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暴自弃又喝了一大口。“好了,”忒修斯在他猛灌的时候夺过杯子,“你不能再喝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备上几支酒了。你刚才想要问我什么?”
“我……“纽特想站起来,但酒劲让他又坐倒下去,“我想问你还有什么。”
“稳住了。”忒修斯走近前,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纽特瞪着他看。“你在享受这个,让我——出丑——”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忒修斯的衣摆。“我只是更喜欢公平一点,弟弟,现在你也失去了向导的能力,我俩扯平了,”忒修斯居然还趁机拍了拍他的背,“你要知道还有什么,对吗?”
纽特点点头,忒修斯把他松开,后撤了两步。纽特不由自主抬头望向他,忒修斯一边说“看仔细了,弟弟”,一边抬手抹过自己的脸,他脸上的皮肤不再像他刚刚走进这间屋子里时那样光滑,他也不再是今天早上离开家时的模样。随着他的手掌放下,纽特看到,他脸侧的一道擦伤和眼睛周围的青紫清晰地露了出来。
“我的天啊。”纽特说。
“这个,”忒修斯指了指自己脸颊的划伤,“是孩子们用石头扔的,这没什么,纽特,我想他们还没分清楚什么叫做共感者,他们只是人云亦云罢了。至于这个,”忒修斯将头发拨起来,让纽特看到蔓延到太阳穴的那块青紫,“是在医院索要处方向导素的时候被人揍的——我想他是一个哨兵,大概——我占了他的位置。”
纽特想要伸手碰他,但忒修斯躲开了。“你还想继续玩这个游戏吗?”他低声说。
纽特踉跄着站起来,将手放到忒修斯的肩膀上。忒修斯侧头望向他的手,纽特的手抚过他的肩膀,沿着颈侧抚上去,逐渐接近他的伤,忒修斯在纽特即将触碰到伤口的时候绷紧了肩膀,盯着纽特的眼睛。纽特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收回手,转而把手伸向忒修斯的衬衫。忒修斯没有动,任由纽特把他的衣服解开,可是纽特把衬衫拽下来以后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是忒修斯自己抓住他的手,领着他脱掉了自己的其余衣物,当最后一件衣物也脱掉以后,纽特闭上眼睛,拒绝地摇了摇头。
“……不。”他哑着嗓子痛苦地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现在后悔太晚了。”忒修斯告诉他。
他抓住纽特的手,碰触自己的皮肤。纽特在摸到手臂内侧的针孔时猛地收回了手。“向导素,”忒修斯解释道,“从我到这里以后,一共注射过十五针——他们都说我不要命了,所以没有人愿意卖给我——我想你已经知道后来是谁给我注射了吧,至少格林德沃手下的向导并不在乎我会不会因为向导素上瘾而横死。”
纽特在用目光恳求他停下来。“我所有的魔法,都用在粉饰自己能够正常回家的假象上了,”忒修斯笑了一下,“每天当我站在那道门跟前的时候,我通常都会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不是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女人的香水气味,而是像这样,”他再次抬起那只手,扫过自己的上身和脸,“清除所有会露在外面的伤痕和针眼。”
纽特低头看向他的腿,因为现在那是忒修斯身上唯一没有被魔法修饰过的地方。
“噢,只是一些擦伤,”忒修斯满不在乎地低头瞥了一眼,“我有方位辨认方面的问题,在失去能力以后我很容易撞上东西,医生说这种状况很常见。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在注射向导素过后的几小时内会好一些,取决于具体情况。”
纽特说不出话来,忒修斯看了他一眼。“别这样,”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纽特说,“我应该治好你的。可是——”
“纽特,不要再说了。”
忒修斯爬上床,对他拍了拍自己的身侧。纽特迟疑了一阵,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应该现在就作出决定。但他还是走过去,在忒修斯的身边躺下,让他把自己拽进怀里。他侧身躺在忒修斯的臂弯里,闭上眼睛。“特拉维斯来过这里。”
“是吗,“忒修斯对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说了什么?”
“他希望你能主动回去成为一个傲罗。他认为那样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你打算放我回去,是吗?你打算放弃我们,让我回到塔里去?”
纽特听到自己的呼吸。他能感觉到忒修斯的手懒懒地抚过他的头发。他做了一个让自己惊讶的决定。“……不,纽特失声说,在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以前又笃定地说了一遍,“……不。我已经决定了,忒修斯,你哪都不会去。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是个自私的向导,我是个卑鄙小人,我只会为自己着想——让他们去唾骂我吧,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把你交给特拉维斯,或者格林德沃,或者其他任何人。”他在忒修斯的怀里翻过身,凝视着忒修斯的眼睛。
“不让我去和莉塔·莱斯特兰奇结合?”
“不。”纽特说完摇摇头,“我坏透了,是吗?”
忒修斯突然抓紧了他,纽特措手不及地将这个男人抱住了。忒修斯粗重的呼吸声提醒了纽特,也许忒修斯刚才有那么一刻极其惧怕纽特给出另一种答案——那将会是一个他现在承受不了的致命的一击。“好了,好了,”纽特强迫自己笑着,满不在乎拍了拍忒修斯的背,“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备上几支酒了。”
“你太可怕了。”忒修斯说,声音仍然闷在嗓子里。
“我知道。”
“你知道你即将会面对什么吗?”
“是的,忒修斯,”纽特忍不住笑了,“这我也知道。那么——你现在能看见我了吗?”
忒修斯松开他,看了看他的脸,好像他过去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纽特这个人似的。“是的,纽特,”这个哨兵说,“我现在看见你了。”
TBC.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当那个向导凑近忒修斯,把他当做伦敦塔底层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的时候,忒修斯以最抚慰人心的方式朝对方微笑着。高阶向导皱起眉。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在高顶礼帽下面昂起头,裹在手套里的右手抬起手中的拐杖,轻击忒修斯的小腿。忒修斯一开始以为这只是漫不经心的侮慢,直到他瞥见这个向导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以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精心设计的,诱他发火的策略。失控的情绪对于向导来说就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等同于把线索送到他们的手上。这一个也不例外。来自异国的向导用拐杖轻击他的肘弯,好像他是一头在市集上待宰的猪猡。忒修斯保持脸上的微笑,任由对方继续这场表演。他在把忒修斯的全身掂量过以后——掂量确实是字面上的意思——绕着他转了半圈,他身上那些放大过的细节由于距离过近而让站在他对面的哨兵紧咬牙关。他们是刻意从森林里拽来了一个向导吗?忒修斯能嗅到他身上的一切,所有那些层次都在造成干扰:松针,落叶,苔藓,直至泥土下面的腐殖层。忒修斯在幻觉中——当这个讨厌的,结合过的向导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踱步的时候——甚至听到了猎人的号角声。
对方也许感觉到了忒修斯呼吸的抽紧,那张脸凝视着他。忒修斯尽可能自然地补上一个笑容,抑制住由于本能而产生的一阵后退的冲动。他两个钟头前注射的最后一针向导素起了作用,扫除了多余的那些枝节,纽特这一个星期里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些长时间的陪伴也起到了作用。桦树,栎树和山毛榉的渐变,森林里薄雾的气味和来源(它在这个异乡向导的外衣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以及新鲜菌类的气味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个与他距离不足六英尺的男人自身皮肤的特征。向导素驱使忒修斯集中注意力,专注在几样有用的细节上:拐杖的顶部包铜上还有码头的污泥,这个男人刚下船。他对这里不熟悉,因为他在上楼时把手放在了油漆未干的栏杆上,他还用上了少量的香水,这证明他不是伦敦塔的人,并且以吸引哨兵的注意力为傲。最后一点让忒修斯一阵不适,这是一个把哨兵当做玩物的向导——他的这一种情绪变化没能逃过那人的双眼。他冲忒修斯笑笑,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两手按在手杖上,回头对特拉维斯做了个招手的手势。“我猜他以为我们都为他工作,”特拉维斯说了句俏皮话。
所有站在他身后的傲罗笑起来,忒修斯突然明白过来。一阵吃惊之下,他望向那个装腔作势的外国人。这条变色龙朝他眨了眨眼。真的是你,忒修斯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托纳托雷先生?”特拉维斯说,“皮克里女士告诉我你是当今还活在世上的最出色的三位鉴定家之一,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哨兵到底有没有撒谎。”
“之一?”那位先生说。
“行了,”特拉维斯不耐烦了。“这不是照顾你的自尊心的时候。我知道你们这些纯血向导都有些骄傲,不过可不是我把你和尼古拉斯·勒梅并排放在一起的,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有失公允,去找MACUSA理论吧。现在告诉我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要这个哨兵干什么,”那向导漠然说道,“他完全是个废物。”
梅林啊。忒修斯禁不住想。如果眼前这家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么这一次伪装还真是惟妙惟肖。从身上的古龙水气味,到脸颊的那道暗示着过往劣迹的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里——全都下了一番功夫。忒修斯也许已经失去了哨兵的嗅觉,然而围绕着特拉维斯的这群傲罗同样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是说,他们的确窃窃议论过,但没有一个认为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向导不是他所声称的那个人。既然忒修斯已经产生了怀疑,他换了种方式。与那些傲罗不同的是,他知道该往哪儿看。他看到了傲慢微笑退去后的一丝紧张,眉间一道不易察觉的皱纹,握住拐杖的某种惯用的手势,以及袖口一小块已经褪色的墨水痕。他甚至还看到了一颗被拽掉了线的扣子:皮克特!他几乎脱口而出。如果这个人交给特拉维斯的尼古拉斯·勒梅的举荐信是真的,忒修斯知道的人里面只有一个能够说得动那位炼金术士。那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到了他嘴边。而这个人——当忒修斯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从未对忒修斯透露过,他有个如此大胆的计划。
“那留给我来操心吧,”特拉维斯对答如流,仿佛忒修斯根本不在场似的,“说吧:在我们把他治好以前,他到底能不能告诉我们有关于格林德沃的精神体的事?”
“有人对他使用了一忘皆空,他只记得一个叫做莱斯特兰奇的向导,以及他还在伦敦塔时候的事。他被送到你这里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傲罗,他的脑海里铭记着一件事,其余的都忘光了——那就是他要帮助你搜捕格林德沃。”
“没有别的了?没有关于一个叫做纽特·斯卡曼德的向导的事?”
“倘若你不相信我,次席哨兵,”那位伟大的鉴定家说,“那么你去找尼古拉斯·勒梅吧,他一定会很高兴告诉你答案的。只不过以他的情况,赶来伦敦恐怕需要十个月。别忘了,他可是邓布利多的好友,而邓布利多曾经是格林德沃的向导。”
“好啦,”特拉维斯高高兴兴地说,“纯血向导真恶毒,老天保佑我不是其中一个。做你的感觉一定很糟——我是说,永生不死,还有所有的这些诽谤——维克托,送托纳托雷先生出去。请这位远道而来的先生去皇家咖啡馆喝一杯,记我账上。”
那个意大利人伸出戴着整齐羊皮手套的手,对忒修斯伸过来。“祝你好运,先生,”他用外国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想你现在需要一些运气。”特拉维斯啧了一声,但没有开口阻止。忒修斯握了握那只手,在做出这样足以在伦敦塔关上十年的行为后,那只手竟然没有一丝颤抖,忒修斯暗忖这不知是让人印象深刻还是深感困扰。他刚握住对方,那只手便抽回去,一声再见,那人在两个傲罗的护送下离开了。纽特·斯卡曼德,忒修斯感触良多地望着那个背影,谁能想到。
特拉维斯误解了他的沉默。他走过来,站在忒修斯旁边,好像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似的。忒修斯相当感激他没有真的那么做。“别往心里去,只不过是例行程序,”特拉维斯将刚才持续半个小时的盘查一笔带过,“有的自愿回来的共感者成了格林德沃的探子——我知道,难以置信,不是吗?——我们必须审查每一个人。”
“那么,”忒修斯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好像还把自己当做特拉维斯最器重的那个傲罗——这是“忘掉一切”的好处之一:“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先不忙,”忒修斯朝他挑高了眉毛,“先不忙,忒修斯。见见你的向导。”
他做个手势,一个傲罗打开门。莉塔·莱斯特兰奇走了进来。忒修斯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他现在还不准备让担忧占据他的大脑。纽特向他保证莉塔能行,然而忒修斯持保留意见,她是个出色的向导,但她对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也许毫无准备。“莱斯特兰奇小姐,我把你的哨兵带来了,”特拉维斯坐在那儿说,“你是我们中的一份子,所以我也不瞒你了。对他做个精神凝视,看看那场傻乎乎的结合是否清除出了他的脑子,纽特·斯卡曼德是否遵守了协议。在我把医生叫过来以前。”莉塔望向忒修斯,哨兵紧盯着她的眼睛,在别人眼里,他看起来被她深深地吸引了,无法自拔。忒修斯找不到一个她要帮他们撒谎的理由,只除了——
莉塔走过来,她很冷静。只有哨兵才能看出来,她在不由自主地发颤,指甲掐进了掌心。从其余人的角度看这也许是受到哨兵吸引的征兆,然而忒修斯没那么蠢,他也没有自恃到那种程度。他在莉塔将他抱进怀里时猛然意识到什么。莉塔把他拉过来,两手按在他的太阳穴。她在犹豫不定。
——除了她爱他。忒修斯攥住口袋内侧的手松开了。动手,他用目光催促莉塔,莉塔的屏障很弱,但她并没有完全集中起注意力,她没有做出尝试通过肢体接触钻进忒修斯的脑子。她只是用手掌轻抚忒修斯的后颈,让其余的傲罗以为这个接受测试的哨兵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但这种策略维持不了多久。快动手,忒修斯无声地对她说道。莉塔的目光与他交汇。
忒修斯一下子站起来,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情绪反噬马上将他包围,那是向导自我保护的本能,莉塔自己也控制不了。感觉就像接受了过多的向导素皮下注射一样,一切感觉远去了。比起他捉住了这个向导,更像是这个向导裹住了他。忒修斯让自己投降。说真的,这感觉没那么坏,只除了他已经结合过,属于一个向导,因此让另一个向导向他投射情绪就像被手术刀剖开一样,比起甜蜜更像是一种酷刑。他紧紧抓住她腰间裙子的布料,挺了过去,莉塔回应着他的吻。
“看来这个问题是多余的,”特拉维斯向他咧着嘴,“好了,会有时间让你们进一步熟悉彼此的。我相信你了,什么时候悔悟都不算太晚。伦敦塔才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