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仙五同人)【溟幽】燕归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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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侠仗义相助,何来失礼之说。”女子微微摇头,眸中波光如剪水,落在龙溟眼里,似漾开淡淡涟漪,“蜀山门下,凌波。”

    龙溟走后,大长老魔翳代行政务,处理战后诸事,减税赋、惠民生,休养生息。小半年后,方于宗祠行祭礼,宣龙溟亲笔谕令,司摄政之职。

    夜叉百姓们无从得知龙溟已经离开魔界,只有朝中重臣及王室宗亲略晓一二,多少对魔翳抱有猜忌,私下道他只是先王妻弟,非王族血脉,如此总揽大权名不正言不顺,恐有不臣之心。然谕令作不得假,加之龙溟一贯对之器重,其行事作风又谨慎缜密无可指摘,虽暗中流言四起,到底也没动摇到魔翳分毫。况且,此番国君暂离乃是为谋举国生计,对谁都是乐见之事。

    恐怕再没有一个人,会对此感到伤心不舍。龙幽时常想。

    从神魔之井回来,他负了伤,一蹶不振,在床上浑浑噩噩蒙头大睡了数日,半句话也不肯跟旁人说。睡到再也睡不着时,就独自临窗而坐,摆下棋盘与自己对弈,神情异常平静,那双斜挑的眼往日里即使不带笑,也似春风流转悠然含情,那段时日却变得幽深似百尺寒潭,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正当龟丞相担心他是在神魔之井染了邪气,或者是把自己憋出了病来,龙幽却一扫满身颓然,拎起长枪出门,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枪技,修术法。摄政王颁布了什么谕旨,施行了何种政策,他一概漠不关心,反正眼下无兵戈之忧,他干脆缴了兵符,乐得做个不问国事的清闲将军。

    日子平静得如同过去未起战端的百余年。细细思量,又发觉百事皆非,不复旧日。

    无非是少了个人。偏偏就少了个人。

    再没有人督促他念书,也没有人斥责他散漫。以往练习枪法每遇到瓶颈,兄长百忙之中也会拨冗指点,而今便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日复一日修习那不知何日能成的越行术。幽煞将军具帅才,精擅武艺,举国上下无人敢向他挑战,而他唯一看重的对手,却远行不知所踪。

    有时龙幽练得累了,便屏退左右侍从,独自往偏殿荒弃多年的演武厅去。厅中武器架上摆置着由细到粗、由短到长的枪戟,俱是龙溟仍做太子时习武用过的兵器,后来他继承王位,这间演武厅便也渐渐被闲置。木藜刺、鬼戈、无锋、方天戟、慑魂噬魄……龙幽逐一抚过去,而后在角落随意坐下,从墙壁暗格里取出一枚明珠,两手交叠笼在手心。

    兄长。他心底轻声唤,蕴起咒术,而后慢慢将手打开,只见明珠光华遽盛,璀璨流淌,周遭一切事物都被映亮,对面墙壁上渐渐现出一个浅影,先是淡若轻烟,接着一点点聚拢成形。衣袂当风,气宇旷朗,一杆长枪舞得飒飒生风。

    龙幽瞬也不瞬地看着,直至那影子演完一套枪法,如淡墨入水般消散不见,才有些自嘲地笑起来:“从前你没空陪我,便施了这小把戏来打发我,可笑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如今竟还……当作念想……”

    窗外更鼓声隐隐,远天泛白,长夜将明。

    九月下层林遍染霜红,雁声迢递,钱塘秋潮连雨,烟寒露白。龙溟在向晚的天光里于江畔独坐,看万顷惊涛如怒,拍岸不歇,潮水卷着白沫漫过脚面,他却似浑然不觉。

    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龙溟微微扬眉,回头看去,却是那年轻蜀山弟子踏着细沙走来,蓝色道服因风轻扬,如一朵绽放的莲。龙溟起身,掸去衣上尘土,轻笑道:“道长别来无恙?月前开封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凌波走近几步,拱手一礼:“我奉师门之命,来协助此地官府除妖。”龙溟略一颔首,道:“龙某闲来无事,或可助道长一臂之力。”

    凌波怔了怔,随即淡淡笑道:“多谢。”眼见龙溟因在江边久坐,衣发都沾了湿冷水汽,问道:“你像是颇有心事,不知可有我力所能及之处……先前你四处找寻的东西,可有了着落?”

    龙溟摇摇头,并不立时作答,而是转身朝江边又走了几步。凌波也不追问,只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静看着暮色里大江浩淼,千里寒潮如自九天之上奔涌而来,声似春霆初震,卷起千堆雪浪。凌波心有所感,转头看见龙溟一双乌黑深眸,映着苍翠远山滚滚江涛。

    “适才看这番壮丽景色,想起故乡江流干涸,家中幼弟至今没出过远门,未有幸亲眼得见,不免心生感慨。再次失态,让道长见笑。”龙溟不紧不慢说道,在天风江涛声中,语调异常平静。

    “你我也算同路知交,不必见外。”凌波随手轻捋鬓边碎发,霞光将面庞映出玉色微光。

    龙溟闻言,唇边扬起些微笑意。静了片刻,转身朝凌波郑重抱拳,道:“要解决家乡干旱,并非全无办法。道长见闻广博,身负仙家道行,龙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道长可否相帮。”

    第 13 章

    魔界相安无事过了两年,罗刹国派遣使者往祭都续签休战文书。听说是红姬公主亲自前来,龙幽吓出一身冷汗,打点上下务必替他隐瞒身份。红姬公主四处询问,都只得到幽煞将军远行未归的回答,不得已悻悻作罢。

    摄政王接见使者时龙幽藏身在殿后,看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公主出落得愈发明艳照人,谈话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饶是龙幽脸皮再厚,也觉愧疚难当。事后再对着魔翳眼中玩味笑意,更是难得地红了耳朵。

    闲来无事时,龙幽常策马奔驰在边境的荒原上,于自己征战过的地方、父兄征战过的地方徘徊,想起那些年月战火纷扰兵荒马乱,更觉如今短暂的平静难能可贵。越是得来不易,越发决心竭力守护。他也渐渐理解了龙溟身为国君杀伐决断、离家去国的决心,只是虽不再怨愤,却到底意难平。

    龙幽不时向夫子问起人界的景致人情,或是翻看起书库里收藏的人间风物志,透过夫子悠悠的感怀和纸上笔墨,想象着那些温山软水、长河大漠是怎生模样。而兄长此刻又行在何处,遇见了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际遇。

    想得远了,思念难免越深,如一坛酒天长日久地酿得陈了,不再烧心炙肺,而是悄无声息渗进血脉,郁结成症,缠绵入骨。

    某日在书中找到一张旧时的薄绢,是幼时龙溟随父王出征,自己留在宫中时写的书信,只是还未遣人送出,父兄便已回来了。那时他刚进书房跟夫子习字,幼细双手能舞棍棒却拿不稳笔杆,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别扭可笑却异常认真——

    阿兄敬启:

    手书获悉。母亲微恙已愈,勿念。闻时局危急,万祈珍重。

    叩请父亲大人安康。

    弟幽上。

    龙幽拈着那张信发起怔来,往昔种种猝不及防在心头涌现,那时父母健在,万事不劳心,年幼懵懂未谙死生痛别离苦,纵使与亲人相隔遥远也知尚有归期。现而今,才真是鱼雁难通,独自等待的日子便也加倍地难熬。

    看了好一会儿,龙幽走到案旁展开一卷竹简,在墨砚里润了润笔锋,提笔的手斟酌不定地悬着,迟迟不落。他平日对旁人巧言善侃,也只有面对兄长时舌上开不出莲来,就连写信也自觉拙于表达。那墨蘸得饱,他手腕只轻轻一动,笔端便坠下一滴,在洁净的竹简上滑淌下来。龙幽凝神,就着那笔墨痕书写起来。

    隔日一封,总是寥寥数语,书短意长。笔致端秀,如人风姿。

    ——兄长:自祭都别后,数易春秋,近况如何,念念。

    ——兄长:暌违日久,更添思怀。惜乎两界相隔,不通闻问,伫望停云,空怅矣。

    ——兄长:昨阅人界史籍,兴亡更替,莫不发人深思。

    ——兄长:日来练兵事冗,未尝一日宽闲身心,观吾国军纪严明,甚慰。今宵感慨偏多。

    ——兄长:远离乡井,倏忽岁序频迁,时节如流。未知归期几何,惟愿自珍平安。

    ——兄长:料人间鸿雁几至,何时来归?

    兄长……

    听闻西域楼兰古城多年干旱缺水,近年来却接连天降甘霖,景象怪诞,且往来游民商队都奇异地失了踪,音讯全无。龙溟猜想楼兰突降雨水定是藏有水性至宝,有心前去探寻,便以除妖为由邀了凌波一同前往。

    瀚海大漠中,二人偶遇了自中原来的几名年轻男女。龙溟一眼便认出其中紫衣劲装名唤姜承的少年是魔非人,更身负蚩尤血脉,正是魔翳在人界所布的局中最关键一子。龙溟将他上下打量几番,见他言行谨慎举止端正,只是眉间隐含忧色,心中不免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与几人简单互通姓名。

    姜承道一位朋友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凌波上前把了脉,取丹药给他服下,片刻后那小少爷醒转,走上前来拱手道谢。龙溟听得他是夏侯世家的少主,微微挑眉,抱着手臂看他与皇甫家少主言语往来。少年意气,言笑轻狂。

    “这次若能顺利回到中原,你定要多多练武,不为别的,哪怕只是强身健体也好。”

    “皇甫兄所言甚是,不过有你们在,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皇甫卓好气又好笑,斥道:“只知仰赖他人,孤身一人时你要如何?”

    “额……那时……再随机应变吧,呵呵。”红衣的小少爷摸摸后脑,含混应道,一双明润眼眸笑如弯月。

    龙溟心道,舅舅一手教出的这个“侄子”,倒是颇为有趣。转念又想起龙幽未做将军之前,也是散漫放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独担重任会如何,直至掌领兵权,直至自己离开……

    去往楼兰古城的途中,龙溟道,今日若舍弟在此,想必能与夏侯公子性情相投,引为知交。夏侯瑾轩温文一笑,待回到中原,请龙公子同令弟到明州做客,瑾轩定扫径以待,倒履相迎。龙溟不应也不辞,只眼含笑意道,可惜家乡遥远路途难通,倘若真能多一个朋友,舍弟定然会很高兴。

    正午时分楼兰城中比外面更闷热些,街道空旷寂静少见人影,众人甫一踏入都觉不适,额上沁出汗来,唯有龙溟神态闲适如常,众人只道他功力深厚不畏寒热,并未多想。

    发现被楼兰王鬼魂困在城中时,瑕焦急得乱了分寸,夏侯瑾轩虽看似文弱,倒还能临危不乱地安慰几句。凌波施法查探结界时隐约听见一声冷笑,转过头看见龙溟唇角微勾,尽是不屑之色。

    夜探废城,楼兰王鬼魂出现,召出亡灵士兵欲杀光所有不速之客,一时间怨气冲天脚下土地震荡。皇甫卓长剑出鞘,冷哼道:“这妖魔无故困住楼兰居民数月,根本罪不可赦。”姜承听了神色一黯,却终究没说什么。龙溟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只是握紧手中十字妖槊,适时地纵身替凌波挡下一击。

    “我原以为你既曾身为国主,多少应有几分王者的尊严和气度,如今看来,却是我高估你了——不过是个废物。”

    “你既为王,食民膏血而生,自当殚精竭虑,励精图治,方对得起君王二字。”

    “如今城池颓危至此,你有幸苏醒,不思如何挽救,反而怨恨城民不做供奉,还施法将楼兰城陷入死地,昏庸!”

    “君既不事民,民何必事君。像你这样的废物,也敢妄求供奉?”

    字句铿锵,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祭台上长风浩荡振衣而过,头顶苍穹星河浩瀚,龙溟长枪在手,傲然而立,眉宇间尽是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瑕捂住嘴倒退一步,吃惊道:“他,龙公子他怎么忽然这么激动?”凌波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只觉虽相识数年长路同行,却仿佛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然而世间众生各有缘法,来路归途不同,红尘中不知何时相遇何日分离,同路甘苦已是缘分,无谓强求。凌波在道门清修,对此看得极淡,此刻却莫名,有些遗憾。

    将楼兰王鬼魂击毙于枪下时,龙溟用上了七八分功力,情绪实是有些起伏,因而未能刻意收敛一身强劲魔气。龙溟心道冲动坏事,然而既已做了后悔也是无用。姜承像是猜到了什么,投过来的目光中难掩震惊之色,龙溟坦然地与他四目交接,短短一瞬又各自错开。凌波未多说什么,只走到一旁给昏迷的夏侯瑾轩探脉。

    肃清冤魂回到客栈,已是后半夜,城中万籁俱寂,众人也各自回房休息。龙溟孤身走出客栈,沿台阶信步而行,远看月色清凉映得大漠如覆薄雪,城垣砖墙投下安静的深影,想来明日朝阳升起,楼兰城内定是一片欢庆。

    他向来性情沉稳坚毅,喜忧不形于色,然而此刻负手望着天际明月,却不禁锁紧了眉头。

    忽然龙溟一扬眉,身旁灵力异动,一个浅淡的白色身影凭空浮现,魔翳的魂体在夜色中飘忽如烟,开口,仍是不温不火慢条斯理:“陛下可有发现?”

    龙溟微微摇头,屈指抵着下颔沉吟道:“本以为会在楼兰王身上。等天亮后,我再彻底搜索一遍城内各处。”

    言语间简单交换了信息,龙溟吩咐不可轻易幻形时魔翳极淡地挑了挑唇角,倒未直接点破。魂体正欲消退,龙溟忽而扬声道:“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魔翳拢着手,宽大袍袖在夜风中飘扬。龙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阿幽最近怎样?”

    魔翳闻言微感意外,龙溟离开魔界的数年间,每隔月余方有机会幻形见面一次,除了水源和蚩尤后裔之事,谈及的无非是夜叉国政务,这还是龙溟第一次向他问及龙幽。魔翳自然无从知晓龙溟刚于废城鬼魂手中救了一对落难兄弟,一时间心有所感。

    “他武功术法都颇有进境,修炼越行之术也已有小成。但以治国之术而言,他本已是欠缺王者之质,更是不思进取。”

    这番回答却在龙溟意料之中,他轻叹了口气,道:“阿幽的性格就是如此,更加之认为有我在,他便不用承担国事。现下我不在魔界,正可趁此机会将他锤炼一番。”龙溟抱拳施了个礼,正如年少时无数次向魔翳请教国事,语气谦逊而郑重:“舅舅,阿幽就拜托你了。”

    “呵……遵命。”虽还是语带轻慢,魔翳的神色却无端温和了不少,先前的些微不悦也消散无踪。魔翳平举右手,轻念了几句法咒,掌心上渐渐有幻影聚拢成形,却是一卷竹简。

    “陛下请看,这是臣在书房里看到的。”竹简轻悠悠飘到龙溟眼前,缓缓展开。龙溟一行行默默看过去,唇畔浮起些许自己也不曾觉察的笑意:“阿幽的笔法倒是成熟了不少。”

    魔翳不置可否,只道:“陛下可有话要臣带回?”

    龙溟不语,看完后随手捏了个咒诀将竹简烧去,道:“不必了。希望此行顺遂,找到水灵珠和神农鼎,魔界也可早日修复水源。”

    “是。”魔翳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君王,低声道,“夜叉国民,都盼着陛下回去。”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