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韦伯缩成小小一团,“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可能是因为快要上战场了,有点紧张。”
伊斯坎达尔双手拢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轻轻细吻,说:“韦伯,相信我,我能够保护你,也相信你自己,只有你能帮助我。不论是在战场还是整个人生,我都只会有你一个搭档(partner)。”
王轻柔的告白,让韦伯渐渐放松身体,渐渐沉入梦乡。但一觉醒来,却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人影。
韦伯没有管时间,飞快爬起来整理军容,奔向指挥舱,在一个转交差点迎面撞上女将军赫菲斯蒂娜。
“你打算就用这种冒冒失失的态度作战吗?”女战士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他。
韦伯本想道歉,但对方的态度激发了他一直都很旺盛的好胜心和昨晚被王好不容易安抚的嫉妒心:“你有什么资格用教训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也是少将,我们是平级!”
赫菲斯蒂娜没想到这个小玩意竟然还有胆子反驳她,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个少将?身为将领在舰中慌慌张张地奔跑,被士兵们看到了会以为出了什么令上层慌乱的敌情,他们可能因此产生无谓的紧张,你知道这是多么影响士气的事情吗?作为少将你应该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永远沉稳可靠。哪怕你本质上就是个哭鼻子的小不点,在士兵们面前装也得给我装出将军的威严来。”
虽然不甘心,但是不得不承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用一个军官的标准来要求他。哪怕是王,也是更多把他放在了向导和恋人的位置上。他站得太高,实际上对韦伯真正的困境很难设身处地,对于他在一群生而优越且才能卓著的武将中间的那种无措和自卑不知如何排解。至于其他人,他们将他看做是王的一个或许有点用的装饰品,他们抬着头看王,对于自己视平线以下的一切视若无睹。
但赫菲斯蒂娜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是一个女人。她从小被人灌输着你是王子最亲密的女性,你长大之后会嫁给他,当一个优雅的王妃。
但她说:“不。”
小小年纪的倔强没有受到重视,贵族们带着逗小孩的笑容认为她在撒娇或者矜持。但只有赫菲斯蒂娜自己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不要做王的女人,她要和王在战场上并肩厮杀,成为他的战士。
因为身体构造和肌肉强度的问题,女性很少能觉醒成哨兵,但赫菲斯蒂娜成为了少数中的一个,在她觉醒的瞬间就知道,冲破樊笼的机会来了。
她无视了一切反对的声音,选择了进入军校,成为一名女战士,和她的哥哥一起作为王最锋利的兵刃为他而战。在这个过程中,她收获最多的,并不是嘲讽,而是谦让和宽容。这是另一种蔑视,一种对于弱者的俯瞰。“她只是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她别太苛刻。”她痛恨这样的评价。
而当她越走越高,在二十几岁时就和兄长共同获封少将之后,这种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她完全知道韦伯·维尔维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这名过于年轻的少将几乎就是德不配位的完美诠释,不论是战斗实力,战术素养还是身为领导者的觉悟,也许当一个尉官已经绰绰有余,但作为少将还远远不够,却被王草率地揠苗助长。
以伊斯坎达尔强势的实力和坚韧的品格,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都能迅速成长并学会应对,所以他以为把这个缺乏历练的孩子带上战场就能让他很快适应并成为合格的将领,但他不知道这对于自身才能有限的人来说,光是压力就足以让人崩溃。
对于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成长环境才能激发最大的潜能,像维尔维特这样的温室花朵,征服王式的粗放培养只会害了他,赫菲斯蒂娜对此毫不怀疑,但没有人能改变王的决定。
她看着在她面前有些愣怔的男孩,继续冷声说:“我听说你在很努力地学习怎么做王的向导,这很好。但在此之外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不是你唯一的身份:你是马其顿现役军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领,很有可能在必要的情况下接替王进行指挥。你的精神力所向指引着其他向导以及没有向导的哨兵,你的一举一动都得让他们感到可靠和信任他们在战场上才能放心地跟随你战斗。”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超过十个字的对话。他那时仍气鼓鼓地想:“她在嫉妒,因为王爱的人是我,所以她才贬低我试图证明她更适合王,我一定要让她看清楚我的厉害!”
但必须承认,她的斥责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战争结束得太快,王离去得太早,韦伯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做一个领导者就离开了战场。他回想往昔,意识到她的明智和正确,于是一直按照她短暂的教诲,努力变得可靠起来。
王失踪后,马其顿的军政局势风云骤变。王的亲信几乎全都被从中央调离到其他星区做统帅。军部高层无一不是她战死的父辈的昔日战友,她叫他们叔叔,他们看着她长大,抱过她亲过她给她买过礼物叫她小公主,如今为了一己之私对她进行无情的打压。赫菲斯蒂娜向一同长大的兄弟们提议掀翻军部那些老不死,占领中央,继续向第十四个星区发起进攻。
但这些长了卵和没长一样的孬种失去了王就像丢了妈妈的鸡崽子,六神无主甚至内斗起来。独木难支的女将军心灰意冷,领了调令到来到莫莫科齐星。但她心中被王点燃的霸业之火从未熄灭:在她自己的地盘,她架空了中央,发展了新的的势力,花费十年建造了不输首都星的现代化基地,并表示不甘偏居一隅,架起枪炮,剑指整个马其顿。
如果说王的旧部中,有谁真正继承了王的风骨,那么只有这位女性能享此荣光。
她向全马其顿喊话的当天,尼瓦星立刻联络询问莫莫科齐星是否有意攻打尼瓦星。在得到“迟早之事”的答复后,尼瓦星的军区指挥部公开宣布:全军接受征服军团伊斯坎达尔王的纳降,承认王的身份,服从王的指挥,时刻准备迎战莫莫科齐星的进攻。
这完全在维尔维特少将的意料之外,他发现他还是小看了这位强悍的女将军。她从伊斯坎达尔身上学会了“征服”这件事之后,追随的对象就已经从伊斯坎达尔这个人,变成了“征服”本身。她不在乎这个叫伊斯坎达尔的人是不是她的旧主,她在乎的是他还能否带领军队征服一切。若能,她依然会是最忠心的臣属;若否,那么她将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征服之王。
维尔维特少将心情激荡,他的心绪已经超脱利弊之外,无暇忧心王的成败,而是全情沉浸在“仍有人没有忘记王的理想”这件事并为之感到由衷的喜悦。
“赫菲斯蒂娜,我的战友,也许你从未承认过我,但请允许我在心里这样称呼你。感谢你依然铭记王的理想,我会帮助王以最认真的姿态与你全力一战,以表达对你的敬意。”他在心中默念。
与此同时,第十三星区尼瓦星的几家妓院风格骤变,精致华丽的外表像变魔术一样翻转,转瞬间成了滴水不漏的坚固堡垒,肉眼不可见的红外探头来回扫射,原本用来打广告招揽客人的广播开始发布备战警报,用来烘托气氛的探照灯射出网状射线,直透大气层,在每个城市的上空交缠连结,形成疏而不漏的防护网,所有的的红灯区都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军事基地。
而在这个富饶的星球一片贫瘠之地的荒原中,一块沙土地缓缓开裂,露出了防空材质的合金大门,由梅尔文·威因兹一手成立的军备实验室,等待着它的新王的检阅。
第十六章
那一天,尼瓦星军区所有士兵,看到了他们的原统帅副官,现代理统帅马勒乔准将不为人知的一面。
“吾王,呜呜呜,我好难啊,呜呜呜,对不起(擤鼻涕声),我太激动了,我真的很久没哭了,(抽噎声)真的,我不敢哭,莫拉斯是个变态。呜呜呜,看到您回来的视频的时候我都忍住了,呜呜呜,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伊斯坎达尔很无奈,马勒乔是赫菲兄妹的军校同学,个人能力是有的,只是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情绪非常容易激动且一激动就哭。说实话韦伯虽然也很爱哭,但是哭起来还是非常傲娇可爱的,抱在怀里哄一哄也不失为一种情趣。马勒乔这种一米九的大男人哭的梨花带雨可实在不怎么好看。
说起他被莫拉斯选为副官的事,还很乌龙:赫菲斯蒂安和赫菲斯蒂娜两个人都晋升少将,一众同窗喝酒庆祝,打赌的时候产生了些微不足道的口角,但马勒乔却因此痛哭流涕并遭到变本加厉的嘲讽。
马勒乔为了不过于丢人,就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路过的莫拉斯听到了他的咒骂和抱怨,怀疑他和王党不合,便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也许情绪起伏较大的人心思都比较细腻,他很快察觉了问题不一般,于是和朋友们商量了一番对策,结果他误打误撞就被莫拉斯提拔了起来。由于在莫拉斯心中,头一天被王党排挤到躲起来哭第二天还能勾肩搭背笑哈哈的马勒乔是个很会逢场作戏的人,他被大家勒令在莫拉斯面前不许再哭免得人设崩塌,结果他就这么一路憋憋屈屈地当上了莫拉斯的副官,日子着实不好过。
如果是以前,伊斯坎达尔不但不会考虑怎么安抚他,很可能还会哈哈大笑,和战友们一起嘲讽他是个小鼻涕虫。但他没有办法轻蔑一个臣子对他的忠心。他用力拍着他的背,说:“好兄弟,辛苦你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可以尽情的哭了。来跟我讲讲,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嗯?有没有合适的向导或者看上谁家的姑娘小子什么的?”
“没有,嗝,呜呜,我怕他们,发现我爱,嗝,爱哭,就不太敢,跟他们,嗝,走,走太近。”马勒乔一边抽噎一边抹眼泪,“尼瓦星,也,没有,嗝,没绑定的,向导。”
“那你混的确实真够惨的,”伊斯坎达尔毫无同情心地说,“军备库在哪?”
“这边。”马勒乔带着浓重的鼻音指路。
王看着军备库意外地洁净的环境不禁感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会结蜘蛛网呢。”
马勒乔用力擤了擤鼻涕,终于不再抽泣:“我每天都让人打扫,定期也会检查维护,要是依莫拉斯的肯定都已经锈得没法用了。”
“好样的。”伊斯坎达尔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然说足够装备全军,但是其实都是十年前的老东西,真的打起来我们可能会吃亏。”马勒乔如实说道。
伊斯坎达尔没有接话,他走向一台机甲,和他在十年前战斗用的很像,应该是阉割版本,他伸出手,怀念地抚摸,然后想起,他已经不是哨兵了,这种通过与精神领域相连的机甲已经不适合他了。
他收回手,走向了一台普通机甲,输入了身体指标和生物电信号之后,一翻身坐了进去。神经信号通过传感器输送全身,像是熊熊燃烧的热流,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与通过精神领域操控的那种人机合一的感受不同,这种普通机甲是在他还不会走路时就在玩的一种玩具,虽然不如哨兵机甲灵敏,但依旧熟悉得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就这么走出军备库,来到演练场,巨大的钢铁身躯将一波接一波的训练机器人打得东倒西歪。他浑身都是力量,简直无处发泄,他的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哈哈哈,不够劲!再来点再来点!”他打开通讯喊道。
马勒乔干脆调了十台训练机甲,将攻击目标锁定在伊斯坎达尔的机甲上,设定了AI自动攻击模式。这个AI系统有个外号叫作“群殴”系统,专门用来训练单兵机甲近战能力,还是伊斯坎达尔专门提议研发的。
金属撞击声像是一种欢快的战鼓,“群殴”系统的机甲一个一个被击倒再爬起来,不知疲倦地陪伴这位归来的战士享受战斗的乐趣。他没有因为十年的沉睡变得虚弱,他的身体还没有忘记,即便失去了精神领域他依然能够继续征战,他依然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他砰地一声击倒最后一个对手,训练机甲为了能持续使用,在受到的攻击超过一定负荷之后就会断电倒地不起。他在驾驶舱里发出猛兽般的咆哮,他的机甲也高举双手,摆出胜利的姿态,仿佛在仰天长啸。
时隔十年,再次看到这样矫捷的机甲操作,马勒乔又忍不住激动地哭泣。只有他的王,即便是用这种简陋的机甲也展现的是压倒一切的姿态。
“马勒乔!别哭鼻子了!你也上机,跟我打一场!”
马勒乔狠狠揉了揉脸,刚打算遥控一架机甲过来,就被卫兵打断了:“准将!征服军团的人要见王,他们说有王的通讯。”
由地痞流氓组成的政府军团手中目前仍只有在厄洛斯之翼分店“缴获”的那一台战利品,伊斯坎达尔对它竟然能接到专门找他的通讯感到匪夷所思。他接过通讯器与对方进行了不算短暂的交流,全程几乎不吭声地听着对方说话,神情若有所思。众人因他凝重的神情不敢出声打扰。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时,他们的王终于放下终端,展颜一笑:“带上两个重装团,有个地盘需要我们接收一下。”
——
伊斯坎达尔没有指望好事能砸在自己头上,所以通讯中自称某研究机构研究员的人说“由于老板跑路机构群龙无首,所以经过协商决定集体投奔王的麾下”这种鬼话并没有相信。他带上人手做的打算是不管对方打了什么鬼主意,都先打一顿再占领他们所有的地盘和物资。
然而全副武装的军队开到坐标所在的荒地时,对面一溜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让他实在是无从下手。接着就被领到了他们的地下研究所里进行参观。
“这是,我们的量子武器实验室,目前主要的研究方向是精准打击和反量子武器防御。这个,是机甲集成实验室,任务是让各种新研发的武器与机甲完美融合。还有这边,”带着眼镜的研究员像个导游一样指引着王一行人,“这个您一定会感兴趣,这个部门研究的是精神科技。”
原本像乡下人进城一样左顾右盼目瞪口呆的大兵们忽然转过头用不满的表情看着他。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王已经失去了精神领域,这个人特意把它提出来说,根本就是往人心口撒盐。
研究院打了个磕巴,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伊斯坎达尔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问:“嗯?怎么了?继续。”
“好,好的。”研究院轻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这里主要的研究方向有两个,一是用神经接驳的方法让普通人看到精神体,另一种是用强波对精神领域和精神力施加影响。目前分为民用和军用两个层级的研究……”
“厄洛斯之翼!你们是厄洛斯之翼!”惊叫出声的人正是当初中央派来的监督员法伽上校。他六十来岁,正当壮年,在中央干了四十多年的行政工作,没人知道他是个伊斯坎达尔脑残粉。
研究院微微颔首,说:“确切地说,厄洛斯之翼是我们的研究在民用方面打造的一个商业品牌,原本只是用在,呃,风月场所增加情趣,上不了什么台面的小玩意。但是由于首都星派遣的维尔维特少将无意中发现了我们的研究,并提出要帮助我们进行改进,才有现在的研究成果。”
“这是,韦伯的研究……”伊斯坎达尔王将手按在实验室的隔离玻璃上,望着里面陌生的人们手下根本看不懂的操作,像是企图透过它们看到自己思念的人。
“虽然创意并不是完全属于他,但初期的理念是受到他的论文启发,后期完善也有赖于他的指导。不得不说如果没有他,靠我们自行摸索,这个东西恐怕还得迟个几十甚至一百年才能问世。”研究员实事求是地说。
“这种技术已经整合进普通士兵使用的机甲,这样他们不但能看到精神体,还可以用强波武器直接攻击精神体以造成对哨兵和向导精神域的损伤。进一步的研究方向是依然是防御,现阶段这种武器还不能装备于哨兵机甲,因为发射者多少也会受到些波及,需要一些防护措施。当然哨兵和向导专门针对这种武器的防御训练也是必须的,这里有维尔维特少将的十万字论文,详细论述了这种武器的主要原理以及尽可能减少其影响的训练方法。”
“发到我的终端。”伊斯坎达尔仿佛是公事公办地说。
“好的,那么这边请。”研究院引着他们往更深处去:“这里就是我们的仓库,为战士们准备的礼物都在里面。”他认证了信息,沉重的闸门缓缓打开。迎接众人的是一排排如城墙般伫立的高大机甲,哪怕只看外表都知道,和军区仓库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路货色,就连外壳涂装泛出的金属光泽都在对外宣称“我很贵”。
“猛刺61!这个型号的机甲去年刚刚开始量产!首都星还没有全军装备!”法伽再次惊叫出声。
“是经过我们改进过的猛刺61改系列,它的材质抗辐射能力更强,哨兵款精神领域适配度更高,向导辅助位实现了集成拆装,普通士兵款实装了精神力打击套装。”研究员自豪地说。
伊斯坎达尔沉吟半晌,问道:“所以红灯区的军事基地和大气防护网也是你们的杰作?”
研究员在他的气场压迫下,再次冷汗涔涔:“呃嗯,可以这么说,当然它们现在也是您的了,随时恭迎您的驻军,陛下。”
“你之前说,你们的老板跑路了?”
“呃……是的,陛下。”
“是因为要打仗了吗?”
“没错,陛下。”
“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星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