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黄少天就问他，你喜欢过谁吗。
他想难道还是被他发现了，但是看着黄少天耐心地等着他回答的眼睛，他又觉得，如果真的发现了，这个人的反应应该不是这样的。
所以如果没有发现，那么……
黄少天不是从一开始就跟他绑在一起的，他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在遇见他之前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他虽然没提起过，但是也没否认过。
他在这时候发现，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黄少天在他原本的世界，有喜欢的人的可能。
他们从一开始就相隔遥远——而他的所愿与现实之间，更是距离漫长。
“没有。”他垂下眼睛，平静地说着：“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为什么啦……”黄少天讪讪地笑着：“就是忽然想起来！说起来一会儿是不是该出去吃晚饭了？今天去那家小酒馆吗？我刚才出去透气的时候碰见他们家的胖厨子，晚上有新鲜的牛尾。”
“好。”喻文州笑了笑，又把目光移回了刚才在看着的书本上。
得到这个答案的黄少天并不意外。
但是如果说特别难过伤心什么的倒是也没有，意料之中的失落，空荡荡的感觉，不是不能想象他对于喻文州来说只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当然加上很多个特别也不为过。但是只有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认真地思考过，如果有亿万分之一的奇迹他得到了那个答案，他留在这里——留在这片荣耀大陆的可能。
当然每个人都会有无数个奇思妙想，而关于喻文州的这个也不过是属于黄少天的奇思妙想中的一个罢了。
他想这个场景多适合拍电影啊，在古老的图书馆和陈旧的阳光中，一个人面对着他之前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上的人，听他说，我没喜欢过什么人。
然后故事就结束了，应该响起吱吱呀呀的胡琴，或者叮叮咚咚的老旧八音盒声。
他又发起呆了，喻文州望着他。
不过他当然也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别的。
书本上的文字看久了就像蚂蚁一样扭动起来，每个笔画关节好像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合上书。
“怎么了？”黄少天似乎是被他吓到了，抬起头看他。
“没事。”他说，“我出去透透气。”
“不然今天就到这儿吧。”却没想到黄少天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照我说我们就直接去那里看看吧……你上次说的，那种只有在冬天会长出来叶子的树，不是也在极北吗？我们冬天的时候能不能到那里？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摘两片树叶带走，哎真想给那帮人看看啊……”
“要去的话也可以。”喻文州说，“你等急了吗？我只是希望稳妥点……”
“不、我是说……”黄少天想解释，却又被他一口打断了。
“没关系，我明白的。”术士微笑着这样说，“我也很想念凌特略湖的小屋了。”
第十三章 归去归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黄少天在生起火的时候随口抱怨道，“是不是跟我们越来越往北走也有关系？“
喻文州看他那个样子，随手搓了个小光球给他放在手里焐着，看了看远方的天气又说：“有关系，不过第一场雪也可能要下了。”
“按照现在的脚程的话，还有十天左右，我们就可以到达北境。”他这样说着，“最好在雪暴来临之前到达那里，不然路会更难走。”
“说起来你们这里的冬天到底冷到什么程度啊？你跟我详细说说，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黄少天在火旁边挪了挪，让喻文州靠近一点：“我住的地方算是很暖和的城市，冬天也不用穿很多的。”
“很冷。”喻文州想了想，用这样两个字来形容。
“对我来说不能把手想拿出来就拿出来就叫做很冷了。”黄少天看他一眼，“你们是这个概念吗？”
“不是。”术士很快地答道：“冷的时候你看不到流动的水，全是冰。雪一下可以下几天几夜，矮一点的房屋和树都会被埋住。等到雪暴来的时候就更可怕了，被雪暴笼罩的地区，整个冬天都见不到太阳。”
“所以我们要在进入北境之前把很多东西都准备好，”他说，“越往里走，就越不会有人了，连冒险者的足迹都很少到达那里。”
黄少天听着就觉得发抖，闷闷地应了一声，盯着面前的火不说话。
“不过我们还好。”喻文州敲了敲他的肩膀安慰他，“我之前学过一些保温魔法，不过你知道，违抗自然规律的魔法一般都要付出更多的魔力代价，所以迄今为止能够深入极北之境的冒险团，都带有大量的魔法师。”
“但是暗夜魔法不会有灵力枯竭的问题是吗。”黄少天讲了一句，忽然又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开玩笑一样地说：“文州你超好用啊。”
术士无奈地笑了笑，那只空着的手指节屈起敲了他脑袋一下，却没急着把被他抱着的手臂抽出来。
黄少天不知道怎么的也没有放开，两个人维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他感觉自己肩膀上越来越重，侧眸去看的时候，发现剑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几天赶了这么多路，大概真的是太累了。
这样想着的术士忽然也觉得有一阵困意泛上来了，但是又舍不得睡，这样能肆无忌惮地看着黄少天的机会并不多。
这个人白日里眉目明亮锋利，最是意气风发的样子，睡着的时候却像是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嘴巴会微微地鼓起来，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暗自调动魔力，六芒星的法阵在地上一霎张开，天空中的星光落下，在地上筑起一圈淡淡的光壁——无数的星穹在那光壁上浅浅地流动着，像是永不止息的生命之河。
这样动用大魔法其实是相当奢侈了，但是他觉得也挺值的，比如现在这样一个冬雪将至的夜晚，他和黄少天两个人在这样小小的一圈星光里，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一堆火，再狭窄不过的珍宝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还真的不想放你走啊……
在闭上眼睛陷入睡乡之前，喻文州放肆自己这样想着。
第二天黄少天醒来的时候，星光和火堆都已经熄灭了。
睡梦中醒来，身体总有些倦怠，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发现身上压着的重量比以往的沉上太多了。
在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用什么姿势睡着的时候他耳根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而喻文州也被他弄醒了，直起身子来揉了揉眼睛说早安。
“我、昨天……”黄少天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抓着后脑勺，“大概最近太累了……”
“没事。”喻文州又掩住口打了个哈欠，“反正也没有睡得不好。”
“你把我推醒就好了啊……”黄少天还在懊恼，“干嘛就由着我……”
“大概是。”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着，“后来我自己突然也困了吧。”
十日后他们几乎是与雪暴一起到达北境，在黄少天的记忆里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认识的雪都是绵绵软软的，下不久，落在手心就化了。可是在这里从天上落下来的简直像是冰刀一样，如果不是有喻文州的结界，他很怀疑自己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活过一个小时。
冰冷的肚肠一直到他们在山间碰到了废旧的猎人小屋，喝下了几大口烈酒才稍稍回暖过来，他几乎是有些怨念地看着只在魔法袍外面多加了件披风的喻文州，这人到底是什么体质？
“学会了暗夜魔法之后，体内运转的魔力会自动帮我维持体温。”似乎是注意到他怨念的眼光，喻文州回眸解释，又递给他一碗刚刚温热的雪水：“酒喝两口缓一下就好了，不要多喝。”
“照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村子里的人说，冰封圣墓就在这座山的森林背后。”他说着说着，忽然又笑起来，“你看，你可以看到那些树了。”
“嗯。”黄少天随便应了一声，继续盯着碗里的水发呆。
一天比一天近了，他却一天比一天地不安起来。
毕竟冰封圣墓只是他的一个猜测，而且就算他猜对了，如果那里真的有可以让他回去的方法呢？毕竟他带喻文州前往耐尔法特山脉的时候也并没想到暗夜魔法是唯一能够打开空间通道的力量，如果，那个传说中的祭台就在冰封圣墓的话……
“怎么了？”喻文州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而术士挨着他坐了下来。
两个人靠在一起，比刚才温暖许多。
“别担心。”对方的声音像是许诺，“如果祭台不在那里也没关系的。”
“我陪你去找，总能找到……”他说着握住了黄少天的手，指尖在他的指背上摩挲，“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去的。”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他听见喻文州这样认真地说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到底对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也是，他不想让他知道的。
他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喻文州知道了自己喜欢他这样一件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是平静地拒绝他还是因为顾虑他的心情所以接受他都一样，他们就再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了。
他并不希望在很久很久之后，喻文州想起来他，只剩下尴尬或者为难。
黄少天又沉默了，喻文州见他这样，也没再说话。
自从进入北境，这个人的变化显而易见，他分不清这是因为对归途的期待还是因为对未知的前路的惶惑，也可能如他希望的那样，对荣耀大陆——对他，有那样一些留恋。
但也只是留恋而已，他终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要走的，而他自己，也是想走的。
不过如果想一点比较高兴的事情的话，那大概是他可以带黄少天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只在冬天生长出白色叶子的树。
他说他的世界是没有这样的东西的，那么大概能让他记很久吧。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猎人的小屋中睡去了，窗外风雪呼号，天空中一粒星星也无。
传说中的圣墓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那里葬有龙骸，为上古意志所守护，千百年来，一直沉睡安宁。
只是去寻找传说的两个人各自做了不同的梦。
梦里人为梦外身。