔一笑道,“你们有心了,但是叶落归根,我不舍得离开这地方。只要见着你们好,我便放心了。”
四周的仆人都忙着布置鞭炮蜡烛,朱一龙凑去她身边,低声道出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您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我和小白在一起?我知道老家的习俗,但我是绝不会再娶妻了,母亲。”
朱老夫人望着他,眼眸里闪过一丝阴翳,忽而又绽开了笑容。“我明白的,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只要你知道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好就够了。”
朱一龙显得有些赧然,竟误解了母亲的用心。他本以为这趟回来还得闹个天翻地覆,没想到几年不见,母亲变得如此宽容。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山谷中显得刺耳又颓废,给人一种欲病欲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