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尽量平静地同他交谈,但实际上仅仅只是站在他身旁心就狂跳不止,实在糟糕。
说着忽然感觉到朱一龙朝他的方向靠近,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耳边,一时间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别叫得这么生疏……”朱一龙微微笑着,将他瘦削的身躯笼在自己的阴影下。“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哥。”
“不太好吧,朱……”
“别再叫我司令了,好吗?”那人重申道。
白宇停顿了几秒,心道这称谓上的坚持几乎傻得有些可笑,于是随着自己的心喊出了阔别已久的称呼,“龙哥。”
朱一龙盯着他的眼睛,按耐住想要伸手抚摸他的冲动,极尽温柔地说,“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帮忙,小宇。”
白宇似乎怔住了,若有所思般望着他的肩头发呆。
“怎么,是不是我这样叫你不太好?”朱一龙急忙问他。
白宇垂下眼眸,轻轻地摇了摇头,安静地对他还以微笑。
“不,这样就好。”
也许到了这一刻,他才真实地感觉到,什么叫做遗忘。
TBC
第二十一章
朱一龙差人将受害者的遗体运回了玄门观,肖探长特地派人来问需不需要安排法医验尸,他看白宇和张道生已经里外忙活了起来,便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从小到大他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实际上并不怎么相信怪力乱神的民间传说,按理来讲他也不该趟这摊浑水。但白宇甚至连个“求”字也没说,他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对方的提议。哪怕是说报恩,也未免过于殷勤。
幸好白宇没怀疑他的初衷,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坐下,便指挥着张道生给那几人做起了防尸变的措施。
朱一龙见他们熟稔地给尸体绕上墨线,糯米灌口,再用黄符镇住额心,不免动了点好奇的心态,“这样真的有用?”
白宇回他:“可不能小看被僵尸咬死的人,如果不处理,到了今夜午时就会尸变。之前有个村子因为修桥铺路改了祖坟的风水,半夜诈尸死了十几口人,当地的还以为是瘟疫,请了几个老中医去看,无不例外都成了僵尸。不过这些年火化得多了,僵尸出现的情况越来越少,只要以镇尸符压住阴气,糯米能清楚余毒,待三日之后尸毒散去,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朱一龙听得愈发离奇,简直前所未闻,又问道,“那这茅山派里就只有你们两人?”
白宇迟疑了两秒,对他露出了有些惨淡的笑,“我们还有师父和师叔,不过前些年都驾鹤西游了。”
“抱歉……”他没想到提起了对方的伤心事,转而移开话题道,“如果说使馆里有僵尸害人,岂不是城里其它地方也可能出现同样的情况?我之前听人说有几桩命案也是差不多的死法,这尸毒会否蔓延至整个广州城?”
白宇点点头道,“我们也听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一般的僵尸害不了那么多人,只要找到尸毒的源头,即是尸王,收服他就能一劳永逸。”
等他们忙完已经是傍晚了,朱一龙撑着下巴瞧他忙碌的模样,竟觉得就这么瞧上一整天也不嫌腻。不过有个人坐不住了,张道生语气不善地冲他努嘴道,“咱们这儿地小寒酸,朱司令不会是想留下来吃饭吧?”
“我倒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今天见了这么多死人,实在没那个食欲。”朱一龙轻描淡写地把话推了回去,起身正要作别,白宇迎了上来说,“我送你。”
他走在白宇身旁,侧过头去小声说,“你师弟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白宇扬起笑脸,眸子也像是有了神,“他对谁都是那样,别管他!”
“你笑起来很好看。”朱一龙将手揣进裤兜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摆在他手心,“昨晚多亏你帮忙,这是还礼,能收下吗?”
白宇被他捏着手掌,仿佛有些不知所措,摩挲着那东西问,“这是什么?”
“怀表。”
他笑,“我又看不见。”
朱一龙摸着他的手指,将表盘打开,精雕细琢的舶来品里只有时针和分针,数字刻成了浮雕镶在表盘上,只要用手抚摸就能清楚地知道时间。他想了一晚,也不知道这礼物是否合对方的心意,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但跟你渡过的每分每秒都很新奇,收下吧,小宇。”
白宇握着怀表沉默了半晌,旋即又冲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好,我收下了,龙哥。”
朱一龙心中石块落地,忽然见他下巴上残留了一丝墨痕,忍不住伸手替他拭去。
白宇没有因冒犯而退缩,仰着脸任由他举止暧昧的擦掉了那处墨痕。朱一龙突然觉得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顺利。
“等这件事结束,如果我想单独约你,你会同意吗?”他试探道。
白宇没有立刻回答,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反而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龙哥,你要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记得第一时间来找我。”
他不解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我五年前受过一次伤,兴许有些后遗症,但医生也检查过了,不会有事的。”
白宇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笑着送他离开。
直到轿车驶去的声音彻底从耳边消失,他才终于握紧了手里的怀表,脸上露出几分绝望的气息来。
时间,他到底还能有多少时间守在他的身边。
朱一龙并不知道,这每分每秒对他来说,既是快乐又是煎熬。
在反复的挣扎过后,他也许选定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朝着错误走下去……
——
三天之后,事件有了端倪。他们两方分头行动,白宇和张道生去询问附近有没有坟墓被动过的迹象,朱一龙则将类似的案件一一做了整理。看来这尸王果然受了鬼气的影响,和营川那条巨蛇一样都不是寻常的货色。被咬死的人比他们想象中要多,白宇和张道生忙着处理城中的诈尸,又奇怪为何百般寻觅都找不见被撬过的坟墓。
幸好朱一龙方面消息灵通,说是租界的和平医院里前不久有过闹鬼的传闻,后来据说还丢了太平间的一具尸体,白宇两人立马联想到这可能就是尸毒的源头,趁着夜半人少的时分赶到了和平医院。
却没料到朱一龙早就守在了门口,说是要同他们一起进医院调查。
张道生气急道,“你来有什么用,到时候我们还得分神照顾你!”
朱一龙闲闲地转向白宇说,“你也知道我得向使馆有个交代,我保证不会拖你们后腿,也不会到处乱传今晚的事情,行吗?”
白宇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都来了,总不能赶他回去,况且朱一龙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道生,我们分头行动,你从上往下搜,看这医院里还有没有僵尸。我先带着龙哥去停尸房看看,也许能找到那尸王的线索。”
张道生拗不过师兄,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朝医院正门奔去。
“你这师弟每回看我的表情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朱一龙感觉自己莫名的委屈。
白宇闻言不禁轻笑道,“他以前可不是这么对你……”
“什么?”朱一龙没听清。
白宇立马噤声,拉着他胳膊详细地嘱咐,“龙哥你进去之后一定要跟在我旁边,这医院里不太平,阴气很重,恐怕那尸王随时会回来。”
朱一龙点头应承,自个心底还是有几分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传说中的僵尸是不是真有其事。
“你就这么进去?”
他见白宇仍旧穿着昨天的麻衣白袍,干净利落,不像江湖上常见的道士穿黄袍拿法器。
白宇笑着从身后拿出了一把被黄布裹起来的长条状物事,对他说,“有这个在,就足够了。”
那可是道祖留下来的除魔长刀,虽然他没了天眼无法轻松驾驭,但寻常的恶鬼见到这把“玄牝”唯恐躲之不及。
朱一龙隐约觉得那东西有些眼熟,谈不上在哪儿见过,但胸口的热血有种压抑不住的沸腾感,似是要冲破迷障喷涌而出。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总算把那感觉压了下去。
白宇觉察到他的异样,慌忙询问道,“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事。”朱一龙反手将他握住,牢牢地抓在掌心说,“我们走吧,小宇。”
白宇心口一紧,却又平生出几分无奈的宽慰。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朱一龙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不要再回想起那些惨痛的记忆。若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叔叔都是因他而亡,横亘在他俩之间的鸿沟绝非一言两语能够抹消得清。
这样就很好……白宇心道,他还是关心我、喜欢我的,即便他想不起来了又有什么要紧呢?时间如他送给自己的那只怀表一样宝贵,他会竭尽全力地去珍惜。
和平医院是零二年初由政府兴建的,距今已有三十年历史了,建筑和设备都显得有些老旧,刷白的墙面上爬着暗绿色的霉菌。住院的病人已经睡下了,零星几个护士在走廊里偶尔经过,心不在焉聊侃着百货公司里的新品,他们悄悄地潜了进去,顺利地下到了寒气逼人的太平间。看守的老头昏昏欲睡,被白宇打个响指便中了咒,呵欠连天地埋头去会了周公。
白宇拿出罗盘在停尸房里来回走动,指针摇晃不止发出铮鸣清响。他收了罗盘说,“果然是这儿,尸毒的源头就在这里,只要逮着那只尸王就能了结了。”
朱一龙跟在他身后说,“我派人了解过,丢的那具尸体是在领馆工作的一名小厮。有天暴雨,他在去领馆的路上不幸摔进了泥潭,脑袋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死了。你说他怎么会变成僵尸的?”
“确实有点蹊跷。”白宇回他道,“一般死后会变成僵尸都是埋葬的地方风水有问题,他的遗体还未入土,停在这太平间里照理来说是不会尸变的。”他顿了顿,话没说完。实际上因着鬼王血脉的影响,超出常理的事情正层出不穷,他不想令对方感到不安,也不想再过多解释。
“接下来要怎么做?”
白宇让他帮忙在洗手池边取了盆清水,搁在地上,又割破了手腕让血滴到了水里。
“我要收集他残留的尸气,等回去就可以布阵引他过来。”
朱一龙瞧着他手上的伤口,不发一语地将那细腕子捏了过来,用手绢帮他将血擦干净。
“你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