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空气中滑出一道光线。
“但其实,还应该有一竖。”
“地、水、火、风……”他喃喃地说着:“还有光与暗。”
“最简单的,日升月落,昼夜交替,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物质的循环。”
“但是神圣魔法与黑魔术,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很多年了,我们所执行的循环、月光城堡、乃至整个荣耀大陆推行的循环,都是不完整的。”
“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下去会怎样,四大元素环相生相息,恒久不灭,维持世界物质的稳固,但是光元素和暗元素,始终无法得到补充,感觉很危险,却又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你不要这个表情。”说着他又笑了,“我知道你听不懂的,我就是,随便说说,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存在于这个山洞里的魔法。”
“它所调集的元素,不属于这个大陆知识体系中曾经存在的任何一种。”
黄少天仍然很惊讶地盯着喻文州。
这个人,对魔法真的是……
他不过刚刚才触碰到暗夜魔法,却已经恍惚察觉了这个大陆上,未来的灾变发生的原因。
“还有什么别的吗?”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问,“关于地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意志或者暗示?”
喻文州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明确指向空间通道的内容的,没有了。”
黄少天还没反应过来他误会了,然后就听到他又说:
“不过还有一个,十分强烈的意志指向。”
“极北之地,冰封圣墓。”
从他口中,终于说出了那个地点。
“那里已经很多年没人进去过了——说不定……”
那天晚上黄少天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睡袋是空的。
他小声喊了两句喻文州,没人回应,倒是巨大的石厅身处,有光明明灭灭。
“大概又是魔法感召什么的……”他想起书里的情节不由得咕哝道,又把身体往睡袋里缩了缩。
发现了他不在就没办法再安心地睡,意识在梦与醒之间浮浮沉沉,又想起白天喻文州的话。
他说,少天,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祭台的话,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眼神认真笃定,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他想,或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是自己一直说想回去想回去的,喻文州又是那么一个温柔的人,当然是全力帮他。
但是那时候他真的很想问的,你希望我留下吗?
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
又或者他觉得自己其实知道答案,有的问题小时候问过,就比如问保育院的苏姨,将来爸爸妈妈会来接我吗。
后来也就不问了。
石厅深处。
年轻的术士一个人站在巨大的石壁前,良久他将左手横在胸前,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星光骤然临降,照亮这一整片石壁。
过多地冲入脑海的意志让他直到现在也觉得额角发胀,梦里梦到的也是乱七八糟,只记得醒来前的最后梦境,是在古老的石台上星光满天,而那个人的背影在星火里渐渐消失,最终仿佛从未出现。
他想,原来让他遇到黄少天,是为了让他送走这个人的。
他带给他暗夜魔法,然后,他带给他回家的希望。
关于“黄少天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这件事,在之前这一切都只像个遥远的梦境,虽然嘴上一直在说,可是到底没有碰触到什么扎实的东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真实地触碰到了某些东西,于是一切都变得可期起来。
他伸出手,感受着石壁上粗糙的纹理,一寸寸地抚摸过去,上古之时遗落的微弱的魔法波动散落在岩石的褶皱间,一点点地奏响心弦。
这里曾经被上古的术士们最后的意志守护,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也不会湮灭。
他知道一切终将被忘记,就如同如此强大的时间与空间的魔法,在持有它们的人都殒身之后,行至如今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是忽然之间就有了某种不甘心,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遇见是为了分开”是如此令人难过的事。
他的手合上又张开,掌心出现一把星光凝聚成的尖刃。
后来见到的人也许会想,这两个名字是谁,发生过什么吗,但是对于他来说,只是想留下一些什么证明,对将欲醒的梦,对将欲去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过的,在生命中短暂又足以记忆一生的那段时间。
喻文州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映在石壁上的光渐渐地暗了下来,角落里新刻下的那两个名字隐去了。
但是也有什么,再也不会消失了。
黄少天半梦半醒地,感觉到喻文州回到了身边。
“做什么去了?”他迷迷糊糊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那个人的声音依旧好听醇厚得令人安心,“就是忽然想到一个魔法的咒文组成,所以去试了一下。”
“真努力啊……”黄少天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阖着眼笑他,“好了,快点睡吧……”
他因为睡意而黏腻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又恢复成平稳的呼吸了。
而喻文州一直望着他,良久手指尖亮起一团星光,点在黄少天的眉心,看着那些光慢慢地沁入他的皮肤里。
“我的少天。”术士的声音轻得几欲不闻。
“做个好梦。”
第十二章 数以千计的不可言说
有了个明确的目的地,旅途就会变得专注许多。
冒险者笔记的页数在一页页地加厚,钱袋里的铜币也在日复一日地增加,学会了暗夜魔法的喻文州终于不用再担心体内魔力枯竭导致丧失战力,而黄少天用剑也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甚至跟喻文州开玩笑,说回去的时候我没准能去什么武术馆当教练。
那时候的喻文州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你看那里,是不是就是委托人要找的食材。
渐渐地整个夏天过去了,蝉鸣声在悄然不觉的时候终于止息。
他们在秋天的时候到达了大陆中部的雅塔郡,彼时他们已经成为了荣耀大陆上的新星冒险者,“使用着奇怪术法的魔法师”和“剑快得不可思议的剑客”,这一对搭档出现在冒险者公会进行临时注册登记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明明距离在米尔斯特郡第一次踏进冒险者公会的时候没过去多久,但是已经有什么深切的不同了。
他们在雅塔郡呆了一个月,这座曾经被誉为知识之都的古老城市拥有整片荣耀大陆上最为卷轶浩繁的图书馆。他们调查关于冰封圣墓的所有记载,只言片语也不放过;
很多时候黄少天会看着专注书本的喻文州发呆,他发现他很喜欢看喻文州认真的侧脸,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可以看一天。有的时候喻文州会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问他你在看什么,更多的时候不会,于是他渐渐地也就放肆一点。
喜欢上书里的人,这对黄少天来说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从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相遇开始,关乎所有灵魂的碰撞与吸引,一直到现在在做梦他还会梦见那个在星空下的湖边安静地听他讲故事的喻文州,那时候他抱住了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有点像那就再好不过了,起码能让你觉得暖和一点。
“你又在发呆了。”忽然手背上一痛,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喻文州正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他有点不满地瞪着这个刚才用鹅毛笔扎了自己的罪魁祸首,就听见他又说:“你最近是怎么了吗?”
黄少天想,我也很想知道我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只是在按照预定好的步调发生,比如他会买下那本书,比如他会遇见这个人——
大概这样的午后,从藏书室高高的气窗上透进来的日光太过温柔。
他们被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包裹,为时间的印记与历史的遗痕所擒获,空气中的微尘如同水草般游离,而喻文州就坐在那里,带着一点点疑惑地望着他,眸中的蓝色清澄又通透。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忽然之间就有点神秘地笑了。
“喻文州,”他说,“我问你啊……你喜欢过谁吗?”
听到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年轻的术士心里忽然之间咯噔了一下。
黄少天最近有些和平常不太一样,他是看在眼里的,但是那种不同十分的细微,如果黄少天问起来你是怎么发现的,他也没什么信心能做出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回答,所以就只装作自己没发现了。
但是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有可能是因为刚刚黄少天望着他、或者望着虚空之外某个定点发呆的那种眼神,他从里面感受到一种挣扎而温暖的东西,是有什么让他觉得疑惑或者不知所措吗?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