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在道光的禁锢下暂时受限，裴文德呕尽心血好不容易将咒法念到了最后一句——
“混沌归一，万恶肃……”
“小白。”
朱一龙迷茫地看向他，白宇仓惶间向他回望。
“哥哥……”
裴文德被他推进了黑暗，禁咒的威力正在将他反噬，意识渐渐变得稀碎……
功亏一篑，难道这就是他的末路？
毋宁一死，他也不想再与那人重遇……
白宇感觉自己终于能动了，他慌不迭地抱住了朱一龙倒下的身躯，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他语无伦次。
“龙哥，龙哥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你别吓我！”
他急忙拔出了陷在他体内的那把长刀，朱一龙痛苦地呻吟了半句，双眸似平静的湖水深深地注视着他。
“小白……”
白宇手足无措地想要将他扶起来，却见他唇边忽然勾出了一抹荡人心魄的笑。
那把长刀落进了对方的手里，刀刃反着冷光，直直朝他胸口而来。
朱一龙微笑着对他说，“你去死吧。”
迷惘，错愕，绝望。
白宇望着他的眼，在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想——
他要杀了我，一定会痛苦一生。
哪怕是在最后，白宇也没有一刻放弃过心中对他的信任。
但是那把朝他心口而来的刀，似乎也没有一刻的犹豫。
白宇不想闭上眼，就算是死，他也舍不得不见他……
然而一道白影闪过，白宇被猛地撞到了一旁，“玄牝”直直插入人心，迸发出一层鲜红的血雾。
“师父——！！”
他唯有睁大眼睛看着发生的一切，那声嘶哑的吼叫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朱重昀被利刃穿胸而过，他来不及回应，用鲜血淋漓的手指于鬼王的额心画下血符，念完了裴文德剩下的那句法咒——
“混沌归一，万恶肃清！”
朱一龙松开了手上的刀柄，眼前一黑，往后跌倒了下去。
白宇冲上前，揽住了师父的身躯，但无论他怎么按住师父胸前的伤口，也止不住那些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的热血。
他害怕，他后悔，他仿佛在一瞬间心碎至死。
“师父……师父……”
朱重昀靠在他怀里，眼前已是一片浑浊，唯有他徒弟的眼泪显得是那么真实。
“小宇……别哭了，师父，本来就到该走的时候了……”他想要对白宇笑，但是就连这一丁点笑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你记着……师父只是暂时封住了他的行动……师父没有道祖的法力，只能做到这里……”
“师父，你别走……”白宇哭得声嘶力竭，“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你！”
“你救不了我，我也不想让你救我……”朱重昀缓缓地吐气，道出了心底的隐秘，“小宇，师父对不起你，师父曾经也想过要害你……”
“我可以死！只要你们能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说什么傻话……师父怎么舍得让你死……”
朱重昀抬手轻轻抹去他颊边的眼泪，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血迹。
“小宇，永远别放弃……你有办法的，可以救他，救你自己……”
白宇拼了命得摇头：“我没办法的，师父，你走了我就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抱着师父犹如抱着自己的靠山，如今山塌了，他要往哪儿去？
“师父，不要丢下我……”
他只能无限卑微的祈求，祈求苍天开眼，祈求师父能留下来。
他们回到四年前，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和师父在一起。
山野林间，他们师徒永远结伴同行。
“小宇，你听到了吗？”
朱重昀忽然望向东面，细耳聆听，仿佛在远处浩荡的山谷中传来了什么响声。
白宇茫然失神地随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眺望，乌云散去，太阳升起。
他什么都听不见，四面空空荡荡，寂寞却干净。
师父笑着又说，“文虔……你听到了吗？”
咣——
咣——
咣——
那是三下钟响，在白云缭绕的深山道观中，老道士撞响了那口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古钟，怡然自得抚摸着他纯白的胡须，笑盈盈望着从山下飞驰而来的两个徒弟。
“文虔……你快点，晨课要开始了……”
白宇只能绝望地呐喊，“师父——！！”
朱重昀在他最后弥留的刹那，仿佛再次听到了道观中古朴而悠久的晨钟……
TBC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取自道德经，指道生万物，因应无穷。
第十九章
“师叔……师叔……”
马文虔勉强睁开了眼，满目耀眼的阳光下，是他浴血重生的小师侄，身上覆着淡淡一层柔光，似真似幻的一双黑眸占据了他的视线。
等他看清了白宇，却发觉他的眼底什么都没有，空洞得犹如一口古井。
哀莫大于心死，也许就是这样。
马文虔气若游丝地咳喘了几声，呛出一汪污血。这时候连咳嗽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他的心肝脾肺肾早已被咒术反噬给掏空，只剩下一点元炁续命。
天亮了，白宇还活着，他败了。
马文虔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表达一下歉意，但是人都快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了。
白宇凝视他良久，从身后拿出一顶染血的斗笠，递到他的手里。
“师叔，我知道你神机妙算，但你有算到这样的结局吗？”
马文虔不再咳嗽了。
他想，原来到了头，什么都是一场空。他在十多年前给自己算过一次命，说得是孤辰寡宿、华盖空亡，乃大凶之命。若他一生避世修道，或许能得个善终，一旦入世则必死无疑。他早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却始终没有勇气替师兄算上一卦……
也许人定胜天不过是世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句说辞，他的所作所为十恶不赦，能得这样的报应他无话可说，但为何，像朱重昀那样一生正直的人也要得到和他同样的恶果呢？
捧着那顶染血的斗笠，他已无力气再质问那被称作为命运的神灵。
白宇麻木地看着他，心中燃不起一丝仇恨的火焰。
他知道师叔和朱老夫人都想他死，但他没有办法责怪任何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活下来……他又能做什么呢？
“……你拿着它们。”马文虔将茅山术志和那柄铜铃一并交给了他。
白宇茫然若失地接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茅山第三十九代掌门。”马文虔的瞳孔中只剩下浑浊的残影，“道生……在我的封印里，你摇铜铃三响他就会出现，古灵童还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