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湮灭,情生不死。至此,天地魂离,七魄消散。龙幽闭上眼,默然长嗟。
商定次日借由回魂仙梦法术,助姜云凡了却心中缺憾,回去路上小蛮问道,臭龙幽,你要是有想见的人,我也可以帮你哦。龙幽笑了笑,不置可否道,纵然回溯时光,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于我不过是徒劳,我想念的人,一直都在心里,时时得见。
是夜风清月寒,星河耿耿,龙幽辗转难眠,推窗望了半宿的蜀山月色,趁着夜深人静,施展越行术回到神降密境。骨蛇已化作一堆尘灰,星月微光自树叶缝隙间洒下来,龙幽在那里凝然不动地坐了良久。心像是麻木的,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你那么厉害,可是到了这一天,你却在哪里?即便我打倒了你没能打倒的敌人,又有什么意思?这一切,多像笑话一场……”
直至远天露出一线曙色,马蹄声达达踏着晨雾趋近身旁。黝黑骏马睁着一双乌沉明润大眼,在龙幽身畔绕行了几圈,而后仰起脖颈轻嘶一声,鼻中喷出暖暖气息。龙幽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它,好半天才伸出手,试着唤了一声:“幽驹?”骏马甩甩长鬃毛,低下头,温驯地贴近龙幽掌心。
龙幽只觉心中一阵难过,站起身来,抚摸着骏马颈背上柔顺的长毛,低声道:“你一直在这里……守着他吗?”幽驹轻轻哼了一声,龙幽便笑起来,“有劳你,你一定很想家了,我这就带你回魔界,好不好?”
幽驹有些焦躁地踢着蹄子,突然一张嘴咬住龙幽衣摆,将他往一旁拖去。龙幽不明所以,却由着它拽了几步,见幽驹在一丛乱草边停下,俯下头开始用嘴刨那松软的泥土。“这里……有什么?”幽驹不理不顾。
龙幽干脆蹲下身去,用手使劲扒拉,不多时便挖出一个白色的螺壳,不及半面手掌大,看上去已残碎不堪。“是这个?”龙幽询问地看向幽驹,“兄长随身之物?”
正当是时凉风疾来,那枚螺壳发出细细响声,时断时续,不甚分明。龙幽却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将螺壳举起,倾耳听去——
“阿幽。”
“阿幽。”
刹那间,天地万物尽皆化作虚无,唯有那一句迟来的话语,自天涯尽头涉过千山万水传到耳畔。直到一滴水渍落到地面,渗入尘埃,龙幽才发觉自己掉了泪。而这些天里他独守沉默,勉力支撑,无非便是想着龙溟顶天立地从未示弱,自己也万不可令他失望。直至此刻,第一次因他落泪。
龙幽抬起手背拭干眼角,起身拍拍幽驹,低声道:“走吧。我知道你也想他,可如今也只剩下我,和你相依为命了。”
后来的连番变故,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少年们甚至来不及有所准备,就被卷入了两界相争的漩涡当中。唐雨柔身死,魔君释出血玉,净天教攻上蜀山,破神魔封印……人性、道义、亲缘、情爱,被那场滔天灾难吞噬粉碎,又在少年心中生根发芽,汇成一片足以照彻黑暗的明光。
战中蜀山妖雾漫天,锁妖塔内,夜叉军披坚执锐,从封印破口浩荡涌入。龙幽坚守在剑台上,面对一脸胸有成竹的魔翳,凛然斥道:“魔翳,你违抗先王旨意,擅自调动夜叉大军,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造反?”魔翳神色从容,反问道,“神农鼎,水灵珠,女娲后人都交到你手中,你却迟迟不动。究竟谁是叛徒?”
“魔界地下水脉已有解决之法,何苦再兴兵戈,进犯异界,弄得生灵涂炭?你此刻收手,还来得及。”
“呵……龙幽,这么多年了,你仍是毫无长进,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宜彰显你的妇人之仁。”
龙幽知道魔翳图谋多年,再多说也是徒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将小蛮挡在背后,扬手亮出令牌:“幽煞皇子在此,各部听令!先王驾崩,我已接掌夜叉王位,有令牌为证。轻举妄动者斩!”
幽煞将军素有军威,又是王室血脉,名正言顺,虽有听命魔翳顽抗者,也被几人合力制服。军士们轻易便纷纷倒戈。魔翳仰首望天笑了一笑,龙幽看在眼里,莫名觉得悲凉,不知他是笑甥舅反目同室操戈,还是自嘲一生穷尽心智为夜叉谋划最终却仍要孤身作战。
直到姜世离与湮世穹兵一同消失在漫天火光中,魔翳身毁魂灭,临死前却仍不甘地睁着眼,不知在望着远方的何处。龙幽缄默片刻,举步走近,那苍白的唇微微开阖,念的却是“夜叉”二字。龙幽在心底默然长叹,想,走到今日这一步,终究非我所愿,但是不得不为。他俯下身,轻轻替魔翳合上眼帘。
“你安心,我不会让族人失望的。”龙幽低声道,“如有背诺,便让我短折而死。
魔翳的身躯化作淡紫色光点,渐渐在风中消散。“很多年没这么叫过你了,舅舅……你操劳半世,放心去吧。”
或许,就能见到他了。你们情分深厚,不知他,会否怪我?
龙幽下令撤军,退回神魔之井待命。而净天教乍失教主,神龙无首,龙幽以夜叉国君身份宣令,愿意接纳净天教众往魔界安居,成为夜叉子民。一场人魔浩劫至此结束,尘埃落定。
举目望去,昔日肃穆清静的蜀山修仙道场变得面目全非,仙宫殿宇只剩残垣断壁,空中弥漫的妖雾久久不散,火烧和血腥的气味依旧充斥鼻端。然而,世间诸法不破不立,蜀山剑道秉持如初,待明日朝阳升起,又是新的开始。
有人仗剑卫道,浩气便会长存,人世终将清平。而魔界百姓,也终是能得享安乐。
璇光殿前,姜云凡手握血玉,长久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落日西沉。龙幽知情解意地陪他吹了许久的凉风,唏嘘道:“世间诸般缘分,皆是相聚难,别离易。你心中长念,他便不曾离去。”姜云凡抬手抚过额前的魔纹:“我只是在想,人死了都要下黄泉过忘川,那么魔呢,身后会往哪里去?”
“我不知道,或许到我死的那天才会有答案吧……”龙幽笑叹,望向浩浩云天,“小姜,此番别后,不知要何年才能相见了。君自珍重,唯望不改初心。”
七圣决议将蜀山下沉,封堵神魔之井,以保人界太平,并催动神器法力结三皇封印,彻底阻断两界通道。姜云凡自请以身祭阵,坚守蜀山数百年。而封印一启,再也无法可穿行。
“臭龙幽,他说……封印完成后……任何法术都无法通过……是什么……意思?”
龙幽微俯下身,眼中有温柔波光,伸手摸摸小蛮的头:“笨丫头,照顾好自己。”
说完转过身,大步流星朝锁妖塔废墟走去,再不回头,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好像很久没这么说过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龙幽回到魔界,整顿军务,承继王位,片刻不得清闲。三日之后,大地震荡,神魔之井被封,而干涸多年的江河枯井,一夜间奇迹般地涌出了潺潺清水。
龙幽站在皇宫高处,遥遥看着祭都城中欢声鼎沸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数年间,他踏遍山河,历尽死生悲喜,而今回望来路,却是至亲缘薄,故友离散。想守护的、想留住的,终也是求而不得。他曾许诺为一人征战,保太平江山,可如今家国宁靖,却是旧约难践,夙愿难偿。
那些他的兄长想做,而没有机会做到的,他要亲手一一替他实现。
斜阳晚照中,不知是谁家的稚子拖着软糯的声音在念诗经——式微,式微,胡不归?龙幽出神地听了很久很久,只觉江湖风涛波诡云谲,而月难长圆,人难长久。
“陛下如今,已有先王风范。”那些效力过父兄的老臣看着龙幽,不免感慨良多。而龙幽掌玉印,衣王服,可透过铜镜看到的却是高冠玉簪的,另一个人的脸。
司仪官来禀告,道继位大典举行得匆忙,陛下寝宫要另行修缮,尚需些许时日。龙幽随意一摆手,道国家刚经动乱,无谓劳民伤财,住在先王旧时的宫殿便是。
夜深,龙幽处理完政务,屏退左右侍从,自提了一盏琉璃灯漫步踱回寝宫。行过亭台水榭九曲回廊,伸手轻轻推开门。寝殿内床榻案几、灯台帐幔无不是旧时模样,只因龙溟走后,虽则日日扫洒却无人敢擅动屋内陈设。龙幽将十字妖槊搁在墙边架上,回身,一一看过去。
他甚至记得幼时因常做噩梦,不敢独自入睡,便跑到兄长寝宫内等他回来。有时看着摇动的烛火,便靠坐在床边歪头呼呼睡去。直到龙溟回宫将他从地上抱起,他才恍惚着揉揉眼睛喊声哥哥,一张小脸印满了锦被上的绣纹。
“兄长。”龙幽仰面躺下,抬手遮住双眼,喃喃道,“如今……我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第 17 章
后来波平浪静过了几年,魔界水脉恢复,万物重现出勃勃生机。气候逐渐变得温煦宜人,花草树木也抽芽舒茎,山林染翠,花繁叶茂。
龙幽闲时会换一身便服,带着幽驹,在郊野无人处独自缓行,看山禽异兽在清溪碧水间欢快奔走。祭都自他记事以来就是旱灾连年,烽火不休,眼下这般大好风光却让他不由得想起初到人界时,青荷镇正值初春,满目柳色青青,莺啼燕啭。
而那时少年意气,穿云破浪,未识愁苦。
夜里,龙幽在袅袅沉香中沉然入睡,不多时便做起梦来。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头顶飘着细雨,脚下浅水微凉,而前方有一团朦胧光亮,仿佛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他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龙幽伫足举目游盼,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异域城池。高天上孤月皎皎,映照着宏伟殿堂,石柱雕梁,浑不似他曾见过的中原城郭,身披艳丽轻纱高鼻深目的人们在细雨中穿行。
正恍神间,耳畔响起清脆声音:“臭龙幽,笨蛋龙幽!听见我在说什么吗!”娇蛮少女两手叉腰,腰间腕上系的银铃叮叮咚咚作响。是了,是跟小蛮在此游玩……龙幽笑着弯腰去摸她的头,惹来一阵义正辞严的反抗。
言笑晏晏,似真若幻,直到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龙幽捂着额头连声喊痛,横眉竖目刚要发作,却不期然看到前方蒙蒙暮色涓涓细雨中,一个紫衫的颀长身影,缓步向他走来。
一时间龙幽只感到脑中晕眩脚下发软,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揉了揉眼睛,可那人周身如笼了一团水雾,面目看不分明。龙幽张张嘴,又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向前走近几步,想要看得清晰些。
“阿幽……”当那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龙幽才感到灵台一阵清明,那人眉目便也从薄雾中浮现出来,映入他的眼中。乌湛双眸,挺拔剑眉,面上甚至未曾添一丝风霜色,仍旧是他离开祭都那年的模样。他身边跟着一名年轻女子,玉钗道服,仿佛见过,又记不起来。
龙幽心中莫名有股暖流涌过,既感到欣慰,忽而又觉得十分委屈:“真的……是你?”
“是我。”龙溟似乎叹了口气。
“果真是你。”清朗沉定的声音传到耳边,龙幽悬起的一颗心才猛地落了下去,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离开这么久究竟去了哪里,一股无名细火从胸腔直烧到喉头。“一声不响,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我身后的夜叉国!这三十多年,你到哪里去了……”
“阿幽……”龙溟像是想说什么,话临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明润,不辨喜怒。龙幽却不待他回答,自顾将满腹的伤心愤怒尽数宣泄。未曾对旁人说过的话,未曾表露过的软弱,未曾倾吐过的真心……此刻缘何还要自欺欺人?
“这么多年,都到哪里去了?音讯杳无……我花了三十多年学会越行术,往来人魔两界,可仍旧遍寻不见你的踪影。得到有关你这家伙的讯息永远都是音讯杳无!”
“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夜叉族,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龙幽说着便觉得喉头哽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龙溟缓缓摇头:“一刻未曾忘。”
“呵……不忘?”龙幽苦笑一声,只觉得讽刺,不管不顾说道,“我看你是想抛弃夜叉族,抛弃你唯一的弟弟!”
“你看好,这是你的十字妖槊。你说过,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能够打败你的话枪就送给我。”
龙溟点头:“不错。”
“这么多年了……你走了多久,我等这一战就等了多久。如今我已拿起了这枪,混账老哥,你倒是遵守约定,让我堂堂正正地赢你一场啊!”
“如你所愿。来。”龙溟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几步,示意他跟上,紧接着手腕一翻亮出一柄同样的十字妖槊。龙幽哼了一声,抿紧唇跟了过去,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妥,脑子里却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一片混沌,无暇他顾。甚至浑要忘了今夕何年,身在何地,缘何在此,唯一记得分明的便是眼前这人。
龙幽握紧手中十字妖槊,身畔冷雨潇潇风声猎猎,他却仿佛回到多年前的祭都皇宫,少年皇子眉宇飞扬,拱手邀战,请王兄亮兵器,休要看不起我。
龙溟持枪傲立,摆的仍是防守之势,一如当初多次较量之时。龙幽清叱一声,提枪纵身便刺了过去,直接使出了浑身气力向来所学,两杆十字妖槊“咣”地相撞又各自分开,交错间火光迸溅,煞气逼人。他们术法源于血脉,枪技又同出一路,一时难分高低,而胜负优劣拼的无非是法力修为。
斗了近小半个时辰,龙幽终于气力不济,被一招雷诀不轻不重击中背部,龙溟长枪横扫打得他屈膝跪了下去,他闷哼一声,握紧十字妖槊的手却不曾松开半分。“呼……”龙幽连连喘气,勉力站起身来。
“你确是进步良多。”龙溟收起长枪,微挑唇角,眸光清朗如沉月色,显得格外温和。
龙幽长出一口气,虽疲累不堪,却觉畅快非常,而先前那股焦灼怒火也消散无几。“输了便是输了,不必安慰我。”他摇头,心想这次赢不了你,便还有下次,等下次我再……
“短短三十年,你就学会了越行术,就能压制住十字妖槊上的煞气。你已经超出了我的期望。”
龙幽极少得他温言褒奖,一时竟愣住,有些受宠若惊:“兄长……”
“不过,仅有武技成长,还远远不够。龙幽,我问你……”龙溟忽而扬眉,十字妖槊在手中舞了个枪花,直竖于地,“这是何物?”
“这……”龙幽看着槊枪上锋锐的棱角,“十字妖槊。”
龙溟却摇头,沉声重复道:“这是何物?”龙幽心底隐隐觉得惶然不安,斟酌道:“是我龙家世代相传,代表着王者之尊的一杆长枪。”
“错,这是何物!”
龙幽顿时语塞,躬身抱拳道:“兄长,请告诉我。”
龙溟眉峰微蹙,血红槊枪映在他眼中,更添一抹凛然威严之气:“这十字妖槊,随我龙氏征战千年,其锋尖下,有无数幽魂和煞气,更有整个夜叉族未来的命运。只有我龙家威武霸气的枪术绝学,才能够驾驭这柄十字妖槊,让它成为守护吾族繁衍不息的镇国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